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是誰？
「您好，您的外賣已準點送達，可以的話請不要忘記好評哦。」
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方言提著熱騰騰的外賣盒，看著門后只探出一個腦袋的大學生很有禮貌的說道。
不知門后的人是不是睡到現在才起，明顯感覺出對方眼袋很重，很困。
「哦。」
那大學生嘴裡吐了一個字，拿走方言手裡的外賣，砰的一下，重重關上了房門。
方言被這一下摔門氣的不輕，響聲把整棟樓走廊燈給砸的亮了起來，他也被嚇了一跳。
你特么點外賣，我給這麼快給你送來還這麼大的起床氣？活該除夕一個人過！
轉念想了想，方言想起來自己讀大學那會兒，好像也是這樣，生活規律完全顛倒，白天唯唯諾諾，晚上重拳出擊，經常晚上七八點才起床，然後上個YY和隊友繼續開黑。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同情這個年輕的大學生，當然也很同情自己。
除夕一個人在家吃外賣，慘！
自己除夕還在送外賣，更慘！
走進電梯，摁下了負一樓，不慌不忙的找到了自己心愛的小電驢，看著電驢上噴漆都被磨的七七八八，他就不信破成這樣的電驢還有人偷。
踩在電驢上，他熟練的掏出了智能機，看著接單軟體里的金額+10，嘴裡不禁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果然過節的時候送外賣錢賺得多。」
「滴！有新的訂單，是否接受？」
方言眉頭挑了挑，本來想無視這條信息，但看見目的地好像離自己住的地方不是很遠，而且現在也才六點不到，天色暗是暗了些，但還沒全黑。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下了接受，畢竟這個時候外賣費都是很多的。
「訂單已接受，請儘快趕往商家！」
把便宜的智能機揣回褲兜，方言緊了緊腦袋上的頭盔，踩著小電驢一搖三晃的跑出了地下車庫。
他身上的東西沒有一個貴的，都是巨便宜的地攤貨，方言自己都不知道為啥總是掉錢掉東西，也多虧現在都是手機支付，這才讓他損失沒這麼大，可丟東西也是經常的事兒。 ……
「冷啊冷啊！」
站在店外的方言搓了搓自己的手，零下七八度的室外溫度讓單薄的他打了個寒顫。
眼前是一個奶茶店，而且，生意好像還不錯，有不少同行在門口等著排隊，畢竟過年其他店都關門了，只剩這家當然生意好嘛。
這家店也是猛，都除夕了，老闆員工不當人么？看著排隊的奶茶店，無奈搖了搖頭，心裡告訴自己，這真的是最後一單了。
大多數人這個時候，應該都開始吃年夜飯了吧？再不濟也全家聚在一起準備看春晚了吧？
方言可不是孤兒，但親人這種東西在他的記憶力里已經很淡很淡了，他父母健在，只是，這個拼湊了三四次的家庭，他實在不想回去，所幸讓他們眼不見心不煩。
據他了解，父母是以前流行的閃婚，聽說認識不到一個多月就領了證，剛生下自己的時候就鬧矛盾，離了婚，這種短暫的愛情果然還是難以長久。
離婚之後，方言被判給母親，畢竟嬰兒跟著母親是最好的結果，可母親離婚沒兩個月又和一個男人結了婚，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三年不到又離了婚，而且還偷偷跑了，不知音訊，畢竟風華正茂的年紀身後跟著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對於她而言的確是個負擔。
三歲的方言跟著這個繼父，看著他又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年幼的他看著這對新父母，看著他們眼裡冷漠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很多餘。
除了每個月該給的那幾百塊生活費之外，他幾乎沒見過現在的父母，如果不是出於法律保護，自己恐怕早就被趕出去了吧。
啪！
火機的聲音響起，方言不愛抽煙，因為貧窮讓他節儉，除非是心情極其不好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根。平日里都會刻意忘記這些事情，可除夕夜勾起這些他不想記起來的回憶。
方言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並沒有像書里說的那樣，從小爸爸不疼媽媽不愛就成績優異，鶴立雞群。他很普通，四年級開始就一個人住，考了個普通初中，普通高中，高考的時候努力學習了一下，可數學還是拉了胯，只能進了個普通二本。
進入大學后的他，更是完全失去了動力，沒有人生目標，整日里除了找室友吃雞就是英雄聯盟，還算好他平時出去打打零工，不然連自己生活費都不夠用，畢竟二線城市的消費對於他而言壓力還是很大的。
畢業了三年，他也嘗試過找個好點的工作，可不知怎麼回事，去一個就倒閉一個，要麼就是沒兩天就被開除，方言也很納悶，自己態度也好，相貌也不賴，至少看起來一表人才，公司有事兒都是搶著做，也會說話，為啥每次受傷的都是自己？
沒辦法，為了生計，現在的他只能送送外賣，解決燃眉之急。
叼著煙的方言，看著馬路上形形色色的路人，很多有活力的女大學生，大冬天還穿著小裙子到處逛街，再看看自己被凍成這副模樣，真是丟人。
把煙頭掐滅，隨手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他好像記得，高中的時候，是誰和自己說來著，只要進了大學，不愁沒有對象，關鍵是，年輕的方言還真就信了這句話。
