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第 70 章
謝見歡這輩子沒這麼失態過。
像乞丐搖身一變成了百萬富豪,庸碌之輩打通筋脈一躍成為宗門高手,沙漠里奄奄一息已然絕望的人突然望見了綠洲……巨大的、從未敢奢想過的驚喜當頭砸下,他的整顆心都成了元宵十五夜裡的煙花,噼里啪啦在夜幕中爆炸。
夢鬼看著青年壓都壓不下去的唇角,後知後覺發現不妙:「……我不會給你牽了紅線吧?」
謝見歡低聲笑起來。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這樣。
他看這女鬼也不禁順眼了許多,斂了笑意道:「回你的幽冥,嚴守契約別再來人間作亂,我可以饒你一命。否則……」
他按了按飲光劍柄,意味一目了然。夢鬼美艷的臉僵了一瞬,知道不靠夢境的話自己完全不是對手,咬牙切齒罵了句「臭男人」,無可奈何的化成灰煙飄回幽冥界了。
虛幻出的孤影峰慢慢消失,謝見歡重新回到了明月樓。他目光急切巡視一圈,發現沈不渡還在原處,李心寧的身影則不見了。
見他平安回來,沈不渡才鬆了口氣,又皺起眉道:「李心寧跑了。他狀態實在不對勁,我本來想把他綁回去看看,但他修的不知道是什麼爛七八糟的禁術,體質居然能鬼魂化,一不留神就讓他跑了……」
說完沒聽到謝見歡的回應,他抬眸一看,才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傻笑。
沈不渡:「……」
說實話,他還從沒見自己這個大徒弟笑的這麼……唔,燦爛過。
以前謝見歡笑,大多是意思意思提一提唇角,偶爾心情真的不錯時,眉眼才會舒展開來,伴隨著眼底泛起的一層淺淺笑意。這種細微的情緒變化不明顯,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察覺不到,從而以為這名年輕的天榜高手永遠都是面如霜色。
也就是沈不渡總能一眼看透他的真實情緒,但這麼多年看謝見歡露出如此明顯的、控制不住的、以至於有些憨傻氣息的笑容,還真真是第一次。
他頗覺得莫名其妙,走過去摸了摸對方的腦門:「傻笑什麼呢?鬼上身了?」
說完恰巧對上謝見歡的目光,他不自覺怔住了。
……太燙了。
那目光活像有溫度似的,滿含著熱切的激動、緊張和愛意,毫不掩飾的落在他的臉上,沈不渡竟覺得臉頰被燙了一下似的,不受控制的開始升溫。
還沒意識到究竟哪裡不對,謝見歡開口了。
「師父,」他攤開右掌,聲音因極度緊張變的有些沙啞,「你還認得這個嗎?」
沈不渡視線落在那枚平安扣上,似乎在回憶什麼,隨即眼神一凝,臉上表情變的有些微妙。
謝見歡敏銳的捕捉到了他的那點不自然,所有令他抓心撓肺的猜測都在頃刻間得以確認,一顆心像在蜜罐里泡了一遭,軟的一塌糊塗。
「師父,」他再努力也控制不住聲音里的笑意,胸膛里一片溫柔的火熱,「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沈不渡喉結動了一下,一把將他手心裡的玉扣奪走,轉過身若無其事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猶自強撐著嘴硬,但微微變紅的耳尖已然出賣了他所有心緒。
謝見歡自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我懂。」
那道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你害怕未來難以預料,害怕自己會踏上沈氏先祖的路,害怕許下承諾卻無法遵守,所以就乾脆什麼也不說,狠下心把所有可能都扼殺在開始,是不是?」
沈不渡沒沉住氣,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分為清晰:知道你還說個屁!
