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有匪君子
弘文館每年臘月二十五至次歲正月二十,閉館,除青蟬幾人無家可依,在館內過節,其餘儒生盡皆休學歸家。敖頃廉衡唯一例外,二人基本在正月初五,就守在館里簌簌啃書,宵衣旰食經常徹夜長燈,青蟬蠻鵲既似被迫卻又甘心入伙,勤苦更甚。於他四人,唯一放風之日,就是上元月燈火,一眾出行猜謎,遊覽盡興,快意無拘。
今年照舊,邀約同往。
薄暮入侵,蠻鵲青蟬早早跑藏書閣翻燈謎書。他二人去年慘輸,被廉衡足足嘲笑三日,今年決意雪恥。
襄王府歸來,廉衡推開三人寢舍,只敖頃一個靜坐幾前,凝神讀書,見少年進來,忙起身替他斟杯熱茶,又將懷爐遞予他,方圍坐白雲銅碳盆前,有一嘴沒一搭,閑閑碎聊。
少年望著添火撥碳的青俊,很是舒心。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三年居館,密切接觸,敖頃渾身優異品質,你假裝眼瞎都恕難辦到。
以前,他認為相里康是「君子領袖」,挑不出一絲破綻。心智漸熟,也才意識到相里康是足夠君子,也確實乃典型的貴族子弟學習效仿之楷模,但他身上有政治氣,亦有他爹相里為甫那一絲圓潤,他使人尊敬,亦讓每個人都得到尊重,更令周圍人對他充滿信任,他也確實滿懷惻隱之心,無一絲壞心,但,就是缺了一點赤子之心。
而純粹的一顆赤子之心的敖頃,在廉衡眼裡,就成了渴望不可及。他已漸走漸遠,也終將越走越遠,萬般不舍,卻無可奈何,因而他將一度萌生的愛慕,無情塵封,甚至早已扼殺於搖籃中。
少年收回視線,目無焦距盯著火舌兀自出神。
敖頃停止撥弄炭火,又倒杯熱水給少年,見他出神良久,仔細盯看一陣,才輕輕喚他:「衡兒,喝點熱水,驅寒快。」廉衡接過,喝得心不在焉,敖頃眸中劃過一抹黯色,卻依舊輔以一貫的如玉溫笑,明知故問,「方才去哪兒了?」
「襄王府。」
「從館內到十王府街,快也得一個時辰,衡兒成日將『尺璧寸陰、日月跳丸』念嘴角,豈不知這往複奔波,最浪費精力光陰。」
「非也。」廉衡音調決絕,故意不看敖頃,「國以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攬書千萬,說為博取功名,更為社稷民生,而御民之道,莫能比親歷親查、諳熟民情來得透徹清晰。我一貫四目八耳,從朝天街一路穿街迎市拐向棋盤街,由貧南向富北,從市廛攤販到秀旆畫樓,從蓬牖茅椽到瓊海玉畔,體驗百態,難能可貴,怎能說浪費光陰,不過是另一番遊學。」
敖頃晦澀心事一瞬被他擊垮,青俊神情黯淡,語調卑澀:「為兄辭掉翰林院編修,蟄足弘文館,衡兒是否,也覺為兄,胸無大志。」
廉衡噤聲不語,唇角翕動片刻,真不知自己究竟要幹什麼。敖頃心事他不知都難,他生氣,也許因己資格低劣配其不上,也許因襄王府在蛛絲馬跡里顯露出來的有意隱瞞而窩火,再也許,他其實嚮往純潔,不喜紛爭。
然,他要做的,依舊末能阻攔。
為讓自己心無旁騖,行事決絕,他放下懷爐泯然正色:「兄長別對我太好,廉某消受不起。」
從未有過的鋒利,將敖頃直接釘在原地,片語難接。長久的凝滯,敖頃釋放掉所有酸澀不適,將其擲放碳盆邊緣的懷爐重新拾起塞他手心,溫和道:「你生我氣沒關係,但別跟自己置氣。」
廉衡失口苦笑,再笑,無奈萬分道:「傷你就是傷己,這叫我如何傷你。」
敖頃:「便是傷了,也是前世業報,不礙事。」
廉衡簡直無語他滔天大度,末了道:「兄長無需再作自慚。你是個極有主見之人,亦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一心治學,是能『梅妻鶴子』的空谷高人,而我,終要成『殺妻求將』的謀臣。你永遠為我仰扳,而我,若成惡鬼,兄長別來唾我辱我,就成。」
敖頃面色雖不復死灰,卻也沒好看到哪去,他知即將而來的春闈殿試廉衡勢拔頭籌,一旦入仕,他就會對他父親——敖廣一眾,針鋒相對你死我亡,多少次午夜夢回,他被「廉衡站他身邊牙眥怒目的一句父債子償」給驚醒。他今夜之所以挑起他去襄王府話頭,本想略作勸阻,以希冀他不去入仕,而今他這般決絕,自己身為仇人之子,又有何資格橫加勸阻。末了,這位善緣星君再加溫言安撫:「衡兒若成惡鬼,為兄也必要,將你度化超生。」
