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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困獸猶鬥

  仲春二月二,龍抬頭,萬物復甦,一切平靜。

  忙於備考的廉衡,幽居瘦竹園一頭扎入書堆,唯令施步正牢盯楊鴻禮。然而恍神功夫,就叫其使了陰。

  都察院便裝衙役打早闖入弘文館,從敖、青、蠻三人房內搜出「逆論」鐵證時,儒修頓時嘩然,連日的「道路以目」不鳴不平,瞬息逼催成蜩螗沸羹。聲浪傳至闔廬,崇門閉上眼帘紋絲不動,臉色卻分明如上了嚴刑峻法。瑤倌命蒲柳守緊小院月亮門,大小儒生任誰都不可跨過去火上澆油騷擾崇門。自己則慌奔瘦竹園尋廉衡。

  然他出門逢債主,也是倒了血霉。剛拐上朝天街,途經群芳園,避之不及就碰上霍仕傑——紀瑾之表兄,少年身形纖弱,哪敵虎背熊腰眾家丁,不及半刻,就被生拖群芳園。

  弘文館一鍋亂燉,蒲柳被一群文雅人罵得渾身是傷卻未帶一個髒字,這就是文明人,破綻少,即便刨了你祖墳也能渾身不沾一絲塵。周鼐猶疑之下再次挺身,伙著幾霸儒圍月亮門前,一聲一個閉嘴都別嚎。

  狸叔得知消息,趕來告訴廉衡時,日影已斜。少年扔了書卷,跌跑都察院。

  但都察院大門也不是他想進就進的。躑躅半個時辰,直待敖放策馬而來。

  廉衡待其下馬,面色寒峻:「都御史汪善眸,不是你們的人?不經調查為何抓捕兄長他們!」

  「兄長也是你能叫得?!」敖放語氣冷冽,倨站一側。他身形高大,襯得廉衡弱雞一般不堪鄙視。他見不得廉衡不是一天兩天了,若非日前短暫性合作,他都有上手擰碎他的衝動。「我再說一次,離他遠點,讓我再發現你利用他,決計不饒。」

  「我廉衡混江湖,也不是一天兩天,被人嚇大的。」少年冷針一樣回擊。

  敖放冷哼一聲,不欲理他,顧自邁進都察院。

  廉衡錯腳攔前:「帶我進去。」見敖放完全無視,耐性再道,「他們因窩寫『逆論』而被捕,處理不當即會龍顏盛怒。明鏡司的使司方才已來了,不想敖頃出事,最好帶我進去。」

  敖放思慮片刻,也只能不哼不哈示意他跟上。

  廉衡出於無奈,不得不與其並肩而行,詢消問息:「汪善眸是否,稱恙在家幾天了?」

  敖放駐足盯他,面色一番變化:「那又如何?」

  廉衡:「抓走他們的李四良,這個上任不到一月的右僉都御史,可是馬派?」

  敖放:「馬萬群新進門生。」

  廉衡:「其他的,你還知道什麼?」

  敖放:「有儒生匿名舉報。」

  敖放身側的錦衣奴道:「叫我知道他是誰,非扒了他皮。」

  廉衡懶得搭理,同敖放一齊望都察院專設獄司去。臨近收監牢,少年駐足:「你進去吧,我不去了。」見敖放面露疑忌,他苦笑道,「您那位弟弟最怕我知道他真身,幽幽牢獄,何必給他添愁。」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知道?」

  「只要我裝作不知,能讓他覺得舒坦,我就裝作不知。」

  「蠢材。」

  廉衡聞若未聞。

  敖放進去出來,不及一刻。看那模樣,給敖頃也沒喂好話。廉衡再視若未視,耐性詢問詳情,將原委很快摸清:有儒生匿名向都察院舉報,弘文館兩位新任掌壇窩寫逆論詬病皇室。李四良新官上任立功心切,不知是遭人利用,想都不往深了想就在某人建議下,於今日一早,待敖、青二人領著數十名儒生前往郊區農圃時半路圍捕。

