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火鍋與粉絲

  「誰？」

  段必勝按下跳動的心臟，不動聲色地問。在場所有人也側目緘默，把目光齊齊挪向門口。

  只有秦業那混不吝的拿手肘捅我：「那些女的上來找你了！」

  來人又道：「開門！」

  這聲音渾厚有力、低沉蒼勁，顯然是個男人。

  我稍稍鬆口氣，知曉那些女子還不至於毫無廉恥到那種地步，不料在場的人聽罷，卻個個臉色大變，坐立不安，彷彿門外的這個人比母老虎可怕百倍。

  段必勝更是壓低聲音道：「他怎麼來了？」

  眾人紛紛搖頭，推說不知。

  我問是誰。他們告訴我，是公司的經紀人宋叔。

  耗子遇到貓大概就是這種情景。段必勝臉色鐵青，聞風而動，拔電源插座，收鍋收菜，一氣呵成。

  咔擦一響，他把衣櫃打開了，端著鍋想要放進去，但想了想，搬了把椅子，把鍋子放在柜子上端，又在前面堆放些雜物，好擋住它。

  「快點！」段必勝對幾個年輕人低吼，「把菜收好！」那幾個年輕人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好在段必勝有條不紊，吩咐他們幹活，或是掏床底，或是拿肩頂著門，以防外面的人突然闖入。

  宋叔在門口大喊：「我知道你在裡面！」

  段必勝收拾完，這才鬆口氣，整整衣衫，打開房門。這時候宋叔已經很著急了，準備去拿備用鑰匙。

  他身後還跟著個年輕人，身量很高，白皙臉龐，有股高傲的神色。

  宋叔正和他說話，聞聲扭頭過來：「幹什麼？這麼長時間不開門？」

  「哦，沒聽到。」段必勝不動聲色。

  「我那麼大聲沒聽到？」宋叔把聲音一揚，接著把門拉大，身子就往屋內擠。

  那年輕人不咸不淡的，也跟著進門。屋內其他幾人面色惶恐，垂手而立，像耗子遇到貓。

  在這種襯托下，我神色淡定，不動聲色，反而顯得很平常。

  段必勝沒反駁他，宋叔一股子怨氣，他張口還想罵上幾句，一看到我，那些話一股腦吞回去了。

  他在滿臉皺紋中愣是擠出一絲笑容，接著一雙手遞過，和我拉手，問道：「你怎麼來了？不事先打聲招呼？」

  「剛閑下來，正好聚聚。」我禮貌地說。

  「哎，來之前打聲招呼啊，我們好接待你！」宋叔拉著我的手，客氣地一握，旋即鬆開。

  他的目光再次投到一屋子瑟瑟發抖的年輕小孩身上，撅著嘴皮念叨著：「好哇！好哇！」

  那些年輕人當然不知道哪裡好了，反而感到哪裡都不好了。

  他們把羨慕的眼神朝我投來。我不是他們公司的人，用不著怕宋叔，更談不上伏小做低，謹小慎微。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見了，心下慕之，為之嚮往，也很正常，殊不知這年頭哪有輕鬆的時刻？

  不過我的辛苦在片場中，他們卻在公司里。這時候，房門外忽然晃出一陣影子，十幾個女孩在走廊盡頭朝房門裡望來。

  「關門！關門！」我臉色大變。

  眼見有幾個女孩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來。

  段必勝當機立斷，一把拉過宋叔，又撈過那年輕人，隨手將房門關上，落了鎖。那些女子的狂叫聲被門板隔斷，戛然而止。秦業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幕哥！這真是殭屍了！」

  「……」

  「不過我敢發誓，你來的消息不是我傳出去的！」秦業扭扭捏捏道。

  「閉嘴吧你！」段必勝對他不客氣。他嗤之以鼻，大喇喇跨到床上，盤腳而坐。而我走到窗前，朝下一望。

  樓下水泥地晦暗得可怕，遙遙地離我好大一截。

  這讓我瞬間放棄跳窗逃跑的計劃，不說會不會摔斷腿，就算一命嗚呼了，那些女的也未必會放過我。狂粉是一種很可怕的存在，殊不知RB曾有一位偶像岡田有希子，1986年的時候從公司大廈的七樓一躍而下，香消玉殞，當時RB全國範圍的粉絲震驚，不少年輕人效仿，跑到大木戶大樓同樣的位置跳下，甚至還有人圍在她去世的瀝青路上舔舐地面，冒出一大串類似拿頭蓋骨碎片煮湯的「都市傳說」。鑒於歷史有跡可循，我可不敢拿個人安危和這群腦袋狂熱的信徒對抗——雖說腦子有病的人只是少數，但挨不過人口基數太大了。

