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糞土之牆
飯後，王大江坐在自己房間內打坐，雖是陋室，這鎮鬼脈也並非小家碧玉之地，每人分得一間房間自然不在話下。
況且，這房間還是王大江自己用石磚筒瓦一點點修繕的，作為一名弟子，不免有攀比虛榮的心思，他也曾問過菊聖，為什麼唯獨鎮鬼脈沒有間像樣的宮殿廟宇。
要知道其餘五脈，雖不是刻意攀比豪奢，然而各脈主也都盡心裝點，為門下各弟子衣食住行一手操辦，且各區域劃分明顯，遑論無相脈的外門弟子，恐怕都要比鎮鬼脈首席弟子過得舒坦，不僅每人標配一間獨立寢室，各生活區，公共空間也都一應俱全。
據說公共空間內還設有丹爐，小藏經閣，各個弟子不僅可以將多餘的功法丹藥用與相互交換，一些修為突破后的師兄師姐還會將用不上的資源分配給親近的師弟師妹，隱約間形成一套完整的交易系統。
可每當王大江借故埋怨此事時，他的師尊菊聖總是用聖人言來打發他。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這是在諷刺他德行不夠，可他就是個還未成仁的弟子，連生活還沒保障呢，哪裡有心思來修鍊德行，思那啥的前提不還得先溫飽。
生活困難時，連做飯的食材都要偷偷跑到其他脈的林間去狩獵些草蟲鳥獸，也不知師尊哪裡來的自信！
王大江默念著手中卷，不自覺間打起了瞌睡，他將小玉瓶往外倒了倒，沒有任何藥丸滾落出來。
「唉……這麼快就吃完了。」王大江看著白玉瓶，順著屋內的光線看清了瓶內空蕩蕩的底部，無奈嘆息一聲。
這是他從妳豆子師妹手中獲得的凝神丸，原本想借著丹藥嘗試突破成仁，畢竟明天的逐夢之日，如若能突破些，必定還是會有些好處，可不料，他還沒突破，倒是先把這瓶凝神丸吃了個乾淨。
一爐凝神丸大概有三十枚，這是尋常弟子三十天的用量，尋常弟子在凝神丸的加持下，三十天的時間足夠感悟卷中天地仁，成為一名『成仁』境界的弟子不在話下，只是王大江一口氣就吃光了這瓶凝神丸，若是讓妳豆子知道了，恐怕會惋惜這些丹藥的浪費。
倒不是凝神丸好吃，更不是王大江貪嘴。
這藥丸不大不小，約莫有孩童小手指甲的大小，藥味微苦，三分澀，后味為果酸，當食用者品嘗出藥丸的酸味后，這陣酸味會刺激食用者的神經與識海，強迫食用者凝聚心神，於是食用者便可以更加專註於手中卷，用心感悟其中之義。
王大江食用后，並沒有迎來那般清神醒腦的感覺，酸倒是真挺算的，后槽牙到現在都是麻的。
只是他服用完凝神丸后再讀《論語》，片刻后依然陷入深深的睏倦中，無奈之下只得加量服用，依然沒有任何起色，讀起手中卷時，上眼皮自顧自就沖著下眼皮去了，最終哥倆相親相愛地擁抱在一起，完全沒有嗑了葯的覺悟。
不知覺間，他已經把尋常弟子一個月的量都吃了下去。
「嗯，看來妳豆子師妹的煉丹水平還有待提升。」王大江暗嘆一句，將手中卷放了下來，頭腦立即清明了一些。
遠在幾十裡外，寶芝脈，九火玄陽鼎旁，身著淡黃色袍裙的少女打了個噴嚏。
坐在旁邊的老者睜開一隻眼睛，瞅了眼正擦拭鼻涕的少女道：「徒兒可是最近著涼了？在這九火鼎旁還能打得出噴嚏？」說罷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密汗珠。
一老一少，已經在這裡煉丹有了兩個時辰，這爐丹藥非同小可，且不說用盡天才地寶，特例啟用九火鼎便可看出其中不凡。
通常煉丹，尋常地火爐鼎已然足夠，諸如練氣丸，大補丸這類凡品丹藥，地火爐已經足夠，甚至綽綽有餘，畢竟這類的丹藥只要足夠的溫度即可，若是換成燒了熱油的灶台，恐怕也不難煉出。