少年低低垂頭。
敖頃心如針扎,無聲看著面前人,莫名探手,欲將他垂落眼前的几絲碎發撥到一邊,然手剛近其面,青蠻二人拿著幾本燈謎集冊推門進來。雅公子凌空止停,一臉尷尬。
青蟬輕咳一聲,竟是斜眼蠻鵲。
蠻鵲表示一臉無辜。
青蟬心性澄明,觀察更秋豪入微,因而敖頃自己都尚不明朗的感情,早已被他這知心好友,洞悉個乾淨。對此,這位青年三年來既想拐著彎勸敖頃打消「邪念」,亦變著法令廉衡更君子端莊,什麼說話別總秀聲秀氣拖女腔,什麼堂堂男兒理當壯又碩。因而這三年來,每逢廉衡在弘文館用飯,青年總明裡暗裡往他碗里夾添肥肉,一碗罷了再遞一碗,希冀著他能往胖、挫、丑發展,以減少對敖頃及其他師兄弟們構成的威脅。
然這一度,讓師兄弟們以為,是青蟬自己別有用心。
廉衡體念他辛勞,每每配合著吃到走不動路,還時不時日頭底往黑了曬,且這三年來,大半時間他都粘著副假須,甚至用菊九螺黛在他白面上,時不時畫層麻子。總之,怎麼丑怎麼來。
然,敖頃還是一往情深,世子爺,亦情不知所起。
少年金玉其質,冰雪為心。令人動邪念確實不難。管你君子冷子雹子,一概吸收。
明胤封王時,拒掉明皇賜婚,引發不少猜測,次年再次賜婚再度拒婚,勢必流言喧騰。因廉衡與襄王府過密接觸,導致外界訛傳日甚一日。襄王爺好「分桃之愛」「斷袖之癖」,明面上不說,背後里窮嘲。這讓半信不信的明旻,鬱悶之下,時時抱怨他明胤哥哥不成體統,偶爾見面還總想挖他兩眼,直言他一點都不注意風言風語,更不該將廉衡招入府中,還兩拒賜婚。
醋意也是十分明顯。
然,一切流言,襄王爺皆置若罔聞。
在意流言,你就輸了。
且,他與這粉面少年真若傳出了任何不雅風聲,那又如何,王愾之下,氣度恢弘,他君子操守依舊不減一分。
從中觀得,敖頃對廉衡的心思,最初就輸在了君子坦蕩蕩和有禮有節及尊師重道上了。如果他能不那麼害羞,不那麼重視人倫,大膽一些,廉衡無疑會近他兩步……至於明胤,雖說贏在了無視世俗之眼光的傲岸及他宏大人格上,但也最後輸在了,他那宏大人格上。
青蟬的咳嗽聲令廉衡拾起蒜腦。
少年抬眸見側臉長手,眉心一簇,「呼呼」吹口熱氣,吹開那手,搞笑道:「叫我女人明旻看見,不得玩命。」
敖頃大窘之下,失聲一笑,青蠻亦笑,這尷尬也就此翻篇。
接連三年,除夕之夜,廉衡都是在廉家堂吃了團圞飯,便奔往弘文館為崇門守歲。至大年初一,則蜷縮襄王府,無聲求明胤「壓歲」,沾他的光,盡數二十啷噹的六英也開始年年領藏一大包歲銀。日子順遂的,令襄王爺一度,不想再參與朝堂紛爭。
然,太平總是短暫。
廉衡豪撞段明一事,經暗衛回府稟報后,明胤臉色漸白,未幾,狸叔秘信也進來了,大人物反倒釋然。
秋豪:「段明到萬卷屋,今日打聽了兩件事,一是,段昌是否存活,二是,傅氏是否殘存血脈。」他頓了頓道,「段明每次入京,都會去找狸叔打聽段昌消息,因而一問不足為奇。但這二問,他以前從未打探過,此番突問,應當是有人提醒了他。」
明胤沉默不語,秋豪再道:「主子,若廉衡知道,段明是太傅妻弟,他會如何?」
明胤依舊沉默,秋豪再道:「烏叔沉寂三年,選擇在今時將小鬼身份,透漏給段明,我有點不懂。廉衡尚未行動,他將段明拋出來,豈非太早?」
「金銀冢。」大人物終於吭聲。
「哦。」秋豪略一忖度,「『永夜盟』在山東大肆招兵買馬,自然缺錢。烏叔想讓廉衡和段明熟識后,得悉段氏金銀冢所在,再由小鬼突破秘密,以補資費好繼續擴充人馬,倒打得好主意。不過,我有點不懂,為何只告訴段明,傅氏有血脈尚存,卻不直接交代出廉衡。」
「他在觀摩,我的反應。」
「那我們,不再驅逐段明了?」
「你就不好奇,金銀冢嘛?」
秋豪真心實意:「老實說,好奇是有,但更多是不好奇。當年因此一隅,死傷太多,再提起來,恐將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明胤起身吩咐:「撤回段明身邊所有暗衛,告訴狸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沉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