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雲出三邊外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大明自直隸應天發兵,兵分兩路,分別由涼國公藍玉和駙馬葉羽率領,直奔湖廣和北境。
這次出征並沒有組織盛大的誓師,更沒有皇帝親上點將台為眾將士送行的大場面,兩路兵馬只是默默的集合完畢,由主帥帶領自南北兩個方向出發。
兩路援軍的高級主帥和高級將領們事先在金殿扣別了皇帝,拜別了帝闕,束甲出征。如同葉羽去年剛剛入京時一樣,應天府的大門巍峨肅立,默默的看著他來,也默默的看著他帶兵離開。
初來時是一襲白衣袖手天下,如今已是封官拜爵位列朝堂。葉羽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遙望烽火,躍馬揚鞭。
春季的和風吹過,將將士們身後的披風卷的烈烈作響。烏色駿馬,紅衣亮甲,葉羽此時已非當初初次領兵時的白衣書生,心境也非當時那般忐忑難安,反而有一絲輕鬆和暢快自胸中泛起。
五萬男兒,鐵血豪情,奔騰如虎。葉羽回首望嚮應天府城牆,城樓之上,一襲白色長衫的人兒依然矗立在那裡。他知,憐香就在那裡,一直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離開,默默的相送。
隨著坐騎行走,城樓上的人影已漸漸凝成一抹素色的圓點。葉羽深呼一口氣,他毅然催促戰馬奔跑起來,向北方而去,不再回首帝都,也不再看向憐香所在的地方。
葉羽的兵馬每日以最快的速度向北境行軍,由於他事先早已同朱棣進行了通信,北平那邊會為他提供充足的糧草和裝備,於是葉羽出發前決定減少攜帶的後勤補寄數量。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次率軍北上意圖平叛,而非往次那般的北伐。面對北境建昌的叛亂,爭取時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若因為攜帶過多過重的糧草裝備而耽擱時間,絕非良將所為。
如此輕騎簡行,竟比正常的行軍速度要快出許多,比預計的到達時間也足足省出將近一半去。
北境援軍在葉羽的帶領下,先來到了北平府,駐紮在昌平。
燕王朱棣此時已做好了充足的戰時準備,見到葉羽的時候,這位王爺便將目前的整體形勢向他做了詳細的說明。
「月魯帖木兒的建昌衛其實並不算十分強勁的雄獅,這次可以一口氣連下遼東數座縣城直逼大寧,靠的無非是出其不意的行動,還有傾整個建昌衛全數兵力逐個擊破。」
朱棣在早已搭好的營帳中,指著地圖和沙盤向葉羽做著說明。
葉羽盯著沙盤想了想,道:「朵顏那邊怎麼說?」
朱棣對於葉羽上來便問出朵顏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他以為葉羽礙著嵐琴的事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誰想他倒像是完全沒介意一般。
「月魯仗著松花江天險,把朵顏擋在了對岸。」
葉羽點點頭,這個結果是他能想到的。月魯傾建昌衛全部兵力猛攻,簡直就是傾囊而出,完全棄大本營於不顧。
這樣的戰術能得到一時的便宜,但大明反應過來后,他們就撿不著什麼便宜了。
但是,月魯之所以會有現在這樣的收穫,完全儀仗的是東北特殊的地形,松花江和那一帶密集的原始森林。
見葉羽盯著沙盤沉思,朱棣倒是輕鬆的笑了笑,道:「月魯這一手玩兒的很是巧妙,倚仗松花江天險,把朵顏氣的直跳腳。要知道行軍最忌憚在時間上有所耽擱,當時朵顏沒有一口氣撲到建昌,讓月魯有了回兵防禦的時間和機會,錯失先機。」
葉羽凝眉想了想,說道:「嗯,二哥,我此次奉旨帶來了五萬人馬,雖然在人數上是頂夠用了,但是我們此戰,依然需要朵顏的幫助。」
朱棣明白葉羽的意思,點頭同意道:「沒錯,遼東地勢特殊,有許多出高嶺密林,莫說你帶來的京軍不熟悉地形,就連我北平府和燕山衛的邊軍都不敢保證不迷失在裡面。若論對地勢地形的熟悉,還是要靠本就生長在這裡的朵顏三衛,只有讓他們深入才不至於被地勢所困。」
葉羽一笑,道:「二哥心中早就有了計議,我就說父皇派我來就是雞肋吧?」
朱棣見他一派輕鬆的樣子,不禁稍稍苦笑了下,道:「不,我覺得,就眼前形勢而言。父皇對北境局勢的分析,比你我都到位。至少三天前開始,我便不敢再託大,說自己有萬分的把握可以憑一己之力率軍平叛了。」
「嗯?」葉羽對朱棣這樣說感到很詫異,他和朱棣認識四年了,對他也說得上了解。若說朱棣這個人,此時最為自信的事情是什麼,那一定是行軍打仗了。如今竟然讓一向自信的燕王朱棣說出這種話,難道月魯竟是什麼十分難纏的角色不成?
