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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利劍歸來

  散朝退班時,廉衡本欲綴明胤身側,祈望他怪他一怪,明晟攔過來同他寒暄兩句的功夫,由始至終眼觀鼻鼻觀口入定一般的襄王爺,腳踏祥雲徑自杳去。

  生氣鬧彆扭?

  怕他真替東宮抹牆灰?

  哎,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他就真給東宮抹三尺,又能怎個樣?

  少年回到翰林院,問掌院學士詳細請教了觀政程序及注意點后,摒掉犄角旮旯里窸窸窣窣的什麼駙馬爺供職翰林院不過是皇帝派來鍛煉女婿的遊戲等私議,摘下狀元冠,四仰八叉躺休憩室,閉目恍惚一萬年。科甲功名,說到底是合天下人,較學問比財力的勾當,從古至今,牢籠過多少英雄。然他這一身紅袍得來,卻有如神佛加持,多少人一輩子落第難舉不得一個「中」字,他卻過目不忘筆底神助,究竟是後天努力還是天命註定?

  腦子攪漿糊,混混沌沌睡了過去。

  「小相公?小相公?」

  「老爺,他今早已被封為額駙,您不能再由著尋常稱謂稱呼他了。」

  「他就是登上相位,在老夫眼裡還是當年貢院里敬老尊賢的小猢猻。」

  「老爺,看他睡得實在,估計是累著了,要不您先回府休息,小的在此候著,等駙馬爺醒了,再請他一塊回府。」

  「也好,錢大人看到信札,這會估計已經到府了,賓侯主,不合禮儀,我先回去你且在此候著。」遠圖公囑託完抬袖就走,還未跨出門,廉衡惺忪著眼撐手而起。

  緩過神明看清眼前花鬍鬚,少年一骨碌站直溜他身邊:「老先生?老先生?」

  周遠圖呵呵藹笑,久經海風吹曬的黧黑面龐擱淺著好幾條深紋,揖手還禮道:「一別三年,小相公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怎敢有恙。」廉衡攙著他,像攙崇門一般,毫不顧旁人眼色,與他登車長去。沿途,周遠圖必要問他今日朝堂根由,少年臉色不由暗沉,靠車壁不無無奈,「大辯不言,我不欲招惹他們,可到頭來還是嘴仗。渾身上下刺棱,看去十分討厭。」

  周遠圖失笑:「少年十五二十時,哪個不是愣頭青。」

  「我不是愣,我是毒,走哪哪寸草不生。」

  「哈哈哈,你這小潑皮啊。」周遠圖開懷大笑,末了揶揄他,「看來小相公是真喜歡公主。」

  「嗯?」廉衡驚疑,這什麼論調。

  「知道在意旁人眼光了,既是好事,也是累贅。」

  廉衡這算聽明白了,敢情,他君子有儀注意形象是因為明旻?嗨喲!

  周遠圖有心要開導懷春少年,繼續道:「不患人之不己知。小相公品性,公主比誰都清楚,不必過分在意。」

  廉衡赧笑,不予置評,將後半句「患不知人也」心間默默嚼了幾嚼。

  他確實還不夠知人。原以為,不過順嘴一滑將周遠圖提調回京,明胤不會上心,孰料他已悄聲辦妥。遠圖公從六品修攥到五品知州再到四品知府,直到現今升任工部三品左侍郎,升遷路宛如春筍,可見後門硬,然明胤這扇後門,長年上把鎖,旁人往往只能院牆外望他一望。包括自己,也只夠格望他一望。

  話說回來,遠圖公半路殺出,自要引敖、馬警覺,老先生心知肚明,也做好了「禦敵」準備。他深知這一切看似是襄王鼎力,根本推手乃其庇護身後的廉衡。廉衡想讓他成為破除海禁、開海貿易,引入白銀的一桿槍,強力輔助,推行新式財政,實現「銀為主」的「銀鈔雙幣制」。

  周遠圖大器晚成,無拖無累,早生出肝腦塗地、戴罪官場的頑志,因而對於即將成為眾矢之的、四面楚歌的工部佐貳官也是甘之如飴,這讓廉衡大為感動。

  二人繞過照壁,司閽迎上來說有位錢大人在前廳等候,廉衡見有客來,正欲迴避,遠圖公不無賣關子道:「小相公莫避,這位貴客,可是專來見你的。」

  「見我?」少年抻抻綉眉。

  「正是。」昂亢嘹亮的聲音忽響徹這座新辟出來的府邸,接著從前廳踱出位地閣方圓、大眼濃眉的三十啷噹歲男人,身著道袍信步迎來,容光煥發精氣十足,量眼少年,揖手朗朗,「果然聞名不如見面,不才錢輅,向廉小爺……向新晉駙馬爺問安了。」

