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 棄之輕女
河堤上的柳條上,點點新芽點綴其中,就連葉上的晨露都泛著嫩綠色。融雪的寒意雖才散去,早春凌晨的風仍舊帶著凜冽的意味。
寅時剛過,奚國國都相佐府,一個位置頗好的小院內,輕連漪感覺到涼意,慢慢睜開了惺忪的睡醒。她好似睡了很久很久,可她還是覺著累。全身上下的骨都像散了架似的綿軟無力,特別是雙腿,若不是一波接一波的酸疼感,她還以為不是自己的了。房間里瀰漫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她想起身察看,才挪動了一下腿,腿間的血肉被撕開,她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亂動。頭好痛,她重重捶了兩下自己的頭,想把被子扯得更高些,觸到自己冰涼的肌膚,往被子里一探,才一眼,就驚得趕緊拉上被子。
她想起來了!昨夜!
這時候她本該跪在祠堂的,可她著了魔,居然央了蘇引風,做出這等不要臉面的事情來。他呢,他去哪裡了,他離開了嗎?也是,他原本就是偷偷潛進來的。如果被父親母親發現了,那她今後的日子鐵定好不到哪裡去,她得趕緊起來,把自己的房間收拾妥當,回到祠堂去。可是,回去跪著,還有意義嗎?罷,能瞞一時就瞞一時。
她咬了牙,一點一點挪動自己的身體,小心地坐了起來。昨日的衣服狼藉地散落在床邊,裡衣更是沾上了血痕,她顧不得擦洗身體,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櫥櫃旁,找了乾淨的衣物給自己換上。
櫥櫃離床並不遠,她卻走得異常艱辛。換好衣裳,她再慢慢挪回床邊,誰知都快到了,扶著擱了臉盆的架子的手力道過大又跟不上腳下的速度,將整個架子都碰倒在地,銅質的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發出了極大的聲響。
「小姐,發生了什……啊——」她的貼身丫鬟聽到了動靜,跑著過來直接推了門,話還沒說完突然尖叫起來,響亮的聲音蓋過雞鳴,穿透了整個相佐府。
輕連漪暗道不好,趕緊關了門,捂住她的嘴:「住嘴,不要叫了。」
被捂住嘴的丫鬟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指著床上,嘴裡發著含糊不清的音。門外的騷動越來越近,輕連漪一跺腳,哪還管身體上的疼痛,甩開丫鬟,撲到床邊,手忙腳亂地將髒亂的衣物塞進被下,慌亂地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剛穿戴好準備上早朝去的輕鴻聞聲趕來,人還未跨進小院,眉已經皺了起來。他一把推門而入,倒地的架子和捂著自己的嘴說不出話的丫鬟,還有撲鼻而來的一股腥味,還有呆立著一臉驚惶的女兒,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這是在幹什麼!」
丫鬟跪倒在地上,縮著身子發抖。輕連漪站在床邊,垂著頭看不清臉色,一句話都不說。輕鴻對這個女兒已經和對她娘一樣失望透頂,他都替她謀好了最尊貴的地位,可她一點都不懂得收斂,就知道恃寵成驕,上不了檯面,還敢頂撞他。犯了錯不認,罰她跪祠堂還跪到自己房裡來了。輕鴻再去瞧她,見輕連漪絞著手指,半步不肯離了床邊,才覺床上有什麼古怪,越走近,鼻尖的異味越濃。
輕鴻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正要伸出手去,輕連漪突的跪下來,撲向他的手。
「爹,我知道錯了,我這就回祠堂跪著,我這就回去,爹……」
「閃開。」輕鴻推開自己的女兒,不知怎的,手顫巍巍地去掀被子。
一股腥濃的血味撲鼻而來,被下藏著的衣物沾染著點點血跡,但與被單上一大灘的鮮紅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似有五雷轟頂,輕鴻捂著胸口,連連後退了好幾大步,望著女兒的眼神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陳氏和輕連城也在這時到了輕連漪的房內,床上的散亂全全展示在他們的眼前。陳氏心裡高築的城牆轟然倒塌,她無法承受這般刺激,眼前一黑,身體軟倒了下去,身旁的輕連城趕忙扶住母親。
「娘!」
「城兒,我…我沒事,你快…快扶我去你妹妹那邊。」
「娘,我還是先扶你去休息吧。」
「不…快去幫幫你妹妹……」陳氏話還未說完,如有鯁在喉,再說不出話,雙眼一翻,沒了意識。
妹妹那裡有父親,他不敢過去,他怕父親的火會燒到他的頭上,也怕母親沖著父親,被父親拿來撒氣。輕連城不聽陳氏的話,硬要扶了陳氏往門外去,身後還能聽到輕鴻斷斷續續的問話。
「你還敢說沒有?」
「爹,我說沒有的時候,你有信過嗎?現在,你可滿意了?」
「是誰,到底是哪個男人?」他已經連抬手打她的心力都沒有了,他現在,就想趕快找出那個男人,然後斬草除根。
「是誰重要嗎?」