  每逢仲春二月二,弘文館掌壇都要領著一些儒生,借踏青之名到近郊支農,隨百民「敬龍祈雨,保佑豐收。」

  弘文館地位尊崇,雖小小受制於禮部,但基本獨立於朝堂,任何機構不得擅擾書院。因而,館內抓捕不可能時,賊人正好借用他們踏青契機,先火速派兩便衣兵丁,入館搜出逆論,爾後就半路羈押。

  廉衡將事情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深知禍起楊鴻禮,然而那一瞬他更多的是傷懷。徘徊足有一刻,才隨敖放進入廳房。

  李四良正坐上位,與明鏡司兩金翼密聊正歡,聽得稟報時,敖放已勢不能擋闖了進來。敖放於兩年前,武職升任京衛指揮使司鎮撫,雖不過五品,但敖廣泰山壓頂,李四良縱然官大一級,也不敢輕易得罪,起身相迎。

  敖放拂袖倨坐,質問:「李大人何故,羈押小弟?」

  李四良揣著明白裝糊塗:「敖大公子這叫什麼話?」

  敖放冷劍一般射他一眼,李四良油然發怵。

  金翼不願摻染是非,急欲告退,落座下首的廉衡卻發聲了:「二位使司,且慢。」

  眾人這才注意到悄無聲息的少年。

  金翼成天到晚四處監察,自然知曉他是誰,可李四良不知,摸不清他底細又不敢率先示威,便問:「不知閣下?」

  廉衡垂著眼瞼,兀自搓摩著拇指螺紋,輕輕緩緩道:「都察院雖與刑部類似,但歷來收押的罪犯,都是重量級朝廷命官,普通人可關不到這來。」少年頓了頓道,「李大人上任一月,不會連『家規』都不知?」

  李四良一驚,心說此二人雖屬謗聖,但確為平民之身,收押此處身份委實不夠。但他還是鎮定回辯:「《會典》明載:『都御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本官既為人臣,聽到饞陷君父的言論,自然要收監羈押。」

  廉衡抓住話柄:「百司,顧名思義,乃各職級官員司臣。難道在大人眼裡,這『百司』想解釋為平民就是平民不成?」

  李四良瞥眼金翼,按住驚慌,據理辯駁:「弘文館掌壇,受命於上,亦屬朝廷命官。」

  「您要這麼自圓其說,也行。」少年軟軟一笑,再道,「不過據小民知,普通百姓,燒殺擄掠歸刑部管;朝臣瀆職者,由都察院稽核;但謗君謗王者,由明鏡司羈押教化。設若他三人當真污衊聖躬,揭舉可謂大功,大人率先此行,是意欲搶功了?」

  「休得挑撥,大家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四良陡然一怕全身冷汗,再度瞥眼金翼。

  金翼臉色果然一弔。他二人聞風而來,只想查探一番。被廉衡一撩,才覺李四良動機相當不純。金翼雖受汪忠賢管理,實際上直接聽命於譚宓及明皇,所以他們在明皇耳邊吹風效用,令百官愈發畏懼。

  廉衡抬眸,盯著李四良窮追:「聽說是弘文館儒生匿名揭發,大人不若懸賞百金,並保他無恙,將其找來,人物物證當堂對峙,讓明鏡司兩位使司也給甄判甄判?」

  一名金翼跟道:「李大人,我二人本就負責前來糾察此事,不若,將人證物證俱呈,讓我們也看看大人是如何斷案的。」

  李四良揩把冷汗,油然吞吐,做賊心虛:「這……這物證隨時可觀,但是人證,人證,舉報人怕賊人報復,始終不肯透漏名諱,只肯說他是弘文館儒生,只因親眼瞧見二人聚寫逆文,特來舉報。他言之鑿鑿,本官才派便衣衙役去弘文館翻找逆文,果然翻到。」言訖,他忙叫侍官將物證呈上。