  廉小爺……

  少年聞聽「錢輅」,瞠目結舌一時成尊泥塑,好半天才緩過靈台:「大……大人,您怎麼回來了?」

  錢輅:「愚兄回來已有半月。前日剛辦妥交接手續,托襄王看起,已將愚兄調派為戶部郎中了。」不待廉衡周遠圖疑問,他率性一擋,進一步解釋,「雖說清吏司郎中,職銜不高,甚至有謫降之嫌。襄王爺信里也未多言,但愚兄以為這是讓我返回戶部的最佳途徑,莫說個五品郎中,就是六品主事,我也甘之如飴。」

  廉衡再被突然灌蜜,兩口蜜卡在喉間,仿似要齁死他。大人物這套牢人手腕,他怕不是要為他做豬做狗幾輩子了……

  明胤一番鋪排,可謂用心良苦。錢輅當年入職戶部雖不到一年,卻體現出醒目的專才能力,否則何以能在半年之內,對戶部家賬、稅務收取諸花冊摸得門兒清。也因他門兒清,才朝堂諫諍。可惜還未及抖落爛賬,就被龍顏大怒的明皇貶去甘州。明胤抽派他歸京,一來雲南那邊已見成效,二來也是為廉衡尋個鐵臂。

  少年溫吞一笑:「錢兄回來,萬事如虎添翼,看來戶部賬本,真該晒晒太陽了。」

  「早該曬了。」錢輅錚言,復又想起適才在衙門聽到的笑話,不由讚歎:「駙馬爺『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的高絕手腕,今日遍傳各大衙門,愚兄甫一聽到,笑到一口釅茶噴出三丈。」

  廉衡赧容,垂眸不語。

  周遠圖:「新知故舊,敘話也該到后廳去,暮夜四合,干站前院作甚。」

  三人相攜往後廳去,管家招人將宮燈點上,暗室立時亮如白晝。錢輅就著燈光再次細細端詳著眼前的韶年稚齒,不由慨嘆:「怪不得御封駙馬,廉小爺當真綠鬢紅顏吶。」

  管家適時端來茶水,廉衡禮貌摒退他們,以晚輩之身親自斟茶,繞開這「長相女流」的話題,問了幾句雲南近況。

  錢輅要講的太多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就曹立本和尤孟頫還在雲南鞏固政績做一簡述,再大略說幾句盤踞雲南的前朝餘孽如何擾制云云,然後就品茶歇聽。

  爾後老少接力。一個說三年一別,再見怎還是弱不禁風小病虎,一個笑一別三年官升的快臉黑的更快,周遠圖哈哈放笑,說他雖養長登州六十載,可出海捕魚的事卻沒歷過幾回,平素都是賣文賣字學以度日,這三年為了查清海運弊利和南來北往的貿易,天天沿海欽巡,為搜逮違運商船,有時不惜躲碼頭底、港灣里數十日,風吹日晒也就愈來愈黑,可精神頭卻愈來愈足,因他對海運貓膩已愈發清楚。

  老中少三人,閑話敘罷,廉衡針對海運幾大疑惑,迫不及待開始詢問:「殿下看管忒嚴,給您去封信難如登天。」

  周遠圖:「你德才兼修,才能獲襄王爺這般護愛。」

  廉衡聞言,再是一赧。

  周遠圖和錢輅將他不經意流露的溫婉盡數捕捉,雖對「男色傳聞」亦有耳聞,觀此心覺一切倒並非空穴來風。周遠圖雖不似趙自培那般思想前衛,倒也淡然開闊,對此也只能暗暗搓搓眉毛不了了之。只是錢輅,這直筒子直男,心底一陣不齒,但大行不顧細謹,國是當前這花柳情不值一提。

  廉衡:「海運一年,私販多少白銀到內陸?」

  遠圖公顴骨微微聳動,比劃個「二」。

  廉衡眉頭一攢:「這二後頭,怕不是以百萬為單位,而是千萬吧。」

  周遠圖肅容點頭,深為痛惜道:「這還只是漳州附近各州府,上岸的銀,若將南海幾個港口,偷運數目加進去,恐怕更大。我朝一年稅銀才多少兩。」

  「近年來浮動在四百萬兩左右。」錢輅亢聲接道,「光海運上岸的白銀就達幾千萬兩,可這大波銀子進來,率先進入巨賈手心。自稅法規定,丁門小戶、班匠稅銀一半鈔一半銀上繳后,窮苦百姓為那幾個稅銀,不得不用更多寶鈔兌換被奸賈囤積居奇的銀子。然後他們再削尖腦袋,將刮回來的寶鈔在自家典當行,強行兌換老百姓寄存首飾,更甚者,藐視枉法的讓老百姓八成稅賦交銀子,轉個頭就直接將多餘的三成銀子,中飽私囊,往來反覆,坑害的最終都是窮民。這一切除了推罪於挖窟窿生蛆的臟吏,更歸罪於不倫不類的幣制。」錢輅一番詞氣,令宮燈都亮了亮。

