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雌雄三盜
周遠圖離開后,施步正領著追月和「一刀斷」大步邁進,笑紋深咧,銅聲響器道:「今夜,去哪家?」
廉衡慢問:「去了哪幾家了?」
施步正:「除了你點名要的刑部右侍郎劉階和刑部郎中張廷敬,其餘幾家,按你說的看心情,想偷哪家偷哪家能偷多少偷多少。」
廉衡笑謔:「你們『雌雄三盜』的名氣,可越來越響了,順天府尹正四處抓你們這仨大拿呢。萬事小心。」
追月挖他眼,嘲諷:「以為我們是你,不用廢都柴到渣的男人!」
廉衡……少年輕咳一聲:「今夜去襄王府。」
三人齊齊一愣,以為聽錯。
施步正:「去哪?」
廉衡:「敖府、紀府偷得甚合我意,就怕這動靜不夠響亮,越響越好,最好已驚動大內。」
施步正猶似丈二金剛:「可……可偷回我們自己府里,這什麼路數啊?」
廉衡:「照辦即可。還有,切莫提前知會福伯,也最好,不要讓府里侍衛將你仨活擒。」
施步正立時一副不為所懼:「不是俺誇嘴撒響屁,他們想活逮追月、一刀斷,也許不費吹灰力,但想活捉我可差些火候。」
草莽話畢,追月紅纓長鞭一甩,冷聲叫板:「屋外過招去。」
施步正唰啦跳開:「不要不要不要,好男不跟女斗。」
追月哪管他要否,長鞭子徑自飛出,草莽腳跟蹬地,如風擺柳,整個人斜線後仰急躲。追月空鞭聲嘯響高閣,不絕如縷,草莽已然是抱頭鼠躥,嚷嚷叫叫:「姑奶奶又生氣啦,饒命饒命,生氣巨丑啊……」追月長鞭子依舊靈蛇一般,始終纏抽在大漢背後,大漢只能東躲西躥跳高伏低,奔出了境閣,堪堪雞飛狗上架。不一會打鬧聲便消失於夜幕中,仨巨盜準時去當「家賊」了。
夜鷹這時走近少年,問:「福伯若不知情,會出動府里大批暗衛,可要我們去看著?暗衛有暗號管理,若動靜大了,我起碼能將所有暗衛牽控住。不然,他們脫身,幾無勝算。」
廉衡抬眸一笑:「王府,真這般森嚴?」
夜鷹點頭:「光府牆以內,頂尖暗衛,就有八百人。上千侍衛,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銳。」
廉衡嗤笑:「唉,怪不得你主子家大業大,掙得不夠養你們啊。」
夜鷹麵皮一紅,掩在銀具下反添趣味。廉衡不欲逗弄二人,這便肅聲道:「以防不測,你還是去王府看著些好了。至於夜雕,想辦法,將夜間的巡城兵弁引至王府外。」
夜鷹:「是為將事情,弄逼真些?」
廉衡點頭:「官府出面,明日的滿城風語,也就韻味無窮。」
二人聽命而去。
時交子時,施步正三人準時夜闖襄王府,刺激無敵,渾身血液沸騰而顫抖。施步正追月深知王府護衛規律,是以勉強縱入,然而一刀斷明擺著是來拖後腿的,不過也拖得剛剛好。他尾隨二人一閃躍過府牆,甫一縱上最外圍屋脊,即被侍衛警覺,霎時劍拔弩張,精衛列陣。打鬥不及一刻,三人就被百餘侍衛、百名暗衛團團圍困,縱然施步正武藝登封,能為自己撕開一條縫隙,然倆累贅可被鉗制的死死的。不過從中可觀,襄王府戒備之森嚴,直逼禁城。
巡城兵馬司很快被七縱八跳的夜雕引至王府外,爾後他聽從夜鷹指示,一個縱身游入王府,解救施步正三人。
因打鬥在府門不遠處,火燭映月,刀劍聲又清晰傳入耳際,加上眼皮底這一堂而皇之躍入王府的蒙面人,東城指揮使心知是巨盜在團伙作案,立時想借襄王府兵力將盜賊一網打盡,建立奇功,是以不及多想,匆匆下馬,令兵卒將莊嚴府門敲得連天價響,請求入府緝盜。
