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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復仇

  徐增壽大概不能理解,他吃力的回頭看向朱允炆,又低頭看了看刺透自己前胸的劍和胸口瀰漫出的血跡。 

  由於長劍是當胸穿透,所以徐增壽其實沒有什麼時間去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甚至連胸口傳來的疼痛感都已經感覺不到,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徐增壽只是不停的想要問出來,為什麼…… 

  徐增壽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是想要來掩護朱允炆逃出皇城,他只是想要最後盡一次身為臣子應該盡到的職責。雖然整個靖難戰役下來,他是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但至少在最後一刻,他希望可以幫助這位年輕的皇帝,哪怕只是幫助他活下去。 

  但是,徐增壽註定無法完成這個願望了,因為他已經死在了朱允炆的劍下,死在了他剛剛還一心想救助的人手中。 

  朱允炆一手拎著劍,獃獃站在徐增壽的屍體旁,他似乎到現在都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殺了人這個事實。他只是在發泄,發泄滿腔的憤怒和恐懼,至於自己殺了什麼人,他已經根本不在乎了。 

  「對,朕是皇帝,朕是天子!就算你們所有人都放棄了,朕也不會放棄!朕只要自己保護自己就好!」朱允炆喃喃念叨著,提著劍緩緩向殿外走去。 

  失魂落魄的朱允炆在乾清宮大殿門口迎面撞上了一個人,他怔怔抬頭,卻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這張臉是朱允炆從未在宮中看到過得,他皺了皺眉,厲聲道:「哪裡來的!快給朕讓開!」 

  那人不作聲,只是直視著朱允炆,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 

  朱允炆見對方根本不理睬自己,不禁怒道:「朕讓你讓開!聽到沒有!」說話間,朱允炆再次舉起手中的劍,用力向眼前的人揮了下去。 

  眼看著劍便要當頭劈到那人身上,那人卻不見有一絲挪動,他只是輕輕舉起手,一把抓住朱允炆握劍的手腕。 

  朱允炆的手被人抓住,他想用力掙脫,那人手上的力道卻奇大,無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 

  那人盯著朱允炆看了很久,抓著對方手腕的手上使力越來越大,攥的朱允炆生疼。 

  朱允炆疼的額頭直冒冷汗,就連想反抗都擠不出半個字,只覺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片刻,那人突然手一松,拉著朱允炆的力道瞬間卸去,朱允炆一個踉蹌後退了幾步,險些跌坐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宮裡!」 

  朱允炆似乎因為剛剛的疼痛感而找回了許多理智,他捂著疼痛到僵硬的手腕,疑惑的看著來人。也因為頭腦總算清醒下來,朱允炆這才發現,來的並不是一個人,那人身旁還跟著一個自己頗為熟悉的身影。 

  在看清另一個人的瞬間,朱允炆便立刻火冒三丈:「李興!你為什麼會跟這個人在一起?原來,原來你背叛了朕嗎?!」 

  朱允炆此時的語氣已經不能用簡單的憤怒來形容,他的聲音中還夾雜著悲痛的情緒在裡面。雖然他並不親近李興,但畢竟是一直跟在他身邊服侍的人,朱允炆對李興多少還存在一些信任和依賴。 

  而李興如今的背叛,則成為了在朱允炆傷口上撒上的那把鹽。 

  李興似乎是覺得到了眼前這個形勢也不必要再跟朱允炆假客套,於是他面對朱允炆的問話時竟然是選擇不予理會,反而對那個面無表情的人說道:「夜少主,王爺還在皇城外等著,您動作快一些。」 

  跟李興一起來的人是夜殤,她聽到李興的話後點點頭,應了句:「李公公放心,我動作一向很快。」 

  「那就好,咱家先在外面候著。」 

  李興退出大殿後,還不忘將門關起來。 

  殿中只剩下夜殤和朱允炆兩個人,夜殤冰冷的目光落在朱允炆的臉上,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一雙眸子迸射出顯而易見的仇恨之光。 

  朱允炆不是傻子,他當然看懂了這個人眼神中的含義,他十分恐懼,但卻更加不解。他自幼長在皇城之中,並不曾與什麼人結怨,而眼前這個人他也確信自己沒有見過,那麼為什麼他會對自己如此仇視,這仇到底從何而來? 

  夜殤的目光從朱允炆身上移開,落在趴在血泊中的徐增壽身上。 

  沉默片刻,夜殤緩緩說道:「徐大人應該是來帶皇上出宮的吧?皇上真是糊塗,為何要親手扼殺自己的希望?」 

  朱允炆沒想到對方有這樣一問,先是愣了愣,隨後恨恨的說:「徐增壽此人一向是親近燕王的!他來帶朕出宮?哼,只怕是要把朕帶出去獻給燕王請賞吧!這樣居心叵測的賊人,朕怎能放過!」 

  夜殤的視線重新落回朱允炆身上,她嗤笑一聲,問:「親近燕王?將你獻給燕王請賞?居心叵測?敢問皇上,這些是你的猜想,還是事實?」 

  朱允炆怔了怔,夜殤的這個問題竟然問住了他。是猜想?還是事實?朱允炆自己心中也沒了方向。他只是單純的覺得徐增壽一直與燕王走的很近,又是燕王的內弟,所以才先入為主的對徐增壽產生懷疑……若要說有多麼確實的證據證明徐增壽勾結燕王,他卻真的拿不出來。 

