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治水鯀禹
雨歇梧桐淚乍收,一場場斷虹霽雨將一出刻意營造的「流言蜚語」推到了輿論頂峰,上達天聽。欣上厭下的凡夫禪,正信因果,人類的共情能力就是這麼偉大。當然,若無世子府巨大能量,以他廉某人,斷沒此掀風鼓浪的能耐。
太|子黨銀樓商議后的第三日,明皇就於早朝大殿上皺著眉將此事提出。豐四海何道壅互視一番,又各自望眼明晟,雙雙出列,次第提出應對之策。明皇對「河官自出財物」和「全國舉薦幹才」兩項措施甚為滿意,愁眉解開兩道,對太子亦滿意地點點頭。但他對於用「牢役」和「戍兵、屯兵」代替部分「僉派、徵募」,並未明示。而是目視兵部尚書熊韜略,道:「愛卿覺得,抽調部分衛所兵丁,去築堤,如何?」
熊韜略當庭羅列出種種讓人無法駁斥的理由,彷彿高人指導,末了道:「自先帝起,就詔令衛軍,實行屯田制度,全國要地皆設衛所,軍丁世代相繼,給養和稅糧無一不仰賴屯田,目前軍隊勉強自給自足,哪有多餘兵丁去幫豐大人挖河築堤。」
馬萬群聞言出列:「熊大人既說軍屯能夠自己自足,保證給養和稅糧,那何以年年向戶部申領上百萬兩『年例銀』,不是用去購軍糧就是用去發軍餉?難道熊大人的各地衛所,種的糧草不夠自己吃、不夠換鹽鐵嘛?衛所多餘糧草,變賣的銀子不夠你們發軍餉嘛?」
熊韜略一聽他抖落自己老底子,急急如令,武人性子就躥出,說話就格外粗俗:「你一雙腿夾蛋的文官,知道個球!我朝軍隊主力是募兵,招來的兵不用發軍餉么?軍隊是需要大量糧餉的,那衛所只產糧食不產銀子,他們能把各自餵飽,能給當地軍隊填補些軍糧已經很不錯了,曉得?!」
權柄無二的「天官」馬萬群,噎得通紅。幾列文官雖有種被連罵錯覺,心態各異,卻都很爽。
豐四海作為當事人,不得不站出來替馬萬群挽面子:「熊大人既然只能保證『衛所』自給自足,何以張口閉口說『軍隊』能自己自足,彈空說嘴,往自己臉上貼金?!」
敖廣赫然出列,衣袍角都想扇倒豐四海:「那豐大人的工部,年年問戶部問陛下要上百萬兩銀子治河道,何以大河大江年年決堤?年年荼毒百姓?何以都似豆腐堤,一衝就毀?大人不也是每年向陛下保證,來年堤堅水患少嘛?這話看來也是彈空說嘴了?!」
明皇剛剛疏散的眉毛再次擰皺,道:「諸卿都少說幾句吧!」他環顧群臣,見相里為甫朗月舒眉站一側,超然避世的高潔樣,心想你可真是一顆「好青松」「好輕鬆」啊,比朕這皇帝過得還滋潤!想罷,眉頭皺地更緊,出言問,「右相有何見解?」
相里為甫聞言,緩緩出列:「啟奏陛下,臣以為,豐大人何大人提敘的河官自籌財物築堤義舉,可敬可佩,臣亦願效仿他們,捐獻財物造福水利;關於舉薦幹才,兩位大人既有衝鋒陷陣的前撲決心,後繼人才自然就得補足,臣以為除推薦和自薦外,亦可發榜,廣招天下智士仁人;至於『官捐』,臣以為,秉承自願原則即可;最後,是否啟用軍丁代替僉派和徵募去挖河道、築河堤,臣以為尚需考量。聖祖在位時曾有言『吾京師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以聖祖之光德,尚不能做到這點,何況今朝募兵人數翻倍,就更難確保不費官帑、不借百姓稅糧了,今朝能做到大部分自給自足,已是德昭四海了。」
和稀泥高手就是和稀泥高手,溫流言辭令在場人人皆不扎耳,既抬舉了豐四海,又為熊韜略軍隊不能自給自足鋪足了台階,更重要的,是他維護了明皇君面。總有人想將明皇與聖祖作對比,方方面面令明皇難堪自慚,如今他給明皇一個「聖祖都做不到,今朝在如此劣勢中,尚能保持較大程度的自給自足已經很不錯了」的梯子,明皇焉能不高興。這就是這位相爺的過人之處,相比激進耿介的傅硯石,這看上去並不高明的君臣處交方式,更能博得這位極好君面、皇權至上的九五之尊的喜愛依賴。
