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飛蛾撲火
二零一三年夏,陳時嶼頭一次進了趟警局。
起因他已經不記得了,常去的籃球場上發生了口角衝突,很快上升為肢體衝突。兩方人馬打在一起,沒一會兒就被一個報警電話抓到了警局。
報警的是個十三歲左右的小姑娘。
作為見證者,一起坐上了去警局的車。
車上,朋友一個勁兒的道歉:「小嶼,真對不住,平時這邊環境都還挺好的。」
一邊道歉一邊觀察眼前這位大少爺的表情,打人的不知道,但朋友心裡知道,這位來頭不小,是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
陳時嶼這時候脾氣算不上太好,任誰出門打個籃球被送到警察局之後心情都不會好。
他閉目養神,不想開口說話。
煩的一批。
車不知道開了多久,陳時嶼感覺自己手臂被戳了一下。
心情煩悶的睜開眼想讓人滾,映入眼帘的不是朋友,而是剛才打電話報警的小姑娘。
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樣子。
扎著一個簡單的馬尾,鬢邊細碎的長發被一顆廉價的珍珠發卡固定住。
少女的臉還沒有長開,帶著一點嬰兒肥,怯生生看著他,指了指他的手臂:「你流血了,需要創口貼嗎?」
陳時嶼內心煩躁不已,開口沒好氣:「四厘米的傷口你用兩厘米的創口貼?」
少女噤了聲,像是被他凶了吧唧的樣子嚇到了。
陳時嶼重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不想說話,想到回家還得跟文惠解釋自己怎麼跑警局去了,更煩。
手臂再次被戳了一下,陳時嶼真的無語。
他十四歲這個年紀還沒到慕少艾的時候,不管是男女在他眼裡都一視同仁,並不會對女生有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情。並且內心還很有一點清高的做派,認為跟女生玩是背叛兄弟的行為,而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陳時嶼家中有個雙門挑高大衣帽間,衣服可以說是多的數不勝數,就更不需要跟女人打交道了。
即便戳他的這個少女,有一副讓人看了就無法忘記的好相貌。
「我可以給你兩個創口貼。」少女很認真的開口,抬眼看他,狐狸眼圓滾滾地:「這樣就能貼住四厘米的傷口了。」
陳時嶼想反駁,但二加二等於四是小學就學過的知識點。
他竟然有點無法反駁她的鬼才邏輯。
片刻后,說話的女生撕開兩個可可愛愛的小狐狸貼紙,貼到了他的手臂上。
十四歲的少年身高已經突破了一米八的大關,自認為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看到這兩個創口貼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淺淺地吸了一口氣,繼續閉目養神。
朋友忍不住找他:「小嶼啊……」
需不需要給傷口消毒一下?
第三次裝逼被打斷的陳時嶼忍無可忍,開口說:「滾!」
朋友馬不停蹄地滾了。 -
後來進警察局調查了事情的起因結果之後,警察對所有人都進行了口頭教育。
現場的大都是高中生,甚至還有初中生混入其中,一人被要求寫了一千字檢討。
陳時嶼就是這個時候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家長。
他出身豪門,但父母卻恩愛,在他成長過程中也鮮少打罵。
警局門口陡然闖入一男一女,直奔剛才報警的少女。
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原本掛在發間的珍珠發卡瞬間被扇落在地上。
爭吵,混亂。
陳時嶼在一片菜市場的鬧劇中看清楚了她的臉。
只是安靜的捂著,似乎早已習慣了長輩的責罵。
尚未抽條的身體細細發抖,有一點嬰兒肥的臉蛋已經因為那一巴掌豁開了一條小口子。
不知道她的創口貼能不能貼在臉上。
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
