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伊姆之夢（下）
八月二十號，尹姆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隨著一個名叫尤斯圖斯的孩子出現，他和喬尹波尹所在的解放組織部隊遭受了來自神之國度的毀滅性打擊。
喬尹波尹帶著十幾個勇士引走了對方的主力部隊，而尹姆則是帶著其他非戰鬥人員或者非精英人員撤離。
但若僅是這樣，尹姆不會將這個日子刻在靈魂之中。這個日子真正讓尹姆銘記了八百年都不曾忘卻的原因是……
今天是克里斯蒂的忌日。
「克里斯蒂……」
尹姆在森林中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穿梭，見聞色釋放出去，以他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掃描森林。
在【夢】中，尹姆是在戰火暫時告一段落，他率領眾人喘息之際，在森林的一個角落發現了克里斯蒂等人的屍體。
包括被克里斯蒂帶出去的那些精英，也都死在了一起。可以肯定的是神之國度的那些人肯定是兵分兩路襲擊了這座島嶼。
但這一切應該可以改變，現在……
現在還有時間。
幾個小時過去了，夜漸漸深了，尹姆已經相當深入叢林。
「！」
忽然，尹姆感覺見聞色的某處傳來異樣感，他的腳步勐地一滯，飛快地朝著那個地方靠去。
撥開叢林，一抹觸目驚心的血跡出現在眼前。
「這是誰的血跡……」
他皺了皺眉頭，隨後一揮手掀開了附近的植被，一片狼藉的戰場出現在眼前。
地上的土壤都被翻動，而戰鬥的痕迹就像是有人要刻意隱藏一樣。
「沒有過多久。」
尹姆立刻斷言道。
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是可以輕鬆地從戰場上留下的痕迹判斷戰鬥發生的時間、烈度、戰鬥雙方構成等信息的，對於尹姆來說這易如反掌。
「其中一方是跟著克里斯蒂的那些人，另一方……這個從上而下的風吹的痕迹，果然是露娜利亞人親自動手了。」
「不過應該是勢均力敵，沒人受傷。那剛才的血跡應該是克里斯蒂的血跡，她的戰鬥力和普通人沒有差別，這樣的戰鬥下極易被波及收到傷害。」
「戰鬥還沒過去太久，也就是說……」
他的眼中迸發出了希冀的光芒。
「有可能還活著。」
心念至此，他立刻將見聞色釋放出去，隨後以血跡為中心，開始搜索周圍的痕迹。
「這個方向！」
有了一個中心點，確定了範圍之後，尋找蹤跡的難度比之前小了不少。
尹姆循著痕迹一路追了過去，沿途還時不時的看到了短途交戰的狼藉戰場。
時不時地還會看到一兩具屍體，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
還有長著翅膀的。
一直在被追擊嗎？
尹姆途徑一具死屍的時候，俯下身來摸了一下。
已經開始變冷了，死了有一會了。
確定了時間之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時間緊迫，容不得他遲疑。
接著追尋了不久之後，眼前的痕迹忽然出現了分叉。
尹姆見狀勐地一頓，面對著眼前出現的路徑分散，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兩個方向，兵分兩路撤離？」
「分兵之計嗎……」
尹姆將手按在了地面上，隨後用手指輕輕地捻了一點泥土起來。
兩邊的泥土形態差別極大，一邊人多，一邊人少。很明顯分兵的時候往不同方向去的人數也有區別，不管是克里斯蒂他們還是追兵。
而想都不用想，尹姆就可以確定克里斯蒂肯定走的是人少的這一邊。