明皇蜷曲的眉頭再次舒展:「右相所言極是。那就依諸卿言論,就河道銀需,戶部先儘力而為,除河官外,諸卿能捐就捐,總說商捐、民捐的這次就搞他個官捐,正如坊間傳言『商捐民捐不如一個官捐』,諸卿也要為朝廷出份力啊;至於治河人才,朕即日就發榜,昭告天下,愛卿們皆可推薦自薦,只要有好主意,朕當即欽派;最後,關於治水的腳夫兵丁,諸卿下去商議幾……」
明皇話未盡,刑部七品給事中潘禹水,作為一名小小侍朝官,竟赫然出列跪地,朗朗道:「啟奏陛下,微臣刑部給事中潘禹水,願自薦前往黃河,治理天塹。」
「你?」明皇望著殿下已近不惑之年的小小給事中,平素訥言敏行,今日倒好個銳勇,「你一個刑科給事中,鑽研的是律法刑法,有何能耐接此大任?」
「回稟陛下,微臣自小長在黃河水畔,雙親亦早年歿於洪水猛獸中,臣察河甚久,篤志治水,本想入職工部分管水務,奈何入仕即被分配刑部,一經十年未曾調崗,原以為要抱憾終身,孰料陛下今日,號令百官自薦,微臣方斗膽請命。懇請陛下允准。」潘禹水不卑不亢,叩首進言。
「卿之心志,足矣令朕寬慰,但,要朕委以重任,不能空有抱負,需有過人之才,才行。」
「微臣自不敢空口白牙,申領皇命。」
明皇見他高姿,微微頷首,再問:「既如此,簡說幾句治,水思想。」
潘禹水:「築堤束水,以水攻沙。」
豐四海何道壅齊聲發問:「何法?」
潘禹水:「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明皇目止了疑問層出的二人,再問:「那朕問你,針對治河人丁短缺,除僉派、徵募和調軍,你可有他方?」
潘禹水思忖一刻,不疾不徐道:「回稟陛下,微臣以為,僉派、徵募和調軍皆非最佳方案。」
明皇:「繼續。」
潘禹水:「僉派『按田起夫』,雖只涉及有一定財力的百姓,但百姓役重,便花錢來免除自身徭役,於是產生了『民募』。自古有『民募不如官募』,這民募不僅不及官募省銀,乍看之下,反而像朝廷變相地給百姓加賦,因而臣以為,將僉派『強行出人』適當過渡到『按畝征銀、以抵雇值』也不失為一種解決方式,用收回來的錢財,由官府統一徵募沿岸貧民及流民,以工代賑豈不更好,所以說僉派不如徵募;但,徵募『量給雇值』看似安民,『以工代賑』雖似仁政,一逢緊急工程,很難快速募集數量龐大的民夫。且,雇募的河工民夫技術不熟、組織散亂,又未經提前訓練,十人不得三四人之用,其結果,只能導致工程潦草工期延誤,因而亦非萬全之策長久之計;至於『免費牢役』或『臨調軍隊』,微臣以為,人數及技術亦是不能保證。以是,」潘禹水頓了頓道,「臣斗膽提議,組建專門的『河兵衛所』。」
明皇:「河兵?」
潘禹水:「河兵。聖祖在位初期,因開國不久軍隊素質依舊強勁,即便臨時從沿河衛所抽調軍夫,參加治河也極具戰鬥性,以是效果極佳。及至如今,因陛下仁政四方,天下安定久無戰事,以是軍隊紀律和素質大不若從前,治水能力亦跟著下降,因此近年來才再未抽調軍隊治水,治河人力,也才全由僉派、徵募組成。」潘禹水叩頭再道,「微臣冒大不韙對比軍隊實力,並無他意,只想讓陛下從中反觀,一定能力和組織的軍隊,在治理河道中所發揮的作用,是普通民夫不可企及的。」
明皇:「朕懂你意,愛卿繼續。」
潘禹水:「因而微臣以為,在僉派、徵募基礎上,沿河設立專門衛所,是必要的。河兵們精於訓練和組織,專攻於卷埽下埽、鑲填釘椿等危險、但極其重要的工事,輔以高額報酬;而民夫負責風防雨夜、搜尋獵洞、觀瞻水勢及填土運料等較為安全工作,輔以正常報酬。河兵、民夫各司其職,形成互補,假以三年,河道水患必見成效。」