陳時嶼的大少爺脾氣發作的很是時候,猛地踹翻了身邊的椅子。
吵鬧在此刻停歇,他冷著臉,神情懨懨:「吵死了。能不能安靜點兒。」
世界安靜了。
少女茫然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寫完檢討的所有人依次接受教育離開警局。
只有陳時嶼留在最後,朋友自告奮勇一人寫了兩份,邊走邊吐槽今天遇到的破事。
走到門口,陳時嶼忽然停下腳步。
朋友轉頭看著他,腦袋冒出一個問號。
他彎下腰不知道撿起什麼,拿在手裡打量了一會兒。
是一枚已經掉了兩顆珍珠的少女發卡。 -
附中高一軍訓時,陳時嶼還在法國陪父母度假。
回國的飛機延遲了幾小時,落地的時候,軍訓已經到了末尾。
他比同學整整晚報道了七天,到學校的時候只趕上了軍訓結束的迎新晚會。
班主任讓他找個凳子隨便在班級里坐下,一個暑假過去,他又長高了點兒,臉上雖然還帶著稚嫩,但已經是人群中無法讓人忽視的存在,女生們竊竊私語討論著他的班級和姓名。
坐下之後,台上的主持人正在播報:「接下來讓我們掌聲歡迎高一七班徐青桃同學為大家帶來的舞蹈表演——《蘭亭序》。」
話音一落,操場的燈光瞬間熄滅,只留下一束追光燈落在舞台的少女身上。
學生們在歡呼鼓掌之後,耳邊傳來男生們興奮的討論:
「我草,這不是七班那個女神嗎!」
「我知道那個舞蹈生,我宿舍有個男的去問她要過微信。」
「長得確實還可以。」
「絕了,附中今年的新生質量這麼高?」
討論聲有一搭沒一搭地傳入他耳朵里。
陳時嶼抬眼,正好看到臨時搭建的新生晚會舞台,左右兩邊的LED大屏幕,印出一張熟悉的臉。
原來她叫徐青桃嗎。
迎新晚會結束之後,陳時嶼並沒有直接回教室。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下意識走到了晚會後台。
一個莫名地想法冒了出來:她還記不記得自己?
後台有高一的學生,也有高二和高三的學生會成員,忙裡忙外地收拾殘局。
徐青桃已經換下了舞蹈服往外走,陳時嶼喉間一緊,假裝無所事事地看天。
越來越近了。
然後被一個男聲打斷:「青桃。」
徐青桃停下來,陳時嶼的目光也在角落處看過去,是個高瘦清俊的高二男生,面若冷霜,神情淡淡:「晚上回宿舍小心一點。」
徐青桃點點頭,彷彿與他熟識。
討論聲再一次在耳邊響起,俊男美女站在一塊兒,引起了不少學生的注意:
「這新生誰啊,為什麼認識宋嘉木?」
「不知道。我去,宋嘉木不會看上她了吧,他不是才分手嗎?」
「說不定是新生先喜歡宋嘉木的啊,為了他考附中的女生還少嗎。」
「喂,我知道徐青桃是誰,程嘉怡的妹妹啊,聽她說她妹妹好像挺茶的,以前就一直喜歡她男朋友。」
「我去,真的假的?」
「誰知道啊,反正程嘉怡自己在那兒到處說。」
兩個女生挽著手八卦著,越走越遠。
陳時嶼只在後台停留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
看了眼朗朗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他空著手,就這麼插著兜走進了寥寥夜色中,燈光下,影子被拉得狹長,孤零零一個。 -
高一整整一年,他跟徐青桃就像班裡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沒說過一句話。
她好像完全把自己忘了,哪怕是做新生自我介紹的時候,也沒有看過他一眼。
陳時嶼長這麼大還沒有人能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的。
再加上腦海里不知道怎麼總是循環浮現出那天晚上在晚會後台聽到的話,很不爽,也有點兒故意晾著她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生這麼較勁。
但好像這時候誰先開口跟誰說話,那誰就徹底輸了一樣。
就這麼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年,迎來了高二文理科分班。
陳時嶼不僅長得帥,成績也一騎絕塵,文理分科的時候,自然選擇了理科班。