  夜殤見朱允炆發獃,扯了扯嘴角,道:「看來不過是皇上的猜想罷了。在皇上眼中,親近藩王就是謀逆,就是居心叵測,那麼皇上,您可有真正信任過誰?」 

  「朕……」朱允炆答不上來,他真正信任過誰?似乎他自己都不知道。 

  從出生起,朱允炆就註定了與他人的不同,他身為太子之子,從小生活在皇城之中,但是說實話,他對這裡並無好感。因為他每時每刻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因此,在他看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怪物,這些人不顧一切,使用各種陰謀手段,就只是為了權力。 

  「沒有人真的願意站在朕的身邊!他們都是有目的的!母后培養朕,是為了讓朕做皇帝!皇爺爺親近朕,是因為朕像死去的父親!黃子澄他們親近朕,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和權力!他們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對待朕!」 

  朱允炆的聲音充滿悲切和絕望,他似乎是在發泄從小到大的所有痛苦,在這個皇城中,在他的一生里,他從未有一刻真正快樂。 

  夜殤冷冷的看著他,說:「你似乎也經歷了許多不開心的事,但是你卻低估了你的謀臣的氣節。不妨告訴你,齊泰正在廣德募兵,黃子澄在蘇州募兵,黃觀在杭州募兵,方孝孺只身前往燕王殿下的軍營中試圖憑一己之力說服殿下挽救危局。朱允炆,你以為眼前的這個危局是誰的?根本不是他們的!他們身為臣子,只需要歸順燕王就可以繼續享有權力。他們只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去挽救你的危局!可你居然懷疑他們的忠誠!你的一生就是在猜忌中存活的嗎?」 

  朱允炆啞口無言,他怔怔看著夜殤冰冷的雙眼,任憑眼角滑落酸澀的淚水。 

  「建文元年,你以莫須有的罪名將駙馬葉羽下獄定罪,只是因為他出身燕王府,你想當然的以為他會成為支持燕王的最大力量,卻不知他從未有一刻想過要幫助燕王造反!你剛剛登基,就假想所有藩王都會有不臣之心,履下殺手對付你的叔叔們,才導致燕王為了自保不得不起兵反抗。在你們上位者的眼中,下位的臣子們究竟是什麼?諸位下場凄涼的藩王是這樣,葉羽和憐香公主夫婦是這樣,當年的藍家……也是這樣……」 

  「什……什麼……」朱允炆怔怔聽著,他意想不到的是,夜殤竟然會突兀的提起藍家。 

  夜殤緩步走到朱允炆麵前,突然緩緩抬手,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撕下一層薄薄的假皮。 

  「朱允炆,你應該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伴隨著夜殤手上的動作,原本毫無表情的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張蒼白卻悲傷的面容。 

  朱允炆一瞬間凝滯了呼吸,這張臉他是見過的,曾經在坤寧宮外無意間看到,回到京城入宮向朱元璋述職的涼國公世子——藍磬。 

  「你、你、你怎麼會……怎麼是你……你怎麼還活著!」朱允炆顫抖的聲音已經可以聽出他此刻有多麼的恐懼。 

  撕下面具的夜殤,也就是藍磬,她的眼中依然是冰冷的仇恨,眉宇間一覽無餘的悲傷和心痛詮釋著她確實是個可以有表情的活人。 

  藍磬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她抬起劍尖指向朱允炆,道:「朱允炆,我藍氏一族的仇,今天就要跟你討回來。」 

  朱允炆恐懼的舉起手,他急道:「不,不是我!你應該知道的,是皇爺爺,藍家的事與我無關啊!」 

  藍磬的唇角掛上了一抹嘲笑之意,「下殺手的是你皇爺爺,但你在這裡面起了什麼作用,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么?」 

  藍磬的反問讓朱允炆一瞬間啞口無言,當年藍家的案子爆發之前,自己確實曾在先皇朱元璋的面前隱約透露過忌憚涼國公和世子軍功的意思。只是,朱允炆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藍磬竟然會查到這件事。 

  朱允炆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他認命般的閉上眼睛,苦笑道:「我這一生走錯的路有許多,其中最錯誤的一條,大概就是當初將葉羽流放吧。藍磬,你動手吧,死在你手裡,也算是朕還了藍家的債,總好過死在燕王手中。不過……燕王大概也不打算親自動手,否則他何必屯兵在皇城外?呵呵,看來他不想在後世落下一個弒殺君王的罵名,這個人一直精於算計,朕是不如他的。」 

  語畢,朱允炆緩緩站起身,他笑著面對藍磬,道:「身為君王,朕就算要死,也要堂堂正正的站著。」 

  藍磬盯著他,眼神異常的凜冽,片刻后舉起手中的劍,道:「不枉你曾身為君王。」 

  話音畢,劍已落,鮮血侵染明黃色的龍袍。 

  建文四年七月十三日,建文帝朱允炆死在乾清宮中,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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