朱棣見葉羽神情便知他在疑惑什麼,這位久經沙場的藩王苦笑著搖搖頭,道:「倒不是月魯有多難纏,真正難纏的,是朵顏那邊。」
「啊?」葉羽頗為不解的問,「朵顏又怎麼了?」
朱棣呵呵一笑,說著:「其實,之前我曾派出使者去朵顏主帳,與他們的主帥商議共同平叛的事情。但是……無功而返。他們的主帥只說了一句話,讓我們等到九駙馬率領的北境援軍到來再談。」
葉羽一聽這話,心中已經感覺有一絲不妙了,他硬著頭皮問了句:「朵顏的主帥?什麼人?」
朱棣瞟了他一眼,無奈的笑道:「與之前一樣,是嵐琴。」
我就知道!
葉羽扶額嘆息,心中無奈至極,他就知道,來之前就該知道,以嵐琴那一向飛揚跋扈又胡作非為的性子,一定會攪和出點兒故事來的。
心裡縱然有千言萬語想要吐槽,最終還是化作濃濃的一個嘆息,和一抹苦笑,「她怎麼知道我會來?」
朱棣沉吟道:「父皇倒是並未下明召,按說朵顏在那麼偏僻的地方,應該不至於連這種消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吧?除非……」
「除非是父皇暗中透露了消息給朵顏,又或許……」
葉羽沉默了起來,不再繼續往下說。他不說,朱棣和他也都心知肚明。又或許,京城中本就留有嵐琴手下的狼女,所以她才會如此清楚京城中的動向。
「不管怎麼說,我明天親自去見一下嵐琴吧。」葉羽站起身,沖朱棣笑道。
朱棣沒料到他決定的這麼痛快,「怎麼?我還以為你會想要躲著不去呢。」
葉羽搖搖頭,苦笑道:「躲著也沒用,戰局必須要儘快扭轉,不能再讓嵐琴鬧性子了。而且我也想好好跟她談談,起碼要讓她以後在這種事情上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葉羽心中也不禁連連嘆息,不得不承認的是,朱元璋在局勢的把控上,要比自己和朱棣都更為精明和細緻。他如此堅決的決定讓自己來北境,一定是早已摸透了嵐琴的脾氣秉性。
唉,老朱啊老朱,你這麼精明,讓我們這些小輩很惶恐啊。
第二天,葉羽換了身素色的常服,輕騎簡從的準備去朵顏駐紮在大寧府西北側的主帳。
朱棣本來要給他派一隊輕騎保護,但葉羽卻執意只帶著楊澈一人去。
「二哥不用擔心,離得也不遠,這一路上都是咱們的勢力。況且,我料想,嵐琴大概也會猜到我今天過去,所以路上也會有她的狼女暗中盯著吧。」
見他這樣自信,朱棣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一遍遍的囑咐楊澈一定要保護好駙馬。
葉羽帶著楊澈一路快馬向朵顏主帳狂奔,倒是只用了半天多便到了。
嵐琴果然如葉羽猜想的一般早已備下酒席等著他,那架勢十足就是在為朋友接風,完全不像是接待使節。
嵐琴站在主帳外,笑嘻嘻的看著他,道:「就知道你會來,路上可是累了?我已經備下酒席等你了。」
葉羽也不跟她客氣,說實話,自燕山圍場相識,再到戰場對峙,京中諸事,葉羽覺得若再跟嵐琴客套,就顯得太過矯情虛偽了。
大搖大擺的帶著楊澈走進主帳,葉羽一屁股坐在席位上,說道:「嵐琴,來吃吧,我都餓了。」
嵐琴本是向主位走去的,但聽到葉羽對自己的稱呼時,也是愣在了原地。
「你、你叫我什麼?」
葉羽拿起酒杯灌了口酒,詫異道:「嵐琴啊,難道這不是你的名字嗎?」
嵐琴搖搖頭,說:「不,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叫我罷了。」
葉羽知道她的意思,於是也就淡淡的笑了笑,道:「歸根結底,我跟你還是朋友不是么?你我結識於圍場,三番五次的交手,我心中對你很是敬仰,也很喜歡你的聰慧和果斷。你不知道,我認識的朋友里,有一個女子,也同你一樣,披掛上馬,為一軍統帥。所以,我其實很喜歡跟你做朋友的。」
嵐琴被葉羽突然說的這些話搞得有點兒蒙,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卻隱約能感覺到他的誠意。
緩緩走至主位坐下,嵐琴幽幽問了句,「一別半年,你可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