那時候上面教育政策改革,不允許學校再設立「實驗班」、「火箭班」等專門培養尖子生的班級,搞學生差別對待。
所以陳時嶼的成績被打亂分配,分到了十二班的理科班。
高二報道的第一天,冥冥之中註定一樣。
看到了徐青桃在自己的前桌慢吞吞的收拾書包。
那天清晨他剛打完籃球,腎上腺激素還在狂飆,陽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少女稚嫩的臉部輪廓。
他聽到自己難以抑制的心跳聲,加速的跳了一下。
班級被打亂,宿舍也重新分配。
當天晚上,興奮的男高中生在床上躺著睡不著,開了窗對面就是女生宿舍樓,這個認知讓他們心猿意馬。
話題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歪的,討論起了各個班級的女生。
下鋪的兄弟外號叫狗子,嘿嘿開口:「你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啊?」
宿舍里此起彼伏:
「胸大一點,身材好的。」
「性格乖一點兒的吧,我喜歡聽話的小女朋友。」
「當然最重要,要長得好看!」
上鋪的楊凡忽然開口:「哎,你們覺得校花怎麼樣?」
「程嘉怡啊,漂亮啊我去!」
「那身材沒話說,人又溫柔又大方。」
「對了。我聽說咱們校花大美女最近在倒追嶼哥啊?」
話音一落,宿舍里三道精亮的目光落在陳時嶼身上,等他發表感想。
陳時嶼枕著頭,淡淡道:「校花是誰?」
……
一片震驚跟哀嚎!夾雜著「我去不愧是我陳哥」、「長得帥就是牛逼連校花都不放在眼裡」、「陳哥你真是我輩男人的楷模!」
狗子扒拉著床好奇:「哎哥,你連校花都看不上,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啊?」
冷不丁,腦海中浮現出了上午看到的那一幕,徐青桃撐著下巴在座位上發獃。
陳時嶼「嘖」了一聲,開口:「沒興趣。」
又是一陣「不愧是你陳時嶼」、「真男人就要視女人如衣服」。
直到睡前,楊凡仰躺在床上,猝不及防開口:「其實我覺得程嘉怡也就那樣吧。說漂亮,還不如我們班那個舞蹈生徐青桃漂亮,是吧。」
陳時嶼忽然覺得自己眉心一跳。
楊凡開玩笑地嘆氣:「哎,就算沒有校花做女朋友,能讓徐青桃做我女朋友也好啊,信男願一輩子吃素來換一個漂亮的女朋友……」
碎碎念忽然被上鋪一聲砸床聲打斷,陳時嶼冷道:「吵死了。閉嘴啊。」
他甚少發火,但因為家世和氣場的緣故,同齡男生其實都挺怕他的。
生物慕強和對強者跪服的本能讓楊凡訕訕閉嘴,心裡卻是冒出一個疑惑:怎麼感覺陳時嶼忽然就不高興了? -
事實證明楊凡男人的第六感沒有出錯。
第二天打籃球的時候,他就明顯感覺自己被陳時嶼給針對了,一場打下來球還在,人都快沒了。
不知道哪裡惹到了這位大少爺,楊凡愣是一聲不吭的忍了。
打完籃球喝完水,看著陳時嶼無視了一眾春心萌動想給他送水的學妹跟學姐,不由跟兄弟勾肩搭背的感慨:「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楊凡見狀刺了一句:「你說我陳哥這種男人中的極品,眼光比天還高,以後能找個什麼天仙似的女朋友啊?」
兄弟也感慨:「陳時嶼這種人,只有女人去倒貼他的,還真想不出他做舔狗是什麼樣的。」
嘻嘻哈哈背著陳時嶼打趣了一陣。
男生的友誼建立的很快,一點兒不愉快也很快被忘到腦後,看陳時嶼的背影越來越遠,楊凡立刻招呼兄弟追上去,跟人勾肩搭背地笑起來。
從籃球場回班級,要路過一樓的舞蹈教室。
楊凡正討論著下周體育館公開籃球比賽的事情,幾個人討論的熱火朝天,陳時嶼偶爾會應和一兩聲。
還沒走到舞蹈室,有人就說:「我去,程嘉怡在舞蹈教室!」
走廊的膈應效果差,還沒靠近舞蹈教室,就聽到裡面傳來的女生討論。
圍繞著陳時嶼,展開著周末去不去看他打籃球的少女心事。
楊凡默默地給陳時嶼比了個大拇指。
陳時嶼懶得理他,往前走,猝不及防看到乖乖靠在窗邊休息的徐青桃。
不僅連呼吸,就連腳步聲都放輕了一點。
一個莫名其妙地念頭在他腦海中冒出來,舞蹈教室的女生都在討論他,那她呢。
她也會跟朋友討論自己嗎?