沈掌門氣勢洶洶,看樣子毫不落得下風,但被徒弟將心事顧慮猜的那麼通透,還毫無防備的被一針見血點了出來,多少還是有點懊惱。
畢竟他從沒想過自己在謝見歡面前還會陷入被動。
千算萬算沒料到夢鬼會突然出現,這餡露的真是猝不及防……
正凝神苦思怎麼才能不動聲色的把這個場子給找回來,把師父的威嚴圓回來,把主動權給奪回來……後背突然貼上一片令人熨帖的熱度,是謝見歡趁他出神時悄無聲息的靠過來,輕輕從身後把他擁住了。
青年胸膛硬朗寬闊,手臂修長結實,完全可以輕輕鬆鬆的把沈不渡整個人摟進懷裡,但他卻小心翼翼的沒有用力氣,似乎這並非禁錮,而是一個依靠,若對方不願意,很輕易就能把他推開。
沈不渡顯然沒料到他那向來嚴格遵循著師徒之禮、從不敢有半分逾越的徒弟會有這般舉動,微微僵了一下:「喂——」
「如果你原本打算什麼也不說,」謝見歡在他耳畔低聲問,「那你為什麼要故意撩撥我?」
「……你少胡說八道。」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灑在耳根后,沈不渡不看都知道自己恐怕沒出息的紅了臉,死不承認道,「我什麼時候……」
「上次在真善宗我給你煮了魚丸,你故意就著我的手吃;鳳策來的時候,你看似無意的問我會不會不高興;在蘭海鎮的時候,你還買了荷花送我。」謝見歡聲音里的笑意幾乎藏不住,「師父,你都忘了嗎?」
沈不渡:「……」
靠,大意了。
這小子不是個榆木疙瘩嗎,怎麼突然就開竅了?!
謝見歡也是不久前才回過味來的。那一幀幀畫面都被他珍而重之的藏在記憶深處,當時以為是自作多情的錯覺,但知曉了背後的秘密再回頭細想,他才恍然明白了什麼。
沈不渡為何一邊刻意隱藏,一邊偏又故意撩撥?
是風流多情、以此為樂嗎?
當然不,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那是為什麼?
謝見歡活了二十二年,在修行境界上已經是很多年輕人的前輩,但在感情上卻是一片貧瘠的空白。這個矛盾對他來說本該很難,但他卻無師自通的想到了「情不自禁」四個字。
因為他自己便是如此。
明知師徒關係是一層禁忌,明知無論身份地位都和沈不渡隔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明知沈不渡曾親口說過這輩子都沒有娶妻的打算,他卻還是死心塌地、一意孤行的一頭陷了進去,一廂情願的把所有感情傾注給那一個人。
縱使知道沒有結果,也偏執頑固的不願回頭。
那麼,他有一瞬間顫慄著妄想,沈不渡會不會和他一樣?
縱使知道身負枷鎖難有結果,縱使知道給了承諾也會變成一場空,於是把自己的情感嚴絲合縫的隱藏起來,不和他產生師徒關係以外的任何糾纏。
然決心做的再堅定,若喜歡的人就在自己身邊,又如何能做到毫無破綻、滴水不漏?
所以終究還是沒忍住,有意或是無意的去逗他,去對他好。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謝見歡的心跳就亂的不成樣子,他下意識收緊了懷抱,徹底豁出去向對方討要一個答案:「師父,我說的對嗎?」
沈不渡緊閉嘴巴不說話。
當初調戲人的時候完全沒負擔,誰能想到被挑破的時候這麼尷尬!
可惡!
「師父,你說話。」
「師父,你看看我好不好?」
忐忑的、懇求的、熱切的、渴慕的……一聲聲請求從身後傳來,每一聲都像一支無往不利的小箭,將沈不渡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禦通通擊破。
要命了……
他以前居然以為,謝見歡不會撒嬌!
心底認輸般的嘆息一聲,沈不渡終於轉身,抬眸迎上對方灼灼的目光,一臉鎮定道:「對。你說的沒錯。」
他向來坦蕩,也不覺得承認動心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本以為會氣定神閑大大方方的挑破這層窗紙,或許還能趁機調戲謝見歡一把,臨到頭來卻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原來他也會緊張,也會控制不住的臉上發熱、心跳加速,甚至慫的對視片刻后,就忍不住想避開目光……
不應該啊。沈不渡又懊惱又納悶,他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會連一個小小的告白場面都搞不定?
原本打算做足準備、找好時機給傻徒弟一個驚喜的,沒想到竟然猝不及防被對方反將一軍,著實有些失策了。
在戰場上無往不勝的沈掌門眉頭緊蹙,反思著自己的破綻和敵人的狡猾,卻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落在對方眼裡究竟有多可愛。
謝見歡悄悄拉住他的手:「師父。」
沈不渡抿了抿唇,沒好氣道:「幹嘛。」
「從前在上靈,「他心跳如擂鼓,臉上似火燒,拋掉所有顧慮和分寸,迫不及待要把所有猜想變成令人安心的事實,「你就已經……喜歡我了嗎?」
嚯,得寸進尺!