適此,夜鷹於暗中立即吹響哨聲,長短交錯共三響,暗衛便全數隱沒。
暗衛的撤離,令本就疑雲重重、傍側靜觀的王府侍衛首領一瞬好像明白了點什麼。怪不得仨蒙面人明明武藝不俗,卻總是畏刀避劍不肯對他們下一寸死手。他正欲通過身法、招式,辯査這是哪幾個「吃裡扒外」的土鱉王八蛋,巡城兵弁已在司閽帶領下狼忙湧入,毫無章法的散插到侍衛林中。施步正三人乘勢而動,將兵馬司小卒的腦袋當成一塊塊墊腳石,一番游飛長身直去。
指揮使腎虛之下,告一聲「小的擅自打擾,明日必來請罪。」就又領兵追寇。
待一群人馬離開,侍衛首領蹙眉瞪向司閽:「王府不得外兵踏入一步,誰讓你開門放他進來的?」
司閽恭答:「福伯日前吩咐小的,但有盜賊夜闖,一定要配合官府抓人。」
侍衛副首領:「福伯也是的,官府的兵只有添亂的份,區區幾個毛賊……」
侍衛首領再明白了些什麼,卻也不加吭聲,攔住侍衛副首領,令道:「點燃四方火燭,排查府內可有東西短缺,所有府兵,徹夜府外巡邏,所有護衛,徹夜府內巡護。」
一眾遵令。
施步正三盜,甩脫兵馬司幾十名弱卒小菜一碟。不消一個時辰,三人幽靈一般就滑入了境閣。
草莽一通唱念,情勢如何如何兇險,劍及履及,差點讓自個兒兄弟給卸掉胳膊腿兒。追月側臂,傷口不淺,而一刀斷也是滿身淤青,廉衡萬般歉疚時,依舊不無吃驚:假使夜鷹不撤暗衛,假使三人不扯麵巾,今夜無聲無息死那裡也極有可能。
少年一瞬不寒而慄,某些時候,明胤令他感到恐懼。
翌日早,襄王府尚平靜如常,順天府丞卻領著一大隊人馬來訪,詢問昨夜情況。顯然,昨夜聲勢浩大的兵馬司,將猖狂到家的「雌雄三盜」偷去襄王府一事已鬧了個沸沸揚揚。這府丞,情知盜寇無功而返,卻還來諮詢盜蹤,乍看抓人,細品卻像是受了什麼人點撥,來看戲來了。
謠傳襄王府,湯池之固,不也叫毛賊潛入?!
如此想法,連謹慎多心的明晟都生出幾分。也許,明胤被神化了,九宮門也被神化了,他們其實並無那麼厲害,一切不過噱頭。那一瞬間,明胤出走雲南,帶給太子爺的憂懼亦減損幾分。
褚心慮從不浮於表象看問題,是以烏蓬將此稟報於他時,也只是輕飄飄道:「固若金湯襄王府,有進無出,若非放水,誰能活退?」
烏蓬:「那他們放水目的是什麼?」
褚心慮緩緩搖頭:「先做靜觀。通知盟里內外,諸事留心。」
烏蓬領命正欲離開,褚心慮又道:「明昊那邊,也看著點。」
烏蓬:「是。」
狸叔打早就收到廉衡手書,迅速布備,將襄王府失竊一事鬧得滿京喧嘩,人人自危。
另一邊,康王爺聽聞此事,仰天哈哈,滿面不屑:「日里將明胤吹得神乎其神,還以為他有多大本事,卻連幾個小盜都捉不住,還痴想坐擁天下?!」
他樂得嘲諷,然其身側管事卻憂思忡忡,怔怔道:「王爺,莫怪奴才多嘴,連日來夜夜有達官顯貴家失竊,就連敖府,乃至襄王府他們都敢闖,可見是武藝極高的慣盜,我們也須得留三分小心啊。」
明昊斂笑,起先一怔,末了一擺手道:「他們的衛護,怎敵本王府邸?」
管事瞥眼堂下侍女,擺手令她們退出,爾後附明昊耳邊,低語:「王爺,紀盈和劉階他們幾家,據說連密室都被撬開了。我們密室里,可是……」
