第 96 章 第 96 章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鳳策平靜說,「為了活命,我吃草根和老鼠,去沿街乞討,被那些公子哥兒踢打驅逐,比泥地里的喪家犬還不如。」
「阿渡,你覺得,我不該報仇嗎?」
沈不渡閉了閉眼,手指輕輕顫抖。
他知道仲經綸並非善類,卻沒想到對方還做過這等禽獸不如的事——只是為了滿足卑劣的貪慾,近百名鳳凰族人遭受了生不如死的酷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液被一滴滴擠壓殆盡,一夜之間,上至百歲老者,下至歲余嬰孩,無一例外,全部慘死!
「這只是仲經綸犯下的一樁孽事而已。」鳳策說,「阿渡,你還記得我們在蘭海遇見的鮫人嗎?」
沈不渡當然記得。
之前,他、謝見歡和鳳策在蘭海古鎮追查詛咒真相時,曾遇見過一名叫東澤的鮫人。東澤言辭之間對人類十足痛恨,似是有不為人知的深仇大恨。
鳳策:「東澤說過,他有一個妹妹,後來嫁給了修真界呼風喚雨的一個大人物,可惜不到三年就死了。」
沈不渡心頭波瀾四起:「……那人是仲經綸?」
他很早之前就聽說過,仲經綸有一個恩愛有加的夫人,可惜紅顏命薄,婚後不久便纏綿病榻,最後香消玉殞了。
「她不是病死的,」鳳策勾起唇角,笑容冰冷諷刺,「鮫人體質特殊,眼淚可以療傷,鱗片可以避毒,與其交合可增長修為,令人功力大增。仲經綸把她的靈力吸干之後,不想浪費這個珍貴的資源,於是將她的眼珠挖出來做成寶珠,把她全身的鱗片□□煉成了一件避毒寶衣。」
「將妻子下葬后,仲經綸跪在墓前哭了一天一夜,世人見此情景,無不道一句情深。」鳳策微笑說,「人類的虛偽和醜陋,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他確實死不足惜,」沈不渡加重語氣,「但你盡可有仇報仇,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也會幫你——可天下其他人何辜?你弄出的天魔晶害死了多少普通人,這些人難道也該死嗎?」
他停頓片刻,目光有些複雜:「還有我。上輩子你布局殺了我,是因為我在你眼裡也是『虛偽而醜陋』的人類么?」
沈不渡的話完全超出謝見歡的預知,他心中悚栗,驟然看向沈不渡:「……什麼!?」
鳳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是。我對你做過的事,我不會否認。」他微微垂眸,「我知道那一天你會去修補魔碑,也知道李宏駿對你的嫉恨已到了極限,李心寧布置的天罡奪魂陣,包括解開謝見歡魔血封印的法子,都是我教給他的。」
那個藏在幕後的人終於現出了身形,沈不渡卻感受不到一絲喜悅。
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的表情,半晌后才不知什麼滋味兒的道了一句:「鳳閣主果真算無遺策。」
鳳策注視著他,完美無暇的外殼終於緩緩出現裂痕,眼底沁出了一絲痛楚:「算無遺策?不。我推演過無數遍,料想到了所有情況,卻唯獨沒想過姬明月會在那天和你解除靈魂契約。」
他將沈不渡視為此生唯一的鮮明色彩,又怎麼可能對他痛下殺手?只是若想完成全部計劃,沈不渡是無法逾越的一座障礙,他必須強逼著自己下定決心,將沈不渡一步步推向孤影峰。
孤影峰下布置了天罡奪魂陣,但連李心寧都不知道,在天罡奪魂陣中,其實還有另一個陣法——神鬼不覺大陣。
