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山有木兮
看著李景隆遠去的背影,藍磬哈哈笑道:「真是活該!這種人就是欠教訓!真是痛快!」
藍玉卻收斂了笑容,他瞪了眼藍磬,道:「你還說,看你惹得好事!」
藍磬偏頭問:「我怎麼惹事了?老爹,您不覺得孩兒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嗎?再說了,您不是也很喜歡墨瑤嗎?」
「你還頂嘴!我喜歡瑤兒這孩子是不錯,可出了這樣的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藍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楊清和紀綱,問道:「你們也知道?」
紀綱連忙行禮道:「屬下該死,不該隱瞞。」
藍磬上前拍了紀綱的頭一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沒錯!你是真該死!怎麼又屬下屬下的?」
「我……」紀綱猶豫的看看藍玉,只得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磬兒!你給我過來!」藍玉坐在椅子上,他瞧著面前的女兒,道:「你瞧瞧你,總是不成樣子。如今是世子了,也該收斂點兒。」
藍磬撇了撇嘴,站在一旁。
藍玉目光微微一閃,復又輕輕嘆了口氣,他不再理藍磬,只微笑看向墨瑤:「瑤兒如今也算是我藍家的人了……」
聽聞此言,墨瑤卻突然上前一步跪在藍玉面前,這舉動把藍磬唬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墨瑤,你這是做什麼?」
「墨瑤多謝國公爺施以援手,使墨瑤不至受辱。」說著便磕了三個頭。
默默接受了墨瑤的大禮,藍玉笑著將她扶起,和言道:「孩子,你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我是真心想要收你做義女,剛才那三個頭就當是你我父女相認之禮吧。」
墨瑤不自覺看向藍磬,看著他清澈乾淨的笑容,咬牙道:「多謝國公爺美意,只是墨瑤尚未脫離風塵,不配受國公爺如此厚愛。」
藍玉微一沉吟,笑道:「也罷,你若執意如此也無妨,你我父女緣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藍磬卻面露失落神色,道:「哎呀這多可惜啊,我還以為我要多一個才貌雙全的妹妹了呢!」
藍玉一笑,道:「磬兒,這兩日你抽空去趟白玉軒,替瑤兒將事情擺平。」說完他便轉身走出大廳。
藍磬笑著答應,湊到墨瑤身前說:「墨瑤,等我給你贖了身,你依舊在這裡住,我多個妹妹,這多好啊!」
墨瑤被她一口一句的妹妹弄的心煩意亂,只丟下一句,「污濁之身,怎配世子爺稱一句妹妹?我累了,回房休息了。」
「哎哎!」藍磬莫名吃癟,詫異道:「這……好好的怎麼突然生氣了?」
紀綱沉著臉不知作何想法,一旁的楊清已大笑不止,他靠過來搭上藍磬肩膀,道:「我說二哥,這你就不懂女人心了吧?」
「我不懂女人心?」藍磬哭笑不得,她自己就是女人,有什麼不能懂女人心的?
楊清大笑道:「當然,你讓人家傷心了!」
藍磬更加莫名其妙:「傷什麼心啊?」
楊清不禁大搖其頭:「無藥可救!你這塊千年神木真是無藥可救!」
藍磬覷了他一眼,道:「你這麼厲害,怎麼不見你娶妻?」
楊清擺出一副害怕的神色,道:「這女人心最是難猜,今日已見識過了,若是日後再見了這美人梨花帶雨,清便要頭痛死了。」
藍磬一笑不再理他,只對一旁侍奉的下人道:「去吩咐膳房,晚膳時做點兒可口的飯菜,送去莫憐閣給墨小姐。」
黃昏時分,墨瑤半夢半醒睡得極不安穩,她眉頭緊蹙,似是做了讓人很害怕的夢,一時又醒不過來。
「墨瑤,做惡夢了么?」
朦朧間,墨瑤感覺有人靠近自己的床邊,又聽到這樣關切的話語,緊接著便是冰涼的指尖劃過額頭。墨瑤秀眉緊皺,應該反抗的,因為世上只有一人可以碰自己,只有那個人才能……
「……藍大哥?」
想起方才那道使人安心的嗓音,讓墨瑤的視線焦距好不容易集中在床邊的人影上,率先在微弱燭火中分辨出來的,是那雙清澈的眸子,繼而是漂亮的眉,精緻的鼻樑。
墨瑤獃獃的望著,絲毫未察覺對方探詢詫異的眼神。