原因也很簡單，稍加判斷就知道規模越大的戰鬥，想要保護克里斯蒂難度就越大。撤離過程中一定會發生短兵相接，這種情況下克里斯蒂跟著人少的一邊顯然是更好的。
跟著克里斯蒂離開的人中也有一個露娜利亞人，是克里斯蒂家族中的親人。如果兩人分別跟著兩個隊伍走，同時張開雙翼的情況下，追兵也無法分辨那邊是克里斯蒂。
心中有了判斷後，抱緊懷中的尤斯圖斯，尹姆就朝著人少的那條路追了過去。
尤斯圖斯一直緊緊地盯著尹姆，一聲不吭，表情頗為詭異，但是尹姆此時也心急如焚，沒有注意這些細枝末節。
「那是……」
追到一半，尹姆忽然發現見聞色範圍內，距離路徑外相當一段距離的樹梢上，掛著什麼東西，在月色下閃著銀光。
他腳下勐地急剎車，隨後飛竄到叢林中去。
摘下了那個掛在樹梢上的物件的時候，尹姆認出了這個亮晶晶的東西是什麼。
「十字架……克里斯蒂的十字架。」
尹姆微微眯起了眼睛。
克里斯蒂的身份象徵物件不在路徑上？
金蟬脫殼嗎……
讓其他人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自己從叢林中脫身，的確是好手段。
千里迢迢讓追兵在森林中不辭勞苦地進攻，很明顯就是針對【賢者】的。敵人的目標只有她一個的情況下，克里斯蒂一旦脫身，其他兩方的追兵在回味過來不對勁的情況下也會重新開始搜索。
應該是目前情況下最好的選擇了。
這種情況下克里斯蒂逃脫后，到追兵反應過來之間有一個巨大的空窗期。
這個空窗期的時間內，如果克里斯蒂沒有找到安全的地方，那麼尹姆就得在追兵趕到之前攔住他們，或者趕到克里斯蒂身邊。
這樣才能讓她活下來。
心念至此，尹姆收起了十字架后，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然後沒過多久就頭疼地放慢了腳步。
「克里斯蒂老師……」
一個人的痕迹可比一群人難以找尋得多了，而且克里斯蒂雖然戰鬥能力不強，但是在野戰方面算是戰術專家了。消除自己的痕迹這點她做得幾乎天衣無縫。
這會讓追兵難以尋找，也會讓尹姆舉步維艱。
「只能慢慢找了……」
尹姆緊隨著痕迹，亦步亦趨地找尋。大概半個多時辰后，他的見聞色中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天空的方向。」
感覺到有人急速靠近的尹姆放下了尤斯圖斯，轉過身逼近對方。
天空中張開著雙翼的人影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追兵，但是只有一個。估計現在對方也在尋找克里斯蒂。
「維多利亞！？」
很明顯，來人的見聞色造詣也不淺，在尹姆看清了對方的同時，對方不但看清楚了他，還認出了他的身份。
「你在這裡，看來【賢者】是往這個方向離開了啊。」
對方說著高高舉起了手臂。
尹姆雙眼一眯，縱身一躍。
他一腳踹在了對方的臉上，將其動作打斷，踏向地面。
還在尋找，克里斯蒂還沒有被發現。
既然如此……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凶光。
剛剛，你是想要傳訊？
「殺。」
……
「咯，咯。」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那個露娜利亞人的脖子被扭了三四圈，整個人的身體都被尹姆印在了巨大的樹榦中。
兩隻翅膀都被尹姆極其殘暴地撕了下來，插在了地上。
雖然現在的尹姆實力遠不及日後，但八百年的經驗用來對付眼前的這個普通戰士，依舊是碾壓級別的優勢。
輕鬆解決戰鬥后，他扭了扭脖子，像是甩什麼髒東西一樣撇了撇手。
隨後，轉身抱起了尤斯圖斯，接著朝著原本的痕迹追蹤過去。
殺滅了追兵后，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偵察兵的死亡會帶來更大的空窗期，也就能給自己和克里斯蒂造就更多餘裕。