在鳳策的計劃里,沈不渡會被重創,但絕不會傷及生命。墜入陣中后,他頃刻便會被神鬼不覺大陣傳送到飛鳳閣。到時候,鳳策會給沈不渡最好的診治,讓他無憂無痛的好好睡一覺,直到一切塵埃落定。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年元夕,沈不渡真的死在了孤影峰下。
鳳策一生做過很多決定,唯獨這一件,是他畢生之悔之痛。
「錯已經鑄下,說什麼也晚了。」鳳策說,「我原本也沒奢望你得知真相后還能原諒我。你能死而復生,再次坐在這裡同我說話,我就別無他求了。」
「……你這樣說,我就更不明白了。」沈不渡像是從未看清過這位知己好友,「如果你不想殺我,處心積慮布置這一盤局是為了什麼?」
鳳策靜了靜,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事到如今,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原原本本的告訴你。」
「二十年前桃花源里鳳凰族人一朝覆滅,從此世上的鳳凰血脈只余我一人。支撐我活下來的不只是仇恨,還有另一個夙願,那便是復活我的族人。」
沈不渡一震:「復活?」
「阿渡,你聽過涅槃重生嗎?」鳳策目光悠遠,「鳳凰是天道的寵兒,他給了鳳凰族浴火重生的機會。只要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並以鳳凰血作祭,就能施展涅槃之術,令死去的鳳凰重生。」
「雖然重生后的鳳凰不再記得自己的前世,但起碼能將即將斷絕的鳳凰血脈延續下去。我苦修二十年,終於擁有了能施展涅槃之術的力量,可行祭之前,我卻猶豫了。」
「鳳凰族人曾隱居一隅,與世無爭,卻依然逃不過被屠戮的命運。如果弱小是他們的原罪,那千年之前的始祖鳳凰何其強大,為何也逃不過泣血自盡的結局?」
鳳策神情平靜,語氣里卻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答案很明確,是因為人類。」
沈不渡輕輕攥起了手指。
「你說的對,天下還有許許多多無辜的人。可是我怎麼能保證,復活后的鳳凰族人再也遇不到仲經綸那樣的畜生?我們鳳凰族一生光明,從未做過半分惡事,卻因人類經歷了兩次滅族之災,道義何在?公正何在?」
「既然天道不公,我便親自來做那仲裁人。」鳳策嗓音輕緩,一字字道,「讓人族徹底從這世上消失,才能確保我鳳凰族世代無憂,再不為人所迫所欺。」
他話中之意太過瘋狂,讓沈不渡和謝見歡一時之間竟不敢相信。
「讓人族徹底消失?」沈不渡不可置信的重複,「你打算殺盡天下人!?」
「人能滅我族,我為何不能滅盡天下人?」鳳策冷笑一聲,「但這件事的確難以實現,魔族銷聲匿跡后,人族在近百年光陰里站到眾生之巔,連妖族鬼族都要避其鋒芒,憑我一人除盡人族,無疑是天方夜譚。」
「可是,人類的弱點實在太明顯了,他們將貪慾兩個字明晃晃的刻在了臉上。琴貪的是天下,仲經綸之流貪的是權利,而絕大多數人沒有他們那樣的雄心壯志,只需一點點好處和誘惑,就足夠讓他們自取滅亡。」鳳策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在仙市上賣了一種東西,玉仙子。」
玉仙子!
沈不渡不由愕然——幾年前那些差點腐蝕了整個上靈界的白色粉末,竟然是從鳳策手裡流出去的!