「以前我就發現……」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藍大哥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藍磬愕然,但也覺好笑:「墨瑤,你睡迷糊了吧?」
暗紅微黃的火光照耀出曖昧的氣息。
墨瑤剛要說話,卻發現藍磬溫暖的額頭已靠上自己的額頭,有奇異的溫度從額頭上傳來,輕柔又令人無法抗拒,溫和又熾熱燙人。
如此聊勝於無的距離,透著燭火光中的恍惚,墨瑤只覺得頭暈暈的。
藍磬抬起頭,看著墨瑤泛紅的臉頰,皺眉道:「有點兒燙,看來是發燒了,我去叫大夫來看看。」
「唔,不用了!」墨瑤現在是徹底清醒了,她一把拉住藍磬,搖頭道:「我沒事的,可能是睡得有些熱,藍大哥不用擔心。」
藍磬微一沉吟,道:「我剛剛見你睡的不踏實,可是夢魘了?」
墨瑤想起適才夢境,眼前人影一個個晃過,他們的臉都是一樣的,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向自己撲過來。
夢境的最後是怎樣的呢?墨瑤不知道,只是……她抬眼看到藍磬,不禁安慰一笑,只是,又是他把自己拉了回來。
墨瑤起身坐起,道:「藍大哥放心,我沒事了。」
藍磬笑著點頭,「餓不餓?我叫人備了晚膳,等你醒了吃呢。」
「嗯,是有一點。」她扭頭看向窗外,笑道:「我記得只是睡個午覺,怎麼醒來已經天黑了。」
「這兩天你太累了。」藍磬起身喚惰兒端進飯菜。
兩個人坐在桌前,藍磬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墨瑤,語氣中充滿安撫:「我已叫清弟去白玉軒為你贖身,這是字條,現在可以安心了,不會再有人逼你做不喜歡的事。」
墨瑤驚訝看向她,卻問:「那……曼兒她……」
藍磬笑笑,道:「也一併贖身了,以後曼兒會一直跟著你,你們姐妹不會分開。」
墨瑤接過字條,上面是莫千金熟悉的字跡。緊緊的攥著字條,自小到大的輾轉都在一瞬間湧入眼眶,如泉水般在雙眸中化開,是感動,是驚喜,所有複雜的感情,最後卻只化作一句:「藍大哥,謝謝你。」
藍磬的眉梢眼角皆帶著笑意,「不客氣」。
一直鬱結的胸腔此刻終於舒暢,墨瑤瞥眼看見桌上的飯菜,問:「你還沒吃飯?」
藍磬笑吟吟道:「府里那些五花八門的飯菜好沒意思,還是膳房特別做的菜可口一些。」
墨瑤知曉他只是怕自己無意進食才做此打算,含笑道:「府里什麼山珍海味沒有?非要巴巴兒的等到現在才用。」
藍磬笑著道:「只是想著罷了。」
墨瑤為藍磬夾了菜,又盛了碗粥,道:「你愛吃雞腿筍尖和蚝油生菜,你胃痛的毛病不應吃太多米,還是喝清粥好。」
藍磬吃驚道:「你怎麼知道?」
墨瑤淡淡一言以對:「府里平日進到你房中的菜色雖多,卻只有這兩樣你動的最多。」她頓了一頓,補充道,「至於胃病,我就住在你旁邊……懶兒惰兒也提起過一些……」
藍磬心中一震,幾乎怔了怔,她的飲食習慣和腸胃毛病除了她自己外,最了解的就是小羽了,她本以為不會再有人了解,可墨瑤帶給自己的溫暖也時刻提醒著,自己並非真正孤身一人。
只是……有個念頭一閃而過,藍磬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妥,卻又抓不住其中玄機。
片刻無言以對,只得笑道:「多謝。」
一時間兩人都是無言,菜吃在口中,只覺得十分入味,沁入舍間齒隙,酐暢淋漓。
飯後,兩人同去暢溪園溪邊乘涼。
遠遠地,似是有樂聲從遠方傳來,隱隱約約,無法聞其詳。
想起白日里藍磬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墨瑤突然和著遠處飄渺的音樂,清亮的唱了起來:「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君同舟。心幾煩而不覺兮,得知於君。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驟然停下,情不自禁的看向眺望天際的藍磬,她的目光越發纏綿,帶著熾熱的溫暖。
聽到歌聲停止,藍磬詫異回頭,「誒?唱完了?怎麼感覺少點兒什麼?好突兀啊……」
墨瑤反問:「藍大哥不知道嗎?」
藍磬眨眨眼,大腦中搜尋著所有的文學常識,依舊只有點兒模糊的字眼兒,她懊惱的拍拍腦袋,心道:若是小羽在就好了!
她沮喪的搖搖頭,一臉討好:「好妹子,你就告訴我吧。」
墨瑤卻起了頑皮心,笑道:「後面啊,我也忘了!」她的笑,如感獲新生一般,是自小到大,最最美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