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談話 「這回跟嚴老師合作,高興嗎?」……
飯局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場酒肉狂歡,參宴的人大多為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擔起劇組的苦力活。
他們喝high了,聊盡興了,酒精上頭,有些控制不住,一直鬧到很晚才結束。
春蕊乘坐電梯回房間,她也是在等電梯時才知道嚴文征沒有特別要求外宿,與她住在同一樓層。
一趟電梯裝了四個人,春蕊、小嬋、嚴文征以及嚴文征的隨身助理曲澍。
尚且不相熟,沒人說話。
春蕊到底有些醉意,她雖然逃脫了給鄧總陪酒的麻煩,但席間,難免有其他人過來敬酒打招呼,一口一口地抿著喝,積少成多,灌進肚裡怎麼也得有小半瓶的量。
她背貼著電梯廂,減少暈眩感。
電梯廂四面皆是鎏金鏡面,不管春蕊視線怎麼落,難逃看到鏡子里照應出的嚴文征的身形。
他腰桿挺得筆正,眼帘微垂,一派自在從容的樣子。春蕊想到席間他被圍著勸酒,且皆來者不拒,那一杯一杯的量,內心剛發出感嘆——哦豁,酒量夠好的。然而目光再輕輕一瞥,發現原來他正一隻手蜷握,手背鼓起青筋,手臂發力,撐著緊挨的電梯廂,以來掩飾醉態。
春蕊暗戳戳:偶像包袱還挺重!
頂層到時,嚴文征掀起眼皮,打起精神,沖春蕊點點頭,春蕊回神,站直,職業性地微微一笑,算是告別。
嚴文征攜曲澍先行一步。
春蕊看著前方晃動的身影,直到與她隔了幾步之遠,她才邁出電梯。
酒店的地毯厚重,踩在上面幾乎沒有腳步聲。
嚴文征走進自己的房間,關門。
春蕊的房間在他的斜對面,小嬋墊後進屋,門鎖咔嚓落下一聲響,小嬋迫不及待八卦道:「秦燦鴻老師辭演了。」
春蕊問:「為什麼?」
小嬋:「長胖。」
春蕊:「……」
小嬋嘰里呱啦解釋其中緣由。
原來秦燦鴻是因為身體抱恙,吃藥導致發福,短時間內恢復不過來,而主動辭演了李庭輝這個角色。
他找賴松林說明情況時,已是一月初,眼看要過年了,而年後沒多久電影就要開機,賴松林一時之間想不出檔期合適且外形合適的男演員來解燃眉之急,情急之下,病急亂投醫,讓秦燦鴻推薦熟人,秦燦鴻思來想去,介紹了他的師弟彭凱,但彭凱當時手裡已經有兩個劇本在掂量,斷然拒絕了。不過,他幫賴松林搭了一條線,搭上了嚴文征。
經過幾番軟磨硬泡,再加上賴松林這邊百分百的誠意相邀,嚴文征雖有猶豫,最後到底答應過來了。
小嬋捧臉,星星眼的憧憬說:「這可是我進圈以來見到的咖位最大的明星了。」
春蕊踢掉高跟鞋,撥了撥貼近巴洛克風格的珍珠耳環,往梳妝台前走。
她酸溜溜道:「怎麼,是嫌我名氣小么,改天我去幫你問問,看嚴文征還需不需要女助理,給你介紹過去,你就可以天天跟著他,天天見名角兒名導。」
「那倒不用。」小嬋連連擺手,討好說:「他咖位再大,現在不也給我姐你搭戲呢嘛,賴導能選你,說明你也是很有實力的。」
「這倒一定。」春蕊頗有自知之明地說:「可能就是我突然走了狗屎運。」
小嬋:「……」
為什麼我拍馬屁總不能成功。
其實,從另一角度看,走狗屎運的不單單是春蕊,製作方以及出品方都是受益者,畢竟《聽見聲音的關係》不是一部大製作的電影。大製作的電影那是一線大腕之間的廝殺,根本輪不到春蕊。
春蕊知道,劇組用她,除去外形條件,還有就是她的片酬低,在預算不夠的情況下,市場上,她相對划算。
再說,賴松林的工作室,春蕊查到它剛成立不過兩年,僅獨立拍過一部民國戲。現在賴松林突然跑來拍電影,還是一部文藝片,最大可能是要通過走電影節的競賽單元,博一個獎,讓工作室好歹有個名頭。
當然,獎項的水分以及含量,跟成片有直接的關係。如果最初賴松林的志向是大海撈針,撈到什麼都行,那麼,現在,因為意外搭上嚴文征,賴松林要博名博利的野心簡直直接掛到了臉上。
春蕊這般捋順邏輯,感嘆說:「還是想不通影帝為什麼要自降身家,是也需要恰飯嗎?」
「劇務說,他要的片酬並不高,只有700來萬。」小嬋神情沒落,突然傷感:「他這兩年好像挺難的,先是受離婚風波的影響,掉了兩部資源,然後去年拍戲又把腳踝搞骨折了,與金刀導演在拍的武打片擦肩而過,整個人處於低潮期。」
「是嗎?」春蕊思忖,怪不得今天看他走路有點瘸,她難以置信似的呢喃:「影帝竟然也有低潮期。」
小嬋嘆氣:「現在圈裡講究政治正確,但凡落下點口柄,後果就很嚴重。」
春蕊話鋒倏地一轉:「所以蘇媚姐命令你對我嚴加看管。」
小嬋:「……」
小嬋腹誹,春蕊這人表面看著凡事不掛心,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實則心思活絡,看透卻不說。