沈不渡頗有點惱羞成怒,想給他一個冷哼,腦子卻不由自主的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上輩子具體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謝見歡的,他其實也說不太清。
畢竟他從沒預料過這種情況的發生。撿到那個小崽子時對方才十歲露頭,話都說不利索,整天就會瞪著眼睛兇巴巴的嗷嗷叫,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發育的也不大好,甚至勉強只有沈不渡一雙腿高。
如果有人說將來他會喜歡上這個小崽子,他一定會笑掉大牙。
但謝見歡成長的太快了。
明明過了好幾年,卻又像僅僅一眨眼的功夫,對方就從令人頭疼的小煞星變成了修界聲名赫赫的年輕天才,甚至和自己一同登上了天榜,並毫不停歇的追逐著自己的腳步。
聰慧,敏銳,沉穩,堅韌……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年輕人有多優秀,可如此優秀的一個人,卻總是心甘情願的默默跟隨在他身後。
好像無論他什麼時候回頭,都能看見那道無言守護的影子。
於是漸漸的,他習慣了這種跟隨和守候,甚至開始感到眷戀。人們說沈不渡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但沒有人知道,只有謝見歡在的時候,才能讓他感到真正的安心。
他敏銳的覺察到了自己心情的變化,也輕易看穿了謝見歡眼中越發厚重的炙熱和渴慕。說不開心那是假的,畢竟兩情相悅四個字,聽起來簡單,卻是世上多少普通人追逐一生也不一定得到的東西。
但他知道自己沒這個福分。
自由尚難追尋,又哪敢奢談情愛?越心動就越膽怯,越喜歡就越畏縮。他深知謝見歡的脾氣,一旦認定就絕不會放棄回頭,正因如此,沈不渡才不敢去招惹耽誤他。
既然給不了未來,就乾脆不要承諾。
他不想自己死後幾十年,謝見歡還執迷不悟的守著他的墓碑,一個人陷在蒼白無光的回憶里走不出來,漫長餘生都在寂寞和痛苦中煎熬度過。
那實在過分殘忍,沈不渡怎麼捨得?
他做好了死不挑破的準備,想著在有生之年和對方做一對默契的師徒也算不錯的結局,誰知意外來的那般突然,他沒耗死在魔碑前,卻被身邊毫無防備的人要了命。
然後被謝見歡以剖心為代價,賦予了第二次新生。
謝見歡的天魔身份、莫名出現在各地的天魔晶、隱藏在背後的詭譎黑手、不知現況如何的魔碑……情況比上一世更加險惡複雜,前路似乎更縹緲迷茫,沈不渡的心卻漸漸安定下來了。
死都死過一次了,他還怕什麼?
沈家世代沒有軟弱的孬種,他沈不渡更從來都不會坐以待斃。幕後之人他不會放過,喜歡的人,他也不想再錯過第二次。
人生不長,修者壽命也不過幾百年。他不想讓自己遺憾,也不想讓對方留有遺憾。
所以他想試一試。
不再是一個人硬抗,而是和對方一起,找到通往未來的那條路。
「那個時候有沒有喜歡你……」
沈不渡哼笑一聲,在對方緊張希冀的目光中重新掌握了主動權,目光狡黠問:「你不是很聰明嗎,這回怎麼想不到了?」
謝見歡是真想不到。
如果說重生后的沈不渡還有跡可循,上一世他那師父則隱藏的太好,除了夢鬼幻境里的那一次放縱,他真的回想不到對方有任何異樣。
如果沒有夢鬼的事,他根本不敢相信,從前在上靈界的時候,沈不渡曾對他有過超出師徒界限的其他情愫。
看著青年糾結迷茫的神色,沈不渡勾了勾唇角,終於輕飄飄開口:
「你就沒有想過,元夕那天我為何會約你去賞燈么?」
謝見歡怔住,微微張了張唇。
「夜黑風高,冰天雪地的,兩個大男人看什麼燈啊。」沈不渡偏開臉,臉頰微熱,輕聲嘟噥了一聲。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