「在我的計劃里,五年之內——最多十年,吸食玉仙子的修士就會把自己掏空,在他們追求的快活滋味里魂歸西天。待仙道之人死絕,普通凡人便容易處理了,幾場瘟疫就能輕易解決一切。」鳳策抬眸,形狀優美的眼睛望向沈不渡,「但我沒料到,後來你出現了。」
「我很好奇,這個一手破壞了我計劃的人是什麼樣子的,於是我去了翠湖垂釣,等著見你一面。」
……原來如此。沈不渡想,原來他曾以為的巧合邂逅,志趣相投,都是另一個人的一場精心計劃。
「你和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樣,甚至打破了我對人類的既有認知。」鳳策低聲說,「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的情意,我甚至冒出過一個念頭,忘掉過去的一切,把我的身份永遠藏起來,放下所有,從此一心一意的陪在你身邊。」
沈不渡:「可你放不下。」
鳳策笑了:「對。可我放不下。」
那是埋藏了二十年,不,埋藏了千年的血仇——那仇和恨早已刻入骨髓,浸入血脈,和他融為一體,共生共存。放下仇恨,他也就活不成了。
「所以我有了新的計劃。三百年前,魔族禍世,那是人類最接近滅亡的一次。如果有誰能幫我完成夙願,或許只有天魔族。」
可天魔族已經被沈氏祖先以命為祭,永恆地封印在了另一方空間。沈氏英魂化作巨大魔碑矗立在仙魔交界之處,魔碑一天完好,天魔就永生不得回到這片空間。
而沈氏後人,當世最後一個守碑者,正是沈不渡。
「我曾想過很多次,為什麼偏偏是你?」鳳策喃喃問,「為什麼……偏偏是你。」
世上生靈數以萬計,他皆視如過眼雲煙,唯獨一個人被他珍重萬分的藏在了心頭,甚至每次想起來都會得到幾分寬慰,覺得這是上蒼對他的補償。
可是知道了沈不渡的身份后,才知那是來自命運更深一層的惡意。
天道對他,竟從未有過一分仁慈。
「你……離開之後,魔碑自此無人看守,我自魔碑裂縫中提取出大量魔氣,將其製成天魔晶石,散布到上靈界之中。」
沈不渡:「就像當初的玉仙子那樣?」
「玉仙子是令人自取滅亡,天魔晶卻是讓人自相殘殺。」鳳策說,「人心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刻,得到一些后,還會想要得到更多。仲經綸、慕容元青因天魔晶實力大增,慾望也隨之膨脹,不再滿足現有地位,而是妄想吞併整個修真界。」
「但修界其他人不會坐以待斃,絕大多數清正之士亦接受不了與魔族同流合污,於是兩相殘殺,不可避免。」沈不渡接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鳳策微笑默認。
「你慫恿李心寧把我關進血靈門,就是想放任事態失控。可惜百密一疏,算漏了一個李星宇。」沈不渡緩緩說,「如今眾魔伏誅,慕容元青已死,仲經綸也到了末路窮途。大勢已去,鳳策,你還是輸了。」
鳳策沉默片刻,卻緩緩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阿渡,是你輸了。」他語帶憐惜,看他的目光竟似含著一絲悲憫,「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像被什麼東西悄然攫住了心臟,一股強烈的不安甚至悚栗漸漸把沈不渡包圍起來。他兩側太陽穴突突直跳,驟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恐慌。
似乎有什麼極其可怕的事即將降臨,而他已經無力阻止。
「我在煉製天魔晶時,為它融入了一個特質。晶石里的力量即將耗空時,它們會爆發出數百倍的吸力,來為自己補充力量。」
「這些力量只有一個來處,那便是魔碑。」
鳳策的字像一把把利刃,當空劈在了沈不渡頭上!
魔碑上的裂縫是魔氣衝擊所致,沈氏每一代守碑人不惜代價填補裂縫,就是為了阻隔魔氣,防止裂縫進一步擴散。
一旦裂縫擴大到難以修復的地步,魔碑就會破碎,空間秘術失效,天魔族沒了封印,將會重新降臨世間。
魔碑本就傷痕纍纍,若是再被大量天魔晶瘋狂吸取魔氣,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住!!
沈不渡驟然站起,轉身欲奔,鳳策的聲音卻從身後響起:
「阿渡,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狂風驟起,悶雷乍鳴,大陸上空烏雲密布,天色驟然間陰沉下來。一種奇特的暗紫色悄然出現在天邊,轉瞬席捲了整片蒼穹,詭異的令人心驚。
大陸版圖的每一個角落,人們停下手頭動作,驚訝抬頭,望向乍然變色的天空。
下一瞬,罡風怒吼,詭暗的天際爆出一聲驚雷,藍紫色閃電撕裂蒼穹,從正中央破開一個碩大的黑洞!
無數只詭異的紅色眼球從黑洞里浮現,密密麻麻的挨擠在一處,興奮顫慄地轉動,打量著這方闊別已久的空間——
魔碑碎了。
魔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