  「成也銀子,敗也銀子。」遠圖公油然慨嘆,「老夫鑽營三年,終於明白錢大人當年何以當庭諫諍,亦明白了,小相公為何要殿試逆鱗。」

  「積弊二十載,非一朝一夕能革,正因如此,我才要攀上襄王爺這條高枝兒。」廉衡赤條條道明目的,反叫在座二人顯得有些敏感。對其執拗於銀鈔原因,他二人不願深究,多不過子承父志。以是相視一笑,屏神再聽。「小子薄見,對於海禁,只有一字,破。」

  「好一個『不破不立』」,錢輅嚯然起身,亢聲道,「愚兄等的就是這話。雲南府三年,我多番與尤兄榷商,要將雲南下轄的二十多個府州的舊制一舉推翻,將那些歪門邪道的稅制、真假穿叉的寶鈔盡數撅燒,尤兄卻總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攔阻,我就像被綁了雙腳的騾子。」

  遠圖公見他愈說愈躁,捋了捋花白鬍須笑呵呵句:「都說駙馬爺是『九條腿螃蟹,見誰都想鉗一口』,依我看啊,錢大人也是只九條腿螃蟹,這還沒上任掌印呢,就想鉗了所有官。」

  「我一貫性急,是非曲直非辯它個清清楚楚,貪官污吏非叫他鋃鐺入獄。急躁在所難免,遠圖公如今知道了咱性子,以後就不要笑話了,我也不兜著裝斯文,怪累的。」

  「錢大人分明個藻筆文臣,性子卻是個耿介武將。」遠圖公衷心褒讚。

  廉衡抿笑接茬:「老先生評價到位,但正因錢兄這性子,才能作扛槍扛旗的循吏諫臣,但」,少年頓了頓再道,「錢兄還是不免急躁了些,比我這擅吃熱豆腐的小子還急。殿下三年前為何遣尤大人去雲南,並讓他主持大局,仰扳的就是他秉節持重、老成煉達,所以啊,我們倆還真不能過於冒進。」

  周遠圖:「小相公所言甚是,即便戴罪官場,也得徐徐圖之。」

  錢輅:「我也知道要徐徐圖之,可……」

  「錢兄莫急」,廉衡截斷他話,「您就不想,殿下為何要將您調回京城,又將遠圖公調回,不正是為了在我倆激越之際,有個持重之人壓制我倆?!」少年說時心間淌過一條暖流。

  「照你分析,殿下也覺得是時候該我倆清算戶部賬本子,跟他們細數子丑寅卯了?」

  廉衡略略點頭:「小弟想了想,不論是海上私運白銀,還是內陸偷鑄寶鈔、私礦采銀,都是通過『稅』來實現坑民攫利的,所以小弟先想,觀政個把月,再去十大稅關走一遭,摸摸『稅賦』根骨,爾後再行定策。」

  「屆時,為兄可否與駙馬同去?」錢輅神色切切,緊急徵詢。

  「錢兄自然要同去捅馬蜂窩的,否則,殿下將您從雲南召回,豈非無意?!」

  錢輅豪情一笑。

  廉衡再道:「對了,日後見面,有頻無少,為防金翼監察和陛下疑心,亦防二位因黨爭傾軋,以後見面都在瘦竹園。二位從『茗園』進去,就說只喝七仙女泡的太平猴魁,自會有人將二位帶到了境閣。這座茶糰子,堪比襄王府,鐵桶一般十分安全。」

  二人聞言一驚。

  顯然,他們既不知這高檔茶園是襄王府家業,更不知這茶園還有暗道通連。如今廉衡據實相告,足見信任,油然感動。

  錢輅遠圖公適時恭維幾句明胤,多餘的話不肯多說,畢竟明胤身處日月爭輝的漩渦中,他們這些個直臣委實不想參入黨爭或奪嫡中去,但又委實感激明胤三年來的默而成之,儘管也想讓這位宅心仁厚、眼見卓遠的襄王爺登頂帝位,可皇家譜亂,由不得他們些外臣謗議,以是這些直臣,只能黏緊炙手可熱的駙馬,再由他滑不溜秋周旋於太子、襄王間。

  如此舉措乍看不齒,但他們只圖做事,不惹人不黨附,這就成了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

  廉衡明胤深懂,是以從不多心。

  之後三人就稅制再說了個把時辰,用了點簡餐,時交二更,方各歸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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