  「這樣等會怎麼回去？」我悻悻地收回目光。

  「那就別回去唄！」段必勝有氣無力，沒好氣道。

  宋叔發覺這樣的確不對，掏出手機，給不知什麼人打電話，過不了多久，那群女孩被重新攆走了。她們個個悶悶不樂，對著拉她們走的保安破口大罵的。

  段必勝聽到那罵聲，禁不住唏噓對我說道：「你這不是明星，卻遠勝過明星的人氣啊！」

  「算了吧！」我也長嘆道，「比起名氣，我更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回去！」

  段必勝沉默片刻，道：「你的要求太高了！」

  我：「……」

  宋叔聞言，惡狠狠望著段必勝。

  這人已經被他攆走了。乍一聽，得到這些閑言碎語，他實在怒火中燒。

  好不容易握了握拳頭，按捺下怒火，這才和段必勝說了：「剛剛武凡成和我說了，你們在宿舍吃火鍋。」

  段必勝一聽，立馬從床上跳起來：「胡說八道！」

  那高傲年輕人道：「秦業告訴的我。」

  「大業！」段必勝吼道。

  他轉過身去，以手作爪，伸手向秦業襲去，可秦業早有防備，將身往下一屈，從他胳膊下穿過。他飛快奔到房門處，一手按住門把手，做好隨時出門的準備。

  段必勝臉色鐵青，秦業大叫：「哥！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接著秦業又跟武凡成道：「你出賣我！」

  武凡成依舊神色淡定，他說道：「在宿舍吃火鍋是違反宿舍管理條例的！」

  段必勝目瞪口呆：「你該不會因為這理由，不僅出賣大業，還出賣我吧？」

  在段必勝看來，宿舍里吃火鍋那是天經地義。社會中有太多準則，如果一一遵循，那不等自己老死，就先被憋死了。段必勝是臨江區長大的，那邊混混多，不走規矩的也多得很！現在乍一和這些平平安安，五愛四講長大的年輕人打交道，只覺得腦子不夠用。

  「你還反駁！」宋叔恨鐵不成鋼。

  段必勝不耐煩地撇過臉，不吭聲。

  「把這麼多小子都交給你了！你看看你怎麼帶的人！帶著他們無法無天，破壞規則，在外人面前都丟了臉！」宋叔罵起人來，那一點都不含糊。他伸出手來指指我：「你們就是這樣展現企業文化的嗎？」

  我聽到他提到我，連忙辯解：「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宋叔一下子下不了台，他在我面前，不敢太過兇狠，也不敢說些污言穢語，可不說話，心裡又憋屈得厲害。他只能背著手，在屋子裡來回晃蕩。

  「你還想不想出道啊！」宋叔問段必勝。

  「想！」段必勝不耐煩道。

  「那你還搞這一套？」宋叔說。他用一隻手反覆拿捏另一隻手，忍住打人的衝動。

  「我不過說說，哪有煮火鍋？」段必勝說。

  宋叔大怒，當機立斷的，他撲向柜子就去翻找。剛才未進門前，他將耳朵伏在門板之上，已聽到裡面熙熙攘攘的聲音。說話內容因為段必勝刻意壓低聲音，聽不真切，不過這衣櫃門是老舊的，一拉就像二胡般，開門關門的聲音，怎麼樣也不會聽錯。宋叔把身子遞過去，腦袋也一股腦扎在裡頭，弓著屁股在內部尋找，這樣貌看得實在可笑。

  「這是為你好，你不要不識好歹！」武凡成走過來，對段必勝道。

  段必勝哈了兩聲，也不惱。這要是給個心氣小的人見了，說不定勃然大怒，想著這與你何干係，做這種事來？你這小子陽奉陰違，背後里告人，這時候還來裝模作樣說好話！真把天下人都當傻子了！

  不過段必勝也不生氣，只是滿臉煩躁，用力道：「我知道！」

  「這要不出問題自然沒有關係，可要有個萬一，可就毀了。」武凡成語氣淡淡地說，「少不得以後有些粉絲知道了，會模仿它！每一年廚房用火都不知道死傷多少，更何況其他地方？隔熱材料不同、遇熱分解毒素不同，電路設置、消防器材的報備……哪一項都不適合把公共場合的烹飪作為宣傳……每一年又有多少消防員因此犧牲？」

  秦業這時偷偷摸摸把我拉一邊，小聲跟我說：「武凡成的父親是消防員！」

  我瞬間明白，哦，這職業病啊！

  不過消防安全的確很重要。

  「我沒宣……」段必勝還想辯解。

  「可你的粉絲不會這麼認為！」武凡成語氣肯定地道，「別說什麼成人有自己判斷能力的話……只要走上公眾媒體，就得要清楚，你的粉絲不是拋去了無數未成年人的成人群體，你更不是成人圈的偶像明星。他們會自發地模仿你的行為，他們可能會成為個好人，也可能會因此犯下很多過錯，喪失性命！」

  段必勝張張嘴，然後又閉緊它。

  他大概和秦業一樣，也知道武凡成的家庭出生，所以沒和他爭辯。他是個很有氣量的人。可那邊宋叔還在衣櫃里亂翻，忽聽他哇哇哇一陣亂叫。我心中奇怪了，想著剛剛他們藏食材的動作我都看過了，也沒有把東西放進衣櫃。宋叔究竟是看到什麼了，才這樣脾氣暴躁。剛這麼想著，就看到宋叔從衣櫃里刨出一堆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