臨近時,連自己都沒注意放緩了腳步。
徐青桃的朋友上下唇開合,不知道跟她說了什麼。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聽到徐青桃軟綿綿的聲音,明明很甜,說出來的話卻傷人:「我又不喜歡陳時嶼。」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秒。
籃球的鼓點聲再一次「咚咚咚」砸在地上,兄弟們的嬉鬧打罵聲也傳入耳朵。
誠然,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人人都必須要喜歡陳時嶼。
畢竟陳時嶼自己也不是什麼人民幣,做不到人見人愛。
可為什麼這個人偏偏是徐青桃?
陳時嶼火大起來,不爽的情緒達到了極點。
他難道很讓人瞧不上嗎?縱觀自己的各方面條件,怎麼也稱不上討厭吧。
不喜歡不就是討厭,討厭不就是恨之入骨,恨之入骨不就是連鳥都不想鳥他一下?!
怪不得高一一年都不跟他說話,怪不得假裝不認識他,怪不得見到自己就躲得遠遠的。
活像他是個瘟神一樣,她對宋嘉木那個傻逼也這樣嗎?
憑什麼啊。
下午放學的時候,陳時嶼煩躁的情緒沒有絲毫好轉。
高二十二班的教學樓在四層,最靠近操場的位置,楊凡約他一會兒去籃球場打籃球他都沒這個心情,天空火燒雲層,夕陽傾瀉而下,班裡人幾乎都走的差不多,只有徐青桃今天還要留下來做值日。
她在前桌磨磨蹭蹭地整理著試卷,差不多收拾好的時候站起身。
一直盯著她的陳時嶼終於忍不住,早就想拽一下她的馬尾辮,省得每天上課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去,晃得他心煩。
只是伸出手,拽她馬尾的姿勢一改,成了抓住她的后衣領。
徐青桃毫無防備,被拽住的一瞬間就重心不穩的摔回了椅子上,暴戾的情緒在這一刻得到了很好的滿足,陳時嶼順從自己的內心掰過她的肩膀,迫使她離自己很近。
近的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小蒼蘭味道。
徐青桃被嚇壞了,臉色慘白,狐狸眼顫顫巍巍看著他。
看得他心情很好,就該這樣,不能只讓他一個人患得患失。
他語氣不善地開口:「徐青桃,我惹你了嗎?」
這是兩人高中生涯裡面,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陳時嶼說完這句話之後,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豁然開朗。
一個人為了跟她較勁,整整一年不跟她說一句話,他認為誰先說,那誰就輸了。
少年骨子裡爭強好勝,不管是比賽還是感情,他一定都要做勝利的那一方。
從小到大優渥的環境和無數女生的追捧更是讓他加固了自己的好勝心。
可是感情里哪有什麼勝負可言。
他知道在自己忍不住開口和她說話的這一秒,這短短的一秒,這一輩子就已經輸了。
但為什麼輸也如此心甘情願,也如此甘之如飴。
讓他從這一秒開始,至死一生都在飛蛾撲火般渴求著她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