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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御賜駙馬

  朝臣早朝,須於午夜起床,前往午門集候。午門乃宮城正門,中間為御道,平日不開,左右兩闕供當值將軍、宿衛執杖旗校等出入,又於左右兩掖各開一門,即左、右掖門,為百官入朝之門。

  然而今日,正中御道,天恩浩蕩,要出入一人。

  待漏諸臣,不論是靜坐北、中、南三楹的學士,還是圍坐板房的學士,此刻皆各懷心事。這份心事,在卯時初刻,一身緋袍的少年領旨靜站御道時,達到頂峰。御道,今日果為狀元二開。

  少年臨邁足時,側頭望向靜站勛戚班的明胤,袖底纖指微微一動,仿似想讓他攔他莫走。

  人生南北多歧路,踏出去,難回頭。

  他怕自己就此回不了頭。

  鳴鞭,過橋,列班,鐘鼓司奏樂,帝上御座,五拜三叩禮后,早朝開始。簡略的奏報結束,今日的重頭戲方粉墨登場。在太監尖銳的宣旨聲里,新科狀元再次入殿。

  少年渠頂插金花,十字披紅,在朝陽噴薄下愈發奪目,人景相融,血紅一片。

  皇帝的女兒狀元的妻,這句曾半開玩笑的話,如今是真要珠聯璧合。

  廉衡正了正緋袍紗冠,抬靴進殿,至殿中央,停步撩袍,跪倒行禮,又隨旨意緩緩起身,進退周旋,咸有規矩,但瞧他霞姿月韻風骨卓絕,叫旁人忍不住在他身上睃來睃去。明皇首次認真地打量他,第一眼清秀有餘身高不夠;第二眼唇紅齒白略顯綿弱;第三眼眉目伶俐正氣很足,不能說神龍馬壯,卻也十分地秀色可餐。難怪他寶貝女兒,非看上這一介布衣。

  打量完畢,王肅然正色,也未講多餘閑話,只揮了揮手叫司監宣旨。

  司監頷首,拾起玉案上的黃綾聖旨,尖嗓高唱:

  「新科狀元廉衡接旨。」廉衡再做跪倒,伏首聽旨。

  「冊廉衡為駙馬誥:夫婦之道,人之大倫,婚姻以時,禮之所重,帝女下嫁,必擇勛舊為期,此古今通義也,朕今命爾廉衡為駙馬都尉,擇日完婚。爾當堅夫道,毋寵,毋慢,永肅其家,以稱親親之意,恪遵朕言,勿怠。另,觀爾天資聰穎,嶔崎磊落,褆躬淳厚,茲以覃恩封爾為『太常寺少卿』,延承清白之風,嘉茲報政,用慰顯揚之志,畀以殊榮。」

  廉衡在聽到「駙馬」二字時還是不免腿軟,袖內寒拳緊握,在司監「欽此」聲里,磨圓聲音接旨道:「微臣,領旨謝恩。」

  謝恩二字出口,侍立大殿的明胤眼底深深宕起一層波瀾。

  傍其左前方的明晟心滿意適微微一笑。

  而勛戚班裡的輕裘大帶褚心慮更是溫和一笑,低低自喃聲「有意思」。顯然,廉衡之膽已超乎他想象,遊戲亦愈發有趣了。他一瞬覺得,自己當年對這小女孩寄予的厚望已物超所值,不管是金銀冢,還是明胤,彷彿一切都已在他鼓掌之中。雖說她半路反咬一口跑棲別處,乍一看忘恩負義,仔細品卻是錦上添花。

  大殿鴉靜時,少年壯了壯膽,溫聲進言:「陛下,微臣尚有一事懇請,乞求容稟。」

  明皇深深看他眼,又看眼明胤,語氣沉緩卻不容置疑:「狀元,你可想好了再說。」

  廉衡:「公主秀外慧中,資質瑰麗,微臣榮賜駙馬乃三生之幸。然臣尚未及冠,序齒又輕,諸事不懂,懇請陛下,將大婚延遲一年兩載,待微臣能為陛下盡忠效力時,再求公主風光出降。」

  明皇聞言失笑,看眼他鬍子未發的白面盤,道:「你這請求倒也中肯,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只會讀帝王經略呢。」明皇說著笑出聲來,眾臣跟著抿笑,「公主出降,籌備本就要花費一年半載之時間,不若這樣好了,一年後再叫光祿寺準備婚禮所需,準備好了,再叫欽天監擇個良辰吉日即可。」

  「微臣,叩謝皇恩。」

  「平身吧。」明皇望著殿中少年,總覺他身上有股王侯將相之遺風,三年前他就叫金翼將他老底翻了個個兒,又擰又榨,卻並未能滴出一滴實質性東西。這叫他心上總有絲惴惴不安,好在並不強烈,若如明胤那般強烈濃郁,怕早已寧可錯殺不可錯放了。