明皇及百官,皆聽明白了其利國益民的遠謀,皆想這一小小七品刑科給事中,竟對水利如此鑽研,油然令人刮目。明皇甚是欣慰,但仍舊問:「專門興建河兵衛所,是否過費?從軍隊里訓練一支,即需即調,不可嗎?」
「陛下,遠水解不了近渴,江河決堤既不能由人預測又是一瞬間的事,遠了只會於事無補。」潘禹水再次埋首叩頭,道:「陛下,河道治理實乃國之頭等大事,並非微臣竦論,請容末臣解釋:一,漕運為國脈,帝輦和北境將士的糧草,皆由河道自南方運至北方,南糧北運歷來為國之大事,倘若漕運穩固,北方民生就穩,但目今黃河時時奪淮入海,屢屢沖毀河道,已嚴重影響漕運;二,現今黃河三年兩決堤,江淮逢雨又多暴發山洪,淹沒良田沖毀房舍,漂害千里致流民四起,地方時有動亂,影響朝局安定。因此,河道必須重治,狠治,更得長久治。微臣願捐獻己身,窮盡一生,守住河道。」
「難得卿有這番心志,令朕十分感動啊。」明皇深思良久,再道:「朕特命你為河道總督,總理黃淮水務。三五年內,拿出點成績給朕瞧瞧吧。」明皇言訖,不覺看眼明胤,再看眼明晟。
「微臣謝主隆恩。肝腦塗地,定不負皇恩。」
豐四海、何道壅雖說極不情願,但日甚一日的流言中,治理黃淮水患確屬當務之急,何況明晟的餘光都瞟過來了,他們就難再吭聲。
明皇環顧滿殿朝臣,道:「增設河兵一事,左右兩相,會同兵部先作討論,分析利弊儘快給朕一個決議。至於是『罪犯充役』還是『調派軍隊』,工部、兵部和刑部各自協商,回頭給朕個結果就行。」明皇頭困體乏,虛汗漸滲,末了道:「黃河干係百萬民生,江淮又關乎漕運,河道於我朝之重要性,卿們應當明白。藉此契機,就由太子總理,左右相協理,工部挑起擔當,萬民同治,早日實現『十年九不決』。」
「臣等謹遵聖諭。」
散了早朝,明胤明晟同出大殿,倆人沉默並走,日月同輝。直待走完台基,明晟方說:「父皇讓我同兩位相爺協理此事,為兄還真怕干不來呢。你我皆未體驗過民瘼,亦未參與過任何實務,唯恐辜負父皇囑託。」
明胤望著剛作放晴的碧空長天,微微一笑道:「陛下任命一國太子治理河道,可見他對河道的重視,可見河道對江山社稷之重要。有左右大相協理,皇兄無需過憂。且,這位潘禹水,是位治水幹才,皇兄用人惟才,即可。」
明晟:「是啊,他確實是位賢良方正的純臣。」
明胤:「臣弟以為,諸位大臣的提議中,銓選人才不失為重中之重。陛下既要廣招天下,皇兄若親自坐鎮,遴選幹才,無疑替陛下抓住了治水要門;其次,皇兄高潔傲岸,不代表旁人潔身守道,此番『官商民』三捐,若由皇兄親盯,必能一分不差、如數交付於前線抗洪的河督、兵丁手中,錢到位,萬事到位;最後,臣弟愚見,當真覺得『增設河兵』乃一利國益民的嘉議,皇兄若能力排掣肘,保全此想法,黃淮終得安瀾。」明胤言訖,揖手告退。
明晟望著昂霄聳鶴的背影,不禁苦笑。如此一槃槃大才、燭智碾玉的人物,若為臂膀而非爭儲之敵,大明,焉能不為,最明王朝。
明胤歸府,穿過藻井游廊瞥見半掩的書房門,便知小鬼來了,內心油然湧出安寧。廉衡平素只在傍晚時分、弘文館閉館才得空跑來,今日來早,若非翻牆偷溜,就是佯裝生病。
大人物驀然無奈,詢問追影:「幾時跑來。」
追影:「主子早朝剛走,他就來了。小先生說,崇老先生,放他一天假。」
明胤:「鬼話連篇。」
追影憋笑:「他說,梯子已被青蟬劈成柴燒了,手無縛雞之力,他總不至於打洞。」
明胤清淺一笑:「端盤龍鬚酥來,都去休息,無需再守。」
追影追月聽命告退。剛拐出遊廊的秋豪,自覺駐足。傍他身邊的施步正,替他酸溜溜道:「秋豪,打從譙明山回來,豆苗一來,你就完全失寵了。」
秋豪冷冷側他眼:「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