「哈哈哈,我輕家的女兒,一個對我恨之入骨,另一個不知好歹陷輕家於危難,真是好啊,好啊!你給我聽好,要麼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要麼滾出這個家,你自己選。」
「不必,我就在這裡。」
「引風!」
突然出現的白衣男子,雙手環胸悠閑地倚著門,挨著個掃過門內的人,忽而低頭一笑,走到面色陰狠的輕鴻面前。
「你是誰?」
蘇引風負手而立,站在輕連漪的身側:「輕世伯。」
「你是…蘇家的孩子……」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輕鴻腳下一陣踉蹌,扶住床沿才險險穩住了身子。蘇家、蘇家!當年,他受命滅蘇家滿門,沒想到竟留下了活口。
「我確姓蘇,可不知世伯說的是哪個蘇家?」察覺輕連漪往自己身邊靠了靠,蘇引風微微皺起了眉。
「沒想到蘇家還有活口,你不好好躲著,倒是自己送上門來,那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可沒有躲藏過,你不留情,我還要念著你欠下的舊賬。」
蘇引風的眼神忽而凌厲,滿身的殺氣凝在劍上,筆直朝輕鴻刺去,離輕鴻的脖頸還有半寸之時,忽的出現一把短刀,擋在他的劍前。握著短刀的女人,和蘇引風一樣,也是滿身的肅殺之氣。護在輕鴻身前的,正是鳴夙,她與蘇引風對峙著,誰也不肯相讓,輕連漪已在一旁嚇傻,粗布衣的家僕拿著刀槍都擁著這邊來,將蘇引風團團圍住。
穿著朝服的相佐大人整整了衣襟,在他眼裡,此刻的蘇引風已經同瓮中之鱉無異。待他拿了這登徒浪子向陛下請罪,說不準還能免輕家於此次的危難。
輕連漪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她怕極了,但心底不願意蘇引風受到傷害的恐懼破天荒戰勝了對父親的害怕,她推開圍著蘇引風的家僕,擋在他身前:「爹!你不許傷他!」
「你給我閉嘴,我輕鴻沒有你這麼不知廉恥的女兒!」
「嘖嘖,輕家已經趕走了一個女兒,連剩下的這一個也不肯放過。」
「你一個亂臣賊子……」
「他可不是什麼亂臣賊子,他蘇引風比起輕大公子來,更勝一籌。」
憑空響起的清亮傲然的聲音突兀地闖進來,引了眾人的注意力,蘇引風收起劍,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兩個邊說笑邊朝這邊來的女子,一個白衣勝雪,一個黑衫靈俏,從人群讓開的道中,行至四人的面前。其中,白衣嬌小的女子手中,執著一把輕巧精緻的長劍。
「月兒,你又瞎說,哪裡是只勝一籌,我看是七八籌也不止了。」
「說的極是。」那白衣的女子連連點頭。
「連雲!」
輕雲不知道輕鴻嘴裡的連雲是喊誰,歪了頭自顧自說下去:「而且現如今,輕家大小姐已經成了他的女人。」
許久未說話的蘇引風否認:「這個,我可不承認。」
聽到這話,輕連漪眼中蓄滿了淚,抱緊了他的胳膊:「引風……」
蘇引風抽出自己的手,並沒有看向她,眼神飄渺:「若你想離開輕家,我可以帶你離開。」
「我想離開。」低低的聲音,已是咬了唇拼盡了全力。
「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輕家的家僕們握緊了手中的傢伙,全神準備上。周圍突然出現許多靈巧的身影,一個個身著黑色的麻布衣,右手的手臂處還有一圈白色的布條,反將整個小院都圍了起來。輕鴻駭然,他記得他們,如此的裝束,只有來自無歡谷的那些人。無歡谷自谷主死於非命后,一直以黑衫白布示人,為殞命的谷主和夫人弔唁。可無歡谷近些年並沒有什麼動作,今日現身此地,莫非也摻合進了他輕家的事?
「這二人,都在我無歡庇護之下。你若敢動他們,就是與整個無歡為敵;你若今日留下我們,我也不介意告訴陛下無歡與相佐府的干係。」月奴停頓了片刻,湊到輕鴻的身旁,僅說與他一人,「另外,你也應該知道,無歡,最是記仇。」
他知道,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無歡谷佔有窮山,向來睚眥必報絕不手軟。傳聞他聽到過不少,無歡谷對四方的仇恨一直延續到今日,他更是耳濡目染。如今的他,若要與無歡一抗,恐怕傾盡全力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但若陛下以為他與無歡交好,必定除之而後快。可,區區一個小女娃,也膽敢威脅他?
忽的,輕鴻看見了月奴手中的劍:「你到底……」
「我是無歡的奴僕,亦是無歡的使者。而且,相佐大人再在這裡同我們耗下去,似乎有些不太妥當。」陛下的怒火燒過來,不知你承不承受得住。你若再不趕過去,朝堂之上,我為你備好的驚喜,雖不至於落空,但會少了不少樂趣。
「你們走罷。」輕鴻終是鬆口,示意家僕給他們讓路。
輕雲與月奴並肩,走在最前,蘇引風跟在她們身後,輕連漪怕自己被丟下,緊跟其後。此時的輕連漪,不管是對於輕家,而是對於蘇引風來說,都是一枚棄子。留人在輕府,只會是拖累,輕鴻也無暇再去管輕連漪的是非。跟了蘇引風去,因礙手礙腳,最終也只會被送走。所以說情、愛之事,最能引人入歧途,不容絲毫悔改的餘地。
但在誘人之時,也請記住,舉頭三尺有神明,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