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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批評 靈魂受到了洗禮,思想得到了熏陶……

  雲層薄,陽光直射到身上曬得人暖洋洋的,春蕊躺著躺著,打起了盹,等再醒來,已經正中午了。

  劇組開飯,閑下來的工作人員領了盒飯,街邊蹲成一排,吃得狼吞虎咽。

  A組尚在拍攝,趕中午這個時段的光線。

  小嬋遞給春蕊一杯溫水,問說:「餓了嗎?要不要吃飯?」

  「你先去吃,我晚會兒等A組收工。」春蕊喝兩口水潤潤嗓子,杯子遞給小嬋,起身回米線館。

  一進門,搭眼瞧見她的位置被全德澤坐了,旁邊的嚴文征抱著暖手寶附身正和他談論什麼,眼角含笑。春蕊便沒往監視器後面去,貼門框站定。

  這會兒在拍宋芳琴和「找事」食客的對手戲,演食客的演員是從當地戲劇團臨時找的客串,有一定表演經驗,台詞說得更是清楚響亮。

  遠景換中景,宋芳琴轉身要接一個看到女兒發獃的反應動作。

  宋芳琴已經為人母的緣故,她能理解冷翠芝因為生了一個「痴獃」的女兒被鄰居評頭論足而臉上無光的心理,宋芳琴將看到梁竹雲時的「氣不打一處來」演繹得非常生動,特別是她微微一眯眼,眼神中閃過的嫌棄,陡然間讓春蕊想起了錢芳閔,自小到大,每當春蕊做了不合錢芳閔要求的蠢事,錢芳閔教訓她,看向她的眼神便是如此般。再加上,現實里,宋芳琴身上有和錢芳閔的相似之處——她們都很端莊,更有藝術家優雅的舉止,春蕊呼吸一滯,一下子對宋芳琴產生了畏懼。

  等春蕊回過神,察覺這是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條件反射,鬱悶地「嘖」了聲。

  宋芳琴的戲份過後,緊跟著一條拍嚴文征吃粉的背景鏡頭,兩秒的時間,幾乎一閃而過。

  賴松林透過對講沖嚴文征說:「你有主意我就不廢話了。」

  嚴文征「嗯」一聲,他起身,將暖手寶遞給身後的曲澍,跟妝老師幫他整理衣服,他走到方桌坐下。

  道具老師端來一碗米線,砂鍋一圈沾著油漬,騰騰熱氣凝成一股白霧直往上冒。

  道具老師說:「食材都是昨天準備的,新鮮著呢,能吃。」

  嚴文征點點頭,筷子在砂鍋里翻了兩下,從裡面抄起一筷子米線往嘴邊送,快要貼近嘴唇時,表情微微猙獰,說:「太燙了。」

  「剛加熱的。」道具老師急忙拿紙扇風。

  嚴文征兩手掐腰,目光不知落在哪裡,整個人凝滯片刻,突然扭頭跟賴松林交流:「我用分裝碗來吃是不是更能體現李庭輝的人物性格?」

  「試試。」賴松林信任嚴文征,給予他充分的創作空間。

  先後拍了兩個版本,一版直接就著冒熱氣的砂鍋吃,一版增加了分裝碗,嚴文征將食物挑一部分到圓口白瓷碗里,他端起碗來吃。

  圍著看回放,分裝碗的作用一下子體現了出來。如果說,呲牙咧嘴往嘴裡送食的群演是小城鎮「粗魯」的人間煙火,那麼相較於他們,嚴文征端起小碗吃飯,多了點慢條斯理感,而與此同時,為了避免因為過度不同導致看起來的刻意和做作,他把細節處理的很好,他做大了咀嚼的動作,適當增加了自身身為男性骨子裡的那點粗獷感,這使得畫面鏡頭觀賞起來,他的行為舉止與這座貧窮落後的小城鎮似乎不完全適配,他與之遊離卻又沒有完全的格格不入。

  賴松林跟盧晶連連讚歎:「這就是有經驗的演員對畫面和細節的把控。」

  春蕊因為站了個視覺死角,外有打光板的遮擋,她只從側面瞧見了嚴文征的一點側臉。

  按說男性面有骨而剛,眼峰挺為傲,嚴文征給人的印象怎麼說也該是堅毅而強大的,但不知為何,春蕊從他的身上看出了一絲脆弱感。

  春蕊記得國外有位小演員曾經在接受採訪時說過,女性演員最好的特質有時是一種瘋狂,而對於男性演員最重要的是脆弱感,即我能被傷害,我很敏感。

  從現在影視製作的角度解讀這句話,多數男主角的脆弱感被編劇塑造在了對女主的愛而不得上,越是虐戀,越是無怨無悔的付出,人物更顯悲情,女性觀眾才更多代入,對角色產生共情。