結果大學四年，過的那叫一個孤苦伶仃，有些看中他相貌的，知道了他家庭條件，也選擇了繞道。
不知道對象是學校發，還是自己去婚姻辦去領？撓了撓頭，方言剛打算轉過身，就聽見大貨車轟鳴的喇叭。
嘟！！！
疾馳的貨車彷彿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扭扭朝著前方的公交站台撞來，輪胎上的防滑鏈已經完全斷開，嘩啦啦的拖在雪地上，發出難聽刺耳的聲音。
冬天馬路結冰本來就容易打滑，一般這段時間都會有專業人員在地上噴融雪劑，在把地上的薄冰砸碎，不然太容易出現事故，畢竟大過年的，交警也是要休息的。
可現在到了下午六點左右，中午剛清乾淨的薄冰在短短六個小時又凍上了一層，不遠處這個重量級貨車斷了防滑鏈，車上的司機神色慌張，瘋了一樣的拍著喇叭。
不得不承認，貨車喇叭質量還是很不錯，至少提醒站台上的所有人全部往後面跑了幾十米左右。
方言也打算跑路，可餘光看見站台好像還有一個人沒走。
仔細一看，他發現是個女孩兒，看起來比他小几歲，一副白色的蘋果耳機塞在耳朵裡面，從手機畫面來看，好像是在看什麼偶像劇。
來不及多想，方言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衝到女孩兒後面，想把她拉走。
這種情況下一定不能推開，一旦推開就會把人送到馬路中間去，那說不定反應慢些的司機真就壓了過去。
重重拉了一下，女孩兒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手機啪的一下摔了出去，這時她才有些茫然的四處看了看，直到看見不遠處刺眼的車燈，和巨大的鳴笛才反應過來，小臉瞬間變的蒼白，她想跑，但好像來不及了。
一咬牙，方言自認為身體素質還算不錯，常年打工讓他能勉強算得上健壯二字。有力的雙手托著女孩兒腋下，腰腹一用力，朝著左邊一甩，把她往人行道硬生生甩過去了五六米。
「啊！」
女孩兒摔了個七葷八素，剛才貨車的驚嚇和方言的一摔，讓她直接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遠光燈已經到了方言臉上，寒風刮的臉一陣生疼，他的表情有些迷茫。
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把那個女孩兒救下？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好人，還是說這是人的本能反應？
此刻的方言已經忘記了恐懼，腦中閃過很多小時候的回憶，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失去了意識。
砰！！！
貨車斜斜的倒在站台上，方言被撞的飛出去十幾米，直到撞到身後冰冷的牆壁才停下，癱軟的倒在牆角。
「出車禍了！快，打120！」
「這傻子，玩什麼英雄救美，結果把自己整死了，唉，真是。」
「何必呢兄弟，美女在好也沒命重要啊。」
「.……」
路邊行人對方言指指點點，有誇他的，有罵他蠢的，方言倒是無所謂，他已經聽不見了。
————
滴——
滴——
耳邊響起來熟悉的聲音。
不是熟悉的外賣訂單，而是心率器有節奏的響動，並且聲音越來越弱，節奏越來越慢。
隱隱的，方言聽見耳邊還有其他響動。
「準備搶救！」
「電擊器！」
「病人生命特徵還在消失！」
「繼續心肺復甦！」
「.……」
方言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他能聽見耳邊聲音，但是聲音越來越小，直到什麼都聽不見。
現在的他很想掰弄一下手指，數數這輩子都做了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
可他抬不起來，只能在腦子裡快速過濾。
這輩子，好像什麼都沒做呢.……方言有些苦澀的想到，或許，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是拉開了那個正在看電視劇的小姑娘吧？做了件好事兒，閻王爺會不會照顧一點我呢？
以後可千萬別再等車的時候玩兒手機了啊！就算玩也別戴耳機……
這是方言在這個世上最後的意識。
「完全失去生命特徵。」
「腦電波完全消失。」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
四周，空蕩蕩一片，這裡並沒有路，可方言還是沒有意識的朝前方走去，腳下踩過的似乎是什麼花朵，可他根本沒有去看一眼腳下，彷彿前方有什麼在吸引他，前面霧蒙蒙一片，讓他什麼也看不清。
繼續漫無目的走著，雙腳不知不覺踩到了水上，可方言和沒有察覺一樣，步子還是不急不緩，黑色的水不知不覺淹沒了他的小腿。
走的越深，他的瞳孔越是空洞，越是無神。
方言腦海里努力在回想什麼，似乎忘了什麼東西，「之前我在做什麼工作來著，好像又被老總給開除了，真是有眼無珠！」
黑水淹過大腿。
「還有一個星期就要畢業了，畢業設計還沒做完怎麼辦啊，要不要找死黨去幫忙趕個工。」
黑水淹過腰腹。
「快高考了，聽五哥說，進了大學就不愁對象，每天大把大把時間玩遊戲，真希望明天就開考。」
黑水淹過胸腔。
「初中老師今天又罵我，不就是遲到嗎？天天罵我，欺負我沒爹媽還是怎麼滴。」
黑水淹沒脖頸。
「啊，今天實驗小學的籃球賽，我們學校怎麼又打輸了啊，我要不是替補，肯定把他們打的摸不著北。」
黑水淹過口鼻。
「爸爸那裡去了？媽媽每次都說給我找個新的，可我不想要新的，我想爸爸了，好久沒見到了。」
黑水淹沒頭頂。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