  廉衡方方起身側立,禮部尚書周邦儀,在敖廣橫眉立目示意下,只好苦口出列:「陛下,老臣有話容稟。」

  明皇顯然不想聽禮部那一套陳詞:「愛卿有何話要講啊?」

  周邦儀輕咳一聲,面有難色:「陛下,公主下降,自古乃功勛世家或殷實人家之子弟,狀元寒門出身,只怕……」

  「朕不是已經越級,封他為太常寺少卿了?」

  「陛下」,敖廣沉聲站出,「依祖制,狀元受封編撰,入翰林院韜養三年,成績優異方可出館任職,或責派六部任主事御史或外放到地方為官。可如今,陛下無故將他從賤民之身升任四品少卿,可謂不妥。」

  「臣附議」,戶部尚書紀盈出列跟道,「天下官吏,哪個不是從六品編撰七品編修或各部主事、地方小吏一步一步升任上來的,有的甚至十年二十年還在地方當著小吏。所有要員的升級上任,都是用資歷能耐,十年二十年一步步熬出來的。設若此次,為狀元開河,越級越年青雲晉陞,恐傷天下諸官赤心。」

  「臣附議」,兵部尚書熊韜略亦赫然出列。但因他武人心思,腦慢嘴快,未經人點撥下,嚼半天也只能再嚼句,「這不公平,傷大傢伙心。」

  武人說完,又有三四個左黨羽毛,在敖廣臉色下出列附議。

  亦有幾耿直清流,不管廉衡水深水淺,單憑失公,而站出來反駁。

  馬萬群對廉衡雖也深惡痛恨,但太子的須他也沒膽撥,因而他們既不落石也決不幫腔。

  明晟看著出列反對的十幾個要員,不免頭疼。雖有想過要遭人反對,但沒想到敖黨會反對的這麼執著。然而他執意閉聲,留廉衡獨自抗旗,也算在考驗他究竟適不適合朝堂爭鬥。末了看眼四海波靜的明胤,亦沉默侍立。

  明皇游目眾臣,臉色漸慍,望向羽睫低垂、一副風調雨順的少年,道:「狀元,你就沒什麼要說的?」

  廉衡恭答:「敬老尊賢,待諸位大人道盡,微臣再統一致歉。」

  明皇這便又看向眾人:「誰還有閎意妙指,不妨一併道來?」

  紀盈看眼敖放,再次出聲:「老臣斗膽一問,狀元可覺自己,大魁天下了就可眼高於頂,凌駕旁人之上?」

  少年微微施禮,溫聲道:「豈敢。小臣反覺,有時狀元不如進士,進士不如落第舉子,進翰林院的未必適合做官,在野高才亦能胸懷家國。科考,只是千萬途徑里最樸實的一條。」他辭氣卑弱,態度極恭,襯得譴責他的一干清流個個疾言厲色,更襯得敖黨面目可憎。

  屢屢吃他暗虧的紀盈一時摸不著他脈,但今日理在他手,不藉機收整他一番,回頭不得蹬鼻子上臉,是以追詰羞辱:「狀元倒自視甚清。不過聽聞,你在弘文館慣來蠻霸,今日這朝堂卑微、寧為直伐不為曲全的模樣,表現得倒十足用力。這彎跧手腕,老臣實在佩服。」

  「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小民又非草木,自難孤直。」

  「狀元口才,能言善辯扭曲作直,老夫是真不敢領教。」紀盈假恭一句,反唇就譏,「不過啊,也有句俗話講,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狀元爺呢,最好先出落出幾根鬍子再說。」這話極具諷刺,坦言他秀里秀氣娘娘腔,引得朝臣低低一笑。

  廉衡軟悶悶一嘆,道:「大人,千里不欺孤的。」

  這話「錚」的一聲,射明胤胸腔子上。

  而紀盈只當他軟了慫了,窮寇急追,彷彿要在這朝堂一雪前恥:「老夫自問柴立不阿,無偏無黨,並非針對你來,欺你難你。只是瞧這滿殿異聲,替眾人發問,你門衰祚薄、德微能鮮,真就能厚顏出任太常寺少卿?」

  少年垂眸,無奈向聖:「諸位詈責,不失一種斧正。末臣理要字字入心。不過,小臣是一個只認君父、只遵聖旨之人,旁的,恕不敢從。」這話,既是說給他們,亦說給明皇。

  出列者忽然被擺一道,而明皇,在高高皇權被人微微一碰時龍顏即黑。

  紀盈盯他兩眼,心裡惡氣潮湧,不欲干辯,而直搗黃龍:「狀元既槃槃大才,想那科考試卷還不能將你真正學問顯揚,不若借今日契機,將銀鈔之道再講他一講,大可以想講什麼講什麼,欠不可藏著掖著,說出來叫老夫們討教討教,亦叫陛下指點指點。」