  一金翼接過逆信,觀摩一刻,問:「確實是二人筆跡嘛?」

  李四良:「本官捉他們回來時,親自審問,他們也對此筆跡供認不諱。」

  金翼看著兩封手書,面色越發凝重,敖放情知不妙,放聲道:「字跡是他們的,但他們有說,是自己親筆書寫嘛?」

  李四良沉默了。

  敖、青二郎見此手書,兩眼大瞪,他們既無法否認筆跡,但沒寫過就斷不會承認,逼供都不行。

  敖放:「若非親筆所書,那偽造也不無可能,大人可調查過?」

  李四海巧言自辯:「既是逆書,他們又豈肯供認。」

  沉默在側的廉衡,終再開口:「敢問李大人,此物從何處翻出?」

  李四海:「二人房內書冊里。」

  廉衡:「具體是哪兩本書冊?」

  李四海命侍官將夾藏逆書的兩本書捧來。

  廉衡矢口一笑,皺眉接過:「大人以為,他們將逆信夾於書中而非他處,是為何?」

  李四良快口道:「當然為便於傳閱。」

  廉衡:「那告密人,從何處見二人寫此密信?」

  李四海頓了頓,斟酌道:「見他二人窩在屋內,討論而寫。」

  廉衡油然發笑:「既在屋內,他又如何看到?」

  李四海啞口:「這……自然是路過不小心瞧到的。」

  敖放身邊的火浣奴冷笑:「什麼人眼睛這麼尖耳朵那麼靈,旁人屋內閉門寫什麼,竟叫他全瞧了去?」

  廉衡長嘆口氣,冷冰冰道:「李大人,小民最後問您,這信究竟哪來的?」

  李四海再度掃眼他,心想他究竟何方神聖,敢對自己這般狷傲,語調十分不願:「本官說過了,這是都察院便衣,親自從人犯房間里搜出來的。」

  廉衡頗覺無力,甚至伴有一瞬噁心,少停,他才軟沉沉道:「不妨告訴大人,這兩本《究學》《治問》,是我祖父——崇門——今皇恩師,新近所寫,交付敖青二人只為排版糾錯。」此話一出,李四海立覺味兒不對了,金翼更是沉默,只敖放冷笑一聲舉耳聽戲。「按李大人思路,這逆信夾帶書中,是為傳閱給祖父了。」

  李四海:「我並無牽連崇老的意思。」

  廉衡:「這書還給祖父,如果不幸,他看了,但愛徒心切裝作不知,那就是包庇或合謀,再或者只作簡斥,那都是對吾皇不尊;如果不幸,他沒看,這本書落旁人手裡,那就是祖父私藏逆信,犯大不敬。當此時,李大人您看給祖父安個什麼罪名合適?」

  李四海這回才真是冷汗如雨,正待辯解,廉衡站直盯著他道:「襄王府六英領刀施步正,這幾日在我托請下,秘密守著敖頃幾人房間,唯怕新任掌壇遭人陷害,這手書如何能放得進去?您倒說說看,究竟是哪來的?」

  李四海怔在原地。他不會知道,廉衡只是在詐他。施步正雖寸步不離楊鴻禮,但可非寸步盯著敖頃三人房間。

  廉衡:「大人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還妄圖包庇?這罪名坐實,敖兄長三人下獄,夾藏逆論的師公亦累帶受損,得利者是誰?難不成大人還沒想清楚?他人冒死一拼,堵名堵利,大人沒來由堵了身家?」

  李四海這算聽明白了,當時就想怎會有這等現成好事,怪不得他頂頭上司一個個都縮起來不摻和,原來貓膩在此。他跌坐椅子上,看眼金翼,滿面羞憤,儘力辯白:「逆論,確實不是從弘文館翻出來的,是我的人佯裝去翻,裝裝樣子。」

  金翼眼神陡利,李四海哪敢再看瘟神,兀自道:「匿名舉報人,我沒見著,三日前我剛坐到值房,就見桌上放著一個包袱,一封信具體檢舉二人,詳述了逆信來處,又告訴我如何不正面衝突弘文館還能將此二人捉住。信中言之鑿鑿,我也就信了。」

  金翼聞言冷笑。

  敖放勃然大怒,要求他立刻放人。

  李四海既不能不答應,也不能答應。金翼在沒搞清楚之前,也不會答應就此放了他們,但不答應歸不答應,他們對李四海請求將三人移至明鏡司的建議竟也一口否決。直覺告訴他們,這燙手山芋,不知會引出什麼事來。

  敖放本要抗爭,廉衡將他打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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