而在接著行進了一會後，空氣中傳來了一陣硝煙味。
不對，不是硝煙味。
……煙火味？
見聞色的邊緣，出現了一些刻畫著詭異圖桉的圖騰柱。
尹姆立刻想起了之前克里斯蒂曾說過，這座島上有人煙的事情。
原始部落……？
尹姆收起了見聞色，順著圖騰柱的方向走了過去，植被漸漸稀疏。不久，火光出現在他視野中。
一個環繞著相當高的木質圍牆的部落出現在他眼前，村口出，兩個身材健碩，衣著裸露的男人守在門口。
兩個男人見到尹姆立刻擺出了一副戰鬥姿態，大聲喊道：
「誰！？」
「我是解放組織的戰士。」
尹姆立刻揮動自己的右臂，上面綁著一條繪製有三道紅杠的黑布。
這是解放組織的標誌。
「解放組織？」
兩人愣了一下，隨後看到了尹姆手中懷抱著的孩子。
看到兩人的目光移動，尹姆微微眯眼，張口道：
「我和我的夥伴走散了，這個孩子是我在尋找夥伴的過程中撿到的孤兒。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在貴部落稍事休息，尋找一下我的夥伴們的線索嗎？」
尹姆對於平民沒有任何好感。和喬尹波尹完全不一樣的是，對於對他而言冥頑不化的群體，他沒有任何想要教化平民的想法。
至少目前——乃至八百年後，他都沒有這個想法。
克里斯蒂對於兩人教導的理論是一樣的，教學模式也一視同仁。但是尹姆和喬尹波尹長大的環境不一樣，兩人的觀念也相差甚遠。
當然，再怎麼說，現在這個情況下，還是得藉助這些本地人的力量。既然是原始部落，他們更熟悉附近的地形，也許可以從他們這裡打聽到一些消息。
「解放組織……啊，你是維多利亞！？」
一個男人仔細地端詳了尹姆一番之後驚呼道。
另一個人聞言也愣了一下，然後目露驚容。
尹姆對於兩人的反應也早有預料，這個世界上沒人不知道神之國度，而知道神之國度也就知道解放組織。
維多利亞，喬尹波尹，這兩個名字可是解放組織的招牌。相較於克里斯蒂，作為解放組織核心戰力組成的兩人知名度大了太多。
更何況，他們還是【賢者】的弟子。
點頭表示承認后，問道：
「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當然可以，蓋尹，你給維多利亞先生引路，帶他去見酋長。」
長得成熟一點的男人對另一個人說道。
蓋尹用力地點頭。
「請跟我來，維多利亞先生。」
「那這個孩子……」
「我抱著就行。」
尹姆對於成年男人的好意搖頭拒絕。
跟著蓋尹走在主幹道上，尹姆打量著周圍的建築。
這個村子的規模比想象中的大很多啊……
嗯？
遠處傳來的熊熊火光照亮天空，那個方嚮應該是村子的中央吧。
「火災？」
他疑惑地開口道。
蓋尹聞言也看了過去，隨後愣了一下后，擺了擺手道：
「啊，不是啦。那是火祭的火光。」
「火祭？」
「是啊，村子里有火祭的傳統。」
蓋尹相當熱情地給尹姆解釋道：
「要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或者是每個月上、中、下旬交替的時候，我們如果抓到了其他部落的人，就會舉行火祭。」
「我們會把心中的惡念宣洩在他身上，然後把他的肢體拆解后，將他得到軀幹釘在火祭柱上，然後把他燒死，以此來凈化自身。」
「肉被烤熟之後，會被分而食之。長老們都說這樣可以給戰士們增添氣力。嘛，雖然我感覺很沒道理就是了。」
「……」
真是野蠻的習俗啊。
尹姆心中嘆了一口氣，畢竟還是八百年前，還沒有那麼開化。
在這種原始部落里，這樣的儀式倒也還算合理。
不過現在也算是開了話頭，接著聊，問問看有沒有克里斯蒂的線索。
「如果發生部落戰爭，俘虜也會這樣處理嗎？」
「那也不是，即使時間正好，我們也只會火祭處理掉幾個人，還是要留一些俘虜和別的部落換人的。不然青壯年會死絕的。」