然而對於初階以上的丹藥，便不是一個地火爐可以打發的，丹藥材質丟入爐鼎內，不同的材料須不同溫度煅燒才可發揮其中藥力，若是高溫煅燒脆弱質地的仙材，恐怕不出一個呼吸就要化為毫無裨益的黑灰，莫說發揮藥力，吃下去不死人都是奇迹。
因此，爐鼎的火力便有了作用，比凝神丸高級些的丹藥則需要雙火甚至三火的爐鼎來煅燒，當煉丹所需的材料更多時，同樣需要更多火力的爐鼎來鍛造，而這九火爐鼎，已然是整個寶芝脈常年封存的最高火力的爐鼎。
這也是特意為本次逐夢之日的弟子煉製的獎品，畢竟此次的逐夢之日修改了規則，讓看不到希望的寶芝脈弟子也有了拔得頭籌的希望，藥王便不吝材料，全力煉製，說不得最後吃到這爐丹藥的便是身邊可愛的小徒。
「嘻嘻，今日徒兒遇到了個可愛的傢伙。」妳豆子吐吐舌頭，輕笑道。身旁的師父並非迂腐之徒，妳豆子也經常將心事說與老人，這是她在門內最信賴的人。
「哦？是哪家的弟子，居然有如此福氣，說來今年你也有16歲了，在儒門內也到了結實道侶的年紀，師父也會為你操心此事，到時檢驗一下此人品性，如若尚可，早日結實道侶對你的修行有利無弊。」藥王道，話語中藏著一絲寵溺，卻不輕易表露出來。
「師父，你說道侶什麼的，還太遙遠啦，妳豆子要一直陪著師父呢。」她露出甜甜的笑，這是她的招牌，幾乎沒有哪個男性看了如此微笑還能保持淡定。
「你這小丫頭片子，跟師父佯裝什麼，說說看，到底是哪家的弟子，師父保證不會偷摸去敲打此人。」藥王看破了妳豆子的偽裝，陪著他什麼的，雖不是違心話，但是徒兒總有長大的一天，雛鳥遠飛，這是不可抗的命數。
「是真的？」妳豆子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藥王。
「是真的，師父還未成聖，所說半句謊言自當爆體而亡。」老人笑吟吟看著妳豆子。此言不虛，他當真希望妳豆子可以找到個不錯的歸宿。
「若是此人修為不高，師父會不會不樂意呢？」妳豆子試探道。
「笑話，我寶芝脈攬盡天下寶，什麼樣的廢物在為師的丹藥面前，不值一提。」老人傲然道，他有驕傲的資格，不僅半步化聖的境界，除卻幾位門內脈主外，無人是他的對手，更有萬古流芳的奇藝精巧，所煉丹藥皆為仙品，起白骨之效都不在話下，何況只是修為差些。
只是這一刻，老人的心頭突然閃過一抹不安，隨即道：「那人是怎樣的修為？」
妳豆子有些扭扭捏捏，思索片刻還是道：「說來師父也見過此人呢。」
那抹不安越發地濃重起來，回憶起今日兩人所見弟子，老人試探道：「莫說是那鎮鬼脈王大江？」
妳豆子臉瞬間羞紅，她低下了小腦袋，藏在雙膝間，羞澀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只是，她卻沒有看到此刻師父的表情。
此刻的藥王整個人已經陷入了獃滯中，指尖靈氣紊亂，居然燒壞了幾株爐鼎內的藥材，難聞的燒焦味傳入妳豆子的蔥鼻中，仔細嗅了嗅，她猛地抬起頭，被師父那生無可戀的表情止住了剛想說出口的話。
沒錯，藥王此刻已經開始思考起了人生。
他縱有半步入聖的無上修為，修儒界無人可當，可這一刻，他還是遲疑了。
他一手煉丹技巧被世人稱「造化之手」，所煉仙丹成就無數不凡，更有化聖者在其列，可這一刻，他還是猶豫了。
他在寶芝脈內無數弟子，不僅如此，更是整個無相門弟子的丹師，所有弟子見了他都要稱一聲師長，可這一刻，他居然後悔了。
王大江，何許人也？！
他藥王自然是清楚的緊……
早年菊聖便私下委託藥王為其煉製丹藥，菊聖也偷偷將這些丹藥研磨成碎末放入王大江的飯菜中。
十餘年過去了，這個人吃盡天下靈丹仙草，始終無法成仁。
此等資質，不是一句駑鈍可以形容，那是當之無愧的糞土之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