明昊臉色回靜,一瞬也有些畏怕,但他偏偏想要同明胤較個高低,又覺自己的密室隱秘堅固,是以到底未採納管事建議,只下令命人加緊夜間巡護。可這點護衛,怎能攔住施步正三人。
是夜,仨盜踩點而來,迷藥一吹,手中如有地圖般直搗密室,他們竊銀不多,卻留下張狂妄無比的字條:還會再來。
三人背著三包袱白銀,興奮地飛得歡脫,竟未留意身後尾隨的影子。若非明胤早有安排,命狸叔暗中協助,即時端掉永夜盟派出的這幾個黑影,必然被順勢跟足瘦竹園,壞掉所有事。
明昊睜眼醒來,瞥見內室裡間,洞開的密室門口,連爬帶滾跑進去。
密室空間極大,縱深足有數丈,猶如一大而無當的巨胃,吞滿大小銀箱近百個,明昊懸著一口氣奔赴一口口大箱,掀起箱蓋看「兒女」們安好情況,翻足二十口箱子,發現幾無丟失,懸心頭的恐懼才盡數消散。他揉皺紙條,一拳捶箱口上發泄怒火,卻立時吃痛的哇哇亂叫。
適此,他才意識這伙盜團,是真的無處不偷,一時心生恐懼,關上密室,緊忙找管家商議。康王爺是一沒主見,也極無決斷力的人,如此敗絮,如何貪來一密室白銀,此處暫時不提。不過,也正因他敗絮滿腹,因而管事提議於今夜,將密室白銀全數窖藏於後花園地底,度此劫波時,他嗯嗯嗯滿口答應。
是夜,亥時剛過,施步正嘻嘻嘻的問廉衡:「今晚去哪家?」
廉衡淺笑:「還偷上癮了你?」
草莽傻笑:「好玩嘛。」爾後他一把搭住一刀斷肩膀,對其道,「忽然覺得,這劫富濟貧也挺好的,怪不得趙英當年捉住你后,肯放你走。」
廉衡:「今晚子時,準時去康王府。」
施步正:「今晚就去啊?」
一刀斷:「昨夜那字條一留,估計康王府戒備極嚴,萬一有詐怎麼辦?」
廉衡:「康王爺今晚子時后,會將密室里那近一千萬兩的白銀,盡數埋後花園,你們去攪和攪和,待夜雕把兵馬司的人引來后,你們速撤。」
施步正忽而疑惑:「豆苗,康王爺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銀子?響鈔精銀,俺這輩子下輩子,估計也再瞧不到那麼多白銀。」
少年微微苦笑:「我也不曾想到,他竟可貪擁那麼多。」少年沉默一陣,對夜鷹道,「二哥方才說及趙英,正好,他在年前被派出去調運軍糧,今日下午剛剛返京,回都督府交接完軍務,估計到亥時才會回自己宅邸。夜鷹,你一會見機行事,將他也引到康王府。」
夜鷹:「兵馬司的人,不夠用嗎?」
廉衡搖搖頭:「我忽然怕,人人白銀蒙心。」
施步正:「是啊,昨晚連俺們三個眼都直了。康王爺若將兵馬司的人全重金收買了也不是不可能,那我們不就成了竹籃打水。還是豆苗想的周到。」
夜鷹:「這都督府,主責為軍事征伐及管理軍籍、屯田等,要他們闖入親王府捉賊,不合適吧?」
廉衡望向施步正:「所以,得搞點特殊險情。」
施步正:「你說,俺去辦。」
廉衡:「二哥,你到時候,選間靠近院牆的、無人居住的屋子,給走個水,再敲鑼打鼓四處嚷嚷通,鬧大動靜。等追飛賊而來的趙英,事急從權,撲進去救火救王時,就可功過相抵。」他頓了頓補充,「切記不可傷著一人。」
施步正:「明白。」
廉衡再囑咐道:「福伯聰明,猜到了什麼才讓侍衛們放水。可趙英,他一無所知。且這事涉及皇子,你們切記,不要讓人捉到,更不可留下把柄。」
眾人點頭,各自授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