  「晚學不敢。」廉衡執笏,揖禮淺笑。

  「怎麼,怕肚裡墨水不足?應付不來?」熊韜略激將。

  少年初入朝堂,掐指認識的不過幾人。相里為甫中庸啞舌,趙自培被貶,尤錢曹三人尚在雲南,周遠圖外放海邊,明皇觀戲,明晟篩將,明胤泥塑,眼前認識的人當真算一個沒有,自無一人能替他幫腔一句。他被諸官逼至一角,一個個雙眼圓睜想看他落窘出醜、怯場失態,好鳴那心間一絲不平——憑何你伸手全得。

  廉衡微微哽凝,再度溫恭:「區區小儒,自不敢同諸位比肩。」

  「你這是慫了不成?」熊韜略追打不止。

  見他不語,敖廣冷笑一聲:「狀元爺既有自知之明,那這職位,庸人直上怕是不能服眾了,陛下,還請三思。」

  明皇本想坐山觀虎鬥,見廉衡慫態,情知他在避芒,臉色還是油然陰雲。他盯向廉衡,彷彿在等他給個交代。見少年依舊一心求退,乾脆金口冷開:「駙馬代表著勛戚,眾卿你追他逐,成什麼樣子?腹內就無其他國之大事,要你們爭辯?」

  眾臣忙道:「臣等不敢。」

  廉衡闔上眼帘,瞬又睜開,知自己不可再躲,再躲,明皇就要將他當棄卒了,終垂首接話:「容稟陛下,聖躬面前,諸位大人非要指教,微臣豈敢不受。只是微臣初出學堂,有方無圓,若一時嘴直,還望陛下望諸位大人,給予包容。」

  明皇陰鬱臉色好轉一分,看眼諸臣,叮誡句:「不得有忤逆之論,其餘但說無妨。」

  廉衡:「微臣遵諭。」言訖他直起腰身,先轉向熊韜略,和風細雨道,「同紀大人討教前,容小臣和熊大人說句話。」

  熊韜略:「還請駙馬爺,一定要說出一朵花來。」

  少年依舊是和風細雨:「朝之六部,從主事到尚書,歷任皆為文官。大人武將出身,按理,應走衛所、五軍都督府一系,從小旗、百戶、一路進階到指揮使、都指揮使,到總兵官職,方可兼五軍都督府的僉事,左、右都督了。再往上,就能同敖相爺比肩,奔封伯封侯去了。然,大人既得皇恩浩蕩,破格走了文官路,佔了文官碗,說話,做事,也當像個文官才行。粗言鄙語,朝堂之上聖躬之前,最好不講。」

  以馬黨為守的文官,噗嗤低笑,所謂自取其辱大抵如此。

  熊韜略忽臊一鼻子灰,一時怔在原地,啞口結舌。

  敖廣雖也武將出身,但心眼比熊能好使一些,自聽出了話中厲害。他和熊韜略皆武官出身,卻硬擠上文官路,原因,若要一句戲謔概括,就是一品武官比不過七品文官,雖是誇張說辭,但自建朝以來,一直是沿襲前朝習俗,重文輕武守內虛外,因而武官分量根本不敵文官。以是他敖廣戎馬半生,才侯伯虛名不要,硬要擠進這朝堂中樞。

  這是人人皆知的事。

  但已無人舊茬重提。

  即便早年傅硯石提過,百官礙於敖廣在朝勢力在軍能量,鮮有同聲指責的。而今這廉衡,被他們擁逼之下,利口一開就一刀直砍命門,實屬狠撅。可他已不能吭聲,這板上釘釘的事,說不好了,明皇一怒來個恢復舊制,那他和熊韜略再被架空到武勛虛職,也不無可能。他只能沉默,令石子沉湖,波瀾不起。

  見其沉默,杵一邊的紀盈冷冷插話了:「駙馬爺指方畫圓,好生厲害。卻不知,要同老夫討教什麼?」

  廉衡態度始恭,最後求曲:「小臣無意得罪,大人不若,就此放過。」

  紀盈:「朝堂爭論,既可開筋活腦,又能生出奇思妙想。不失好事一樁,你再一味退縮,豈非辱狀元頭銜?」

  少年那一瞬的被逼無奈,盡數落明胤眼裡。他很想站出,幫腔一句,可他不能。廉衡最後抬眼望向他時,他卻又莫名撇頭,一派置身事外。少年茹苦,收回那毫無著落點的眼神,眼瞼披垂:「大人窮追不捨,小臣只能無禮。辯論,不敢,不若向大人討教幾個問題,大人若能解惑,小臣就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一時啞寂。

  明皇顯然來了興趣。他就喜歡當一位觀釁伺隙的王。

  紀盈揣摩到聖意,順風迎上,傲然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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