小嬋狀似聽不懂地嘿嘿傻樂兩聲,搓搓手,無比生硬地扯開話題:「這回跟嚴老師合作,高興嗎?」
春蕊面無表情:「一般吧。」
小嬋:「一般?沒點激動感嗎?」
春蕊拖著腔調,散漫地問:「激動什麼?」
裝吧,你就!小嬋心裡再次這樣吐槽她,張口卻說:「也是,平常心對待,咱來演戲的,又不是來給他捧臭腳的,咱不比他矮一頭。」
春蕊:「……」
小嬋緊著又說:「不過,我聽他們講嚴老師拍戲很嚴肅,你做好心裡準備。」
春蕊「唔」一聲,反問:「他們?」
小嬋答:「飯桌上的人。」
春蕊嚴肅警告:「少跟工作人員在背後八卦,你不知道明星的黑料大多都是他們私下抖漏的么,嫌我們在這方面吃虧少。」
小嬋一臉犯錯的表情,舉手發誓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嘴巴嚴著呢。」
而同一時刻,嚴文征坐在房間的沙發里,手捧一杯蜂蜜水解酒,他尚且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的話題中心,而他耳畔也正在迴響著助理曲澍的嘮叨。
「醫生再三警告,戒煙戒酒,這腿還沒好利索呢,煙癮先犯了,今兒又差點把自己灌醉。」
曲澍和春蕊的年齡一般大,他濃眉大眼,長相非常精神,他跟嚴文征有點親戚關係,衛校畢業后,跑來給嚴文征當助理,照顧嚴文征的衣食住行。
嚴文征身上散著酒氣,醉意上涌,有些頭昏腦脹,他摘掉眼鏡,捏捏鼻樑,說:「人來敬,總不好推拖。」
「借口。」沾親帶故的親緣關係,使得曲澍跟嚴文征相處時沒有一般助理對明星的惟命是從,反倒多了些隨性,曲澍說:「我看你就是饞。」
嚴文征將衣袖挽起一截至手肘,他卸下晚上酒桌上拿捏著的端莊,先是哼聲一笑,再有點懶散地問:「現在都輪到你來教訓我了嗎?」
「我才不敢。」曲澍說:「我是在真誠地提醒你,你要是真不想喝,他們又不敢逼迫你。」
嚴文征:「你倒是替我端起了架子。」
曲澍不吭聲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他轉身打開嚴文征的行李箱,幫他熨燙明天開機儀式要穿的衣服。
嚴文征在一旁喝完蜂蜜水,俯身捏捏右腿,眼神有些放空。
——
第二天一大清早,春蕊起床,趕去片場集合。
中部城鎮的早晨晨霧繚繞,空氣又干又冷,吸到肺里五臟六腑哆嗦糾纏。
商務車在剛蘇醒的街道疾馳,半小時后,駛達縣區,然後穿過若干個陌生的路牌和低矮的樓房,停在一條非常破落的老街入口。
入口左右兩側有兩顆光禿禿的槐樹,劇組繞著它們拉了一條警戒線,中間飄著一盞小方旗,上面寫著四個字「禁止通行」。
徐師傅側過身,說:「片場里不能進了,我要把車停在後面的一片空地去。」
春蕊:「好,我們就在這下車。」
小嬋拎著大包小包的用品,跟春蕊下了車。
往裡走,面對面而立的是兩排三層高的樓房,商民兩用,第一層是各種店面,理髮店、小書屋、大碼女裝店、鞋店一應俱全,各家店也都頗有年頭,牌匾退了亮色,被歲月塗抹了一層暗黃。不過這些店面都關著門,看樣子,為了實景拍攝,劇組是租了整條街。
而再往裡,人員進出最密集的兩間屋子,一間是翻新的照相館,一間是油漬侵牆的米線館,斜對面彼此遙望著。
春蕊知道,這兩個房間承載著梁竹雲完全不同的命運軌跡。
劇組另有一批工作人員在忙著擺開機宴上香的香案,香案就架在米線館三步之遠的街中央。
小嬋聯繫了劇務,由劇務領著,找到了貼著春蕊名字的休息室。房間很簡陋,只有一張摺疊床,一盞小檯燈。
劇務解釋:「臨著開機,手裡的人全被美術組和道具組拉去布置片場了,房間擺設沒來得及弄,這樣,春蕊老師列一個清單,需要什麼我改天派人去買。」
春蕊一笑說:「沒什麼特別要求,都挺好的,再說平時上戲也沒時間休息,只不過這房間背陰,實在冷,可以的話,您抽空給我安置一台電暖扇吧。」
劇務拍胸脯保證:「沒問題,我去給你找一台來。」
他說著走出了房間。
小嬋將帶來的東西放下,嘟嘴有些不滿,但又不敢說什麼,畢竟片場,人多,尖耳朵的人更多,怕被聽了去,傳開有耍大牌之嫌。
春蕊裹了裹身上的呢子大衣,想著第一天來片場,最好熟悉一下環境,提議說:「出去轉轉吧。」
小嬋附和:「好。」
春蕊起腳走出房間,只是一抬頭,遠遠看到盧晶陪著嚴文征正在片場轉悠,突然又急剎車,把邁出的腳收了回來。
小嬋不解地問:「怎麼了?」
春蕊背過身,撤回到休息室,懨懨地說:「還是在房間呆著吧。」
小嬋有點蒙:「為什麼?」
春蕊有氣無力的樣子:「不想打招呼,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