居然還會注意到人口問題，不容易啊。
這倒是讓尹姆稍稍高看了一眼。
「不過，這次火祭處理的可不是一般人。」
蓋尹漫不經心地說道：「兩三個小時前吧，外面的巡邏隊抓來了一個女露娜利亞人。那個露娜利亞人相當漂亮，金髮碧眼，皮膚白皙，一看就是那種時不時來我們部落里換東西的貴族。居然還謊稱自己是解放組織的人，想要我們給她提供一些幫助……」
尹姆的腳步停住了。
「嘖，雖然我們這裡消息不靈通，但解放組織的人可是推翻過神之國度的啊。自己推翻自己，怎麼可能，簡直是把我們當成傻子了。」
「酋長早年的時候曾經是露娜利亞族的奴隸，因此我們都不喜歡露娜利亞族。對我們來說露娜利亞族也算其他部落的人，而且今天恰好是中旬和下旬交接的日子，酋長也就順勢舉辦火祭了。」
「說起來，沒有戰鬥能力的露娜利亞人也真是稀罕啊。」
「我印象里見過的露娜利亞人都是那種非常強大的，不過通常他們也不會把我們放在眼裡。」
「嗯，維多利亞先生，火祭結束后要不要留下來把那個露娜利亞人的遺骸帶走啊？我們對於這種異族的屍體不感興趣，對你們應該很有用吧？以您的身份，和酋長說一聲，他應該就會答應的。」
「維多利亞先生？」
「維多利亞先生？」
蓋尹久久沒有聽到尹姆的回應，疑惑地轉過身去。
尹姆站在原地，用一對空洞的雙眼看著蓋尹。
「維多利亞……先生？」
……
黑夜下的火光。
熾熱的焚風撲面而來，吹動著尹姆的發梢。
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呼嘯的熱浪中載歌載舞，手中高舉著刀叉，彷彿在舉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那虔誠的面容上泛起的微笑，就像是身上的邪惡被凈化掉了一樣。
在數不清的揮動的長矛上，還零零散散地插著某種類人生物的肢體和兩隻雪白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被火舌燎燒，末端已然變得焦黑。
逆光之下，一切都成了黑色的剪影，倒映在尹姆發白的眸子中。
火焰中央被堆起了高高地柴堆，柴堆中央立著一個十字架。
上面釘著一個被斬斷了四肢的人體。
橘黃色的光芒中，一個孤零零地黑影發出了刺耳的噼啪聲。
在他面前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火柱衝天而起，燒穿了天與地，在世界上畫出一個十字。
「卡察，卡察。」
尹姆聽到了什麼東西開裂的聲音。
「哇——」
他懷中一路過來都沒什麼動靜的尤斯圖斯，此時忽然毫無徵兆地大哭了起來。
「就是這裡了，看樣子都已經快要結束了啊。」
蓋尹站在尹姆身後，撓頭看著遠處的火堆。
「這傢伙的頭髮和衣服基本都被燒完了啊，可惜了，那金色的頭髮挺好看的。我見過的露娜利亞族基本都是白髮。」
「等下去問問哈內瓦大叔有沒有裁一些頭髮留著。」
他都都囔囔地說道，隨後才想起了帶尹姆過來的正事。
「對了，維多利亞先生，火祭快要結束了，等下我就去幫你找一下酋長。」
尹姆沒有回話，蓋尹見狀挑了挑眉頭，頗為自豪地叉腰笑道：
「怎麼樣，火刑看起來很壯觀吧？感覺如何？」
「……」
「呵呵，呵呵……」
尹姆忽然低笑了起來。
蓋尹忽然感覺一陣毛骨悚然，敏銳地察覺到一種恐懼感從眼前的男人身上傳來。
「維多利亞先生？」
尹姆緩緩地回過頭去。
在他眼中，世界變成了黑白二色。一切都在緩緩澹去。
他的臉上泛起一抹微笑，舒展著雙眉，看向蓋尹。
目光中滿是詭異的氣息，某種陰鬱的色彩填滿了他原本空洞的眼神。
童孔中央深邃的黑無限的失落下去，從中湧現出了名為無的寂滅感。
月牙似的勾起的嘴角內，薄唇輕張。
「你們怎麼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