  因為人物始終太過單一的強大,總顯得膚淺和乏味。

  而這種源自人性罅隙的脆弱會使主角不那麼高高在上,讓他們與普通觀眾之間有了一種微妙的情感共鳴。

  春蕊弄不清楚嚴文征是調動了哪部分的身體組織,演繹出了這股脆弱感,但她不得不感嘆,果然大熒幕前混飯吃的人,有真刀真槍的本事。

  她面無表情地在心裡給他鼓了個掌。

  布景、燈光等工作人員又急忙布場,要接下面的劇情。

  ——

  梁竹雲端起傳菜窗口的那份砂鍋米線,慢騰騰朝6號桌走去。

  她繞了個大圈,經過李庭輝時,忍不住側頭打量他。她實在對他太好奇了,但因為頭腦簡單,不會掩飾內心,她就這麼直勾勾地看,步子不住地往前邁,頭依舊向後扭著。

  李庭輝感受到,抬眼與她對上視線。

  梁竹雲被抓到偷窺卻一點不怕,還那麼直直看他。

  直到啤酒肚中年男見她越過他,不知道要把他的東西端給誰,他出手阻攔,吼道:「我的,我這桌的。」

  梁竹雲這才正了頭,停下愣了愣,挪一步到啤酒男桌前,「哐當」一聲,重重地把砂鍋放下了,油汁因為她動作的野蠻濺在桌面一灘。

  啤酒男見狀,不滿地嚷:「你怎麼上菜的,什麼態度!」

  梁竹雲瞪眼怔怔看他,並不為所動。

  啤酒男登時火了。

  冷翠芝趕忙來安撫,她好聲好氣地說:「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腦子有點問題。」

  「這樣啊!」啤酒男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梁竹雲,帶著鄙夷之色,囁嚅一句,「看著就不太聰明,算了,算了。」隨即,坐下吃飯。

  冷翠芝咬牙切齒朝梁竹雲後背又是一巴掌。

  ——

  從端起那份米線起,到米線放置6號桌止,是一串連貫的長鏡頭。

  賴松林沒特意交代什麼,帶春蕊熟悉了幾遍機位后,直接開機,場記打板。

  只是鏡頭剛退了兩步遠,賴松林比劃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說:「春蕊,你腰板挺得太直了。」

  一個上午,春蕊摸清了賴松林的導演路數,他喜歡看演員先展示成果,再根據情況隨時調整。

  春蕊綳著嘴角,看向賴松林。

  賴松林又說:「我這麼跟你比喻吧,鴕鳥知道吧,走路時兩條長腿一前一後的邁,撲踏撲踏的,梁竹雲就要這個感覺,你想一想,她這樣一個被當成「傻子」養大的女孩,又早早輟學,哪有儀態可言。」

  「知道了。」

  春蕊呆在原地斟酌,女明星被網友吐槽沒氣質,多半是因為駝背、脖子前傾或者縮肩,同樣,這也是大部分女孩的困擾。

  春蕊根據此,很快做出調整。

  回拍。

  她適當的含胸駝背,但太過拿捏姿勢顯得人有些膽怯。

  賴松林再次喊停,說:「我知道你們女明星走紅毯,愛比美,但現在不是讓你走紅毯,鬆弛一點,不要端著。還有無知者無畏聽說過吧,梁竹雲就是一個傻大膽,她最不該有的表情就是膽怯。」

  返回傳菜窗口,再次重拍。

  這一次,賴松林緊盯著監視器,沒喊停,讓春蕊銜接了所有動作。

  發現很多問題,問題也都很大,比如春蕊對梁竹雲神態的拿捏不到位、房間容量有限,春蕊和嚴文征的對視太短暫,傳大不了太多信息、要用軌道推鏡頭,地面雜亂,春蕊走路得留神,一留神就會分心……

  事情急不得,要一一解決。

  賴松林算是一位溫和的導演,他不跳腳罵人,臉上亦沒有慍怒,他瞧了眼時間,兩點了,一揮手,說:「上午場先到這兒,各組去吃飯。」

  拎起分鏡劇本,隨即一轉手腕,他叫走了攝影指導和場記,開小會。

  其餘工作人員緊跟其後一蜂窩湧出米線館。

  春蕊最後一幕將砂鍋放置在方桌上時,故意沒端平,油汁灑出,濺了一些到手背。

  她找餐巾紙擦,等擦乾淨,一抬頭,發現屋裡竟只剩下她和嚴文征。

  嚴文征坐在位置上,還在吃那份米線。

  小嬋幫春蕊準備午飯,尚沒回來。

  春蕊索性就近坐在了嚴文征的斜對面,鼻息間全是咸油香,她忍不住問:「嚴老師,米線好吃嗎?」

  嚴文征聞言,點點頭,客氣道:「還可以,你要嘗嘗嗎?」

  「不用了,謝謝。」春蕊手臂撐在桌面,拖著下巴,毫無興趣地搖搖頭。

  她錯開視線,望向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照出空氣里細小的微塵。

  這座城市的綠化非常糟糕,灰塵很多,屋外走一圈,白鞋就被染成了灰色。

  嚴文征又抄起兩筷子吃了吃,白瓷碗里便沒了東西。

  他擱下筷子,擦擦嘴,眼皮一抬,春蕊整團落進他的視線範圍內。

  她面色寡淡,臉上沒有一點因為卡戲以及被導演說教的懊悔感,不知是因為內心強大,還是掩飾的好。

  她左手手心來來回回搓著一個衛生紙團,嚴文征將視線定格在那紙團上三秒,開了口:「如果是我,我不會去找衛生紙擦油漬。」

  春蕊愣了一下,回過神,察覺他是在給她講戲,眉眼滿是意外,她的目光多了一絲狡黠,看著嚴文征,反問:「那用什麼擦?」

  嚴文征指了一下她手腕的袖套。

  春蕊蹙眉:「多臟啊。」

  嚴文征淡淡地說:「生活環境不同,每個人對髒的理解和容忍度不一樣。有的人接受不了房間凌亂,有的人接受不了兩天不洗頭,可也有的人襪子要攢一個月,生活垃圾永遠想不到扔。梁祝雲會用袖套擦髒東西,其實受父母影響很大,宋老師詮釋冷翠芝這個角色,全老師詮釋梁冬封這個角色,都加了朝圍裙擦手的小習慣,你們是一家人,父母身上的習慣,一定能在兒女身上找到映射。」

  春蕊想想,覺得他說得十分有道理,秉承著對任何前輩的指導,都要保持虛心向學的態度,她微微一笑,認真地說:「受教了。」

  嚴文征:「所以我建議你,沒戲的時候不要睡覺,多看看兩位老師演戲。」

  春蕊:「……」

  這句「所以」十分弔詭,它承接了兩個完全不同的語境。

  「不要睡覺」四個字,更是令春蕊無法不去揣度嚴文征在諷刺她偷懶,還是用一種最平和、最若無其事的語氣。

  春蕊的血壓嗖得飆高,心裡燃燒著微微怒意,但她到底是娛樂圈摸爬滾打的老油條了,擅長情緒掩飾,她保持住嘴角恰到好處的笑容,說:「好的。」

  哪想,卻還沒完。

  嚴文征沉沉地「嗯」一聲,繼續說:「我看了一些你參演影視的片段。」

  春蕊靜待他的下文。

  嚴文征:「既然你電視劇和電影都有涉獵,那麼你應該清楚,電視劇靠大量的台詞走劇情立人設,一兩次的表演不到位,無傷大雅,還能想別的辦法補救。而電影因為時間限制,台詞更加精簡,播出的每一個鏡頭都要求是有效鏡頭。聾子算半個啞巴,這部戲里,梁竹雲的台詞少之又少,不能用說去刻畫人物,那麼就要做事件,所以,你的鏡頭又多是近景和特寫,著重面部動作的抓取。而你自己曾跟記者說過,這部電影的難點於你而言是怎麼去拿捏耳疾患者與人交流時的神態和動作,那你打算怎麼去表現呢?」

  春蕊快速地在腦海里組織官方話術,熟料,嚴文征並未給她開口反駁的機會。

  「是等再拍重頭戲時,笑不出來,讓你的助理再給你講一次笑話嗎?」

  這一刻,春蕊才明白,嚴文征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溫和無害,他精明著呢,更把發生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他擅長言語放冷箭,專戳人新窩。

  春蕊驟然被噎得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她感覺到了羞辱,她的臉燒得緋紅,但她不敢原地暴走,因為按照圈裡的運轉規則,要麼誰有流量,誰粉絲多,誰可以橫著走,要麼誰有絕對的實力,演技和獎項傍身,誰有資格指點江山。而兩項相比,春蕊遭碾壓態勢。

  不過,春蕊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把不高興赫然寫在了腦門上,緊緊繃著一張臉,瞪向嚴文征。

  嚴文征卻絲毫不為所動,他依舊一副悠然冷靜的樣子,用他特有的娓娓道來式的說話特點,慢悠悠道:「你上大學時的老師應該告訴過你,演員具有傳達精神力量的能力,演員能夠讓觀眾感知或者理解的內容是無限的。可前提是帶入角色,才能醞釀情緒,帶入不了,反饋的情感只能叫假裝扮演。乾巴巴拆解人物動作,那是圖解式表演。我給你提個建議,如果你的生活經歷讓你實在跟這個角色沒有共鳴,你體會不了她的感情,那麼去找交集,從某個點切入,創立新的情感連接,感情有了,才能找對狀態。」

  嚴文徵用最柔和的語音語調,一陣見血地指出了春蕊的問題,且還給了解決之道。

  春蕊像被人當眾扒了衣服,她像只炸毛的貓,撩起利爪,忍不住想要尖銳起來,但可能因為太久沒跟人惡言相向,她一張口,說成了:「我知道了,嚴老師,我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我先出去了。」

  春蕊起身,離開凳子,像只冒火的風火輪,出門一路走,燒得周身空氣里都是糊味。

  小嬋方才跑商務車上切了一些新鮮的水果,保險盒裝著,正要送去給春蕊吃,迎頭跟她走了碰面。

  小嬋喊她一聲,瞧出春蕊臉色不對,警惕道:「你怎麼了?姐。」

  春蕊乾笑一聲,陰陽怪氣地答:「沒什麼,剛跟人說了兩句話,突然靈魂受到了洗禮,思想得到了熏陶。」

  小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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