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有的人
我對他們如何處理苗樊不感興趣。
這不比小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人當道、雞犬升天。
現實有時候複雜到難以言喻的地步。
我無心落井下石，也無意自稱冤屈，因而道：「苗樊既然解救了，那我就回去了！」
孟波驚道：「你難道不感興趣？他以前迫害你，污衊你！」
梁先生與袁先生二人，將苗樊的事傳得沸沸揚揚。
孟波知道，也算不上什麼。我搖搖頭，不想再說，殊不知我們倆說話的聲音又把王明后和龐德吸引過來了，就連剛剛不知跑到哪的夏老師又再次現出身影。
龐德向孟波說：「他沒那膽量！」
「隨你怎麼說！」我不以為意。
「你這不就是沒擔當嗎？」龐德又嚷道。
「我已經擔當的夠多了。」我說，「也該輪到中誠來擔當了。中誠的員工，本來就該中誠處理。我不是個聖人，也不是復仇者，我沒有必要達成非要一定的結果，才會感到滿足。怎麼處理他，我不感興趣，也不想插手，你們就和郭台商量吧。」
老王向來喜歡指責我沒有情商。
這算得上比較中肯的話語，可我依舊不願意在某些事上含糊其辭，苗樊這事鬧得這麼大，如果我冒然介入，必然會留下無法湮滅的流言；可姑息縱容他，那我就是天大的傻子了！
此時王明后躲在陰影里朝我偷偷比大拇指，顯然他也不想插手這破事。
在經歷了這麼勞心勞神的一天後，我也倍感疲憊。孟波是搞電視台行政工作的，和這類大小事務打交道極多，難免多問了點。之後發現無從改變，雖然不情願，但也全數攬下，說明天上班他去找郭台。
我心裡清楚，苗樊接二連三鬧出事件，中誠也警醒了。之前，錄音事件后能被留下，仍舊是汪敏的人情。
他被調離到遠離權力的部門，受盡冷暖，自然不太好受。現在這事一出，八成先拿掉他的工作證，讓他在家「好好調息」，過個半年一載，拿掉他的辦公桌，讓他沒個地方可待，辭去他的職務，之後便再也不見了。這就是中誠電視台用慣了的套路。
「我要回家了。」我說。
還想再說什麼的孟波也閉上嘴，我們好言好語地道個別，在電視台門口分手，這時候時針快要轉動到「十」字。街道還談不上凄涼，但遊人少上許多。
王明后見夏老師在一旁，問清緣故，幫忙叫了一輛網約車，送夏老師回家。
「你也回吧，今天也辛苦了！」夏老師嘆息道。
「好好，謝謝老師關心。」我說。
夏老師沖我點點頭，轉身上車。我目送她離去，總算車身消失在橙紅燈光照耀下的街道后，王明后才後知後覺道：「今天夏老師跟了你一天？」
「恩。」
「她不是把你當成被塞進礦場下採煤的工人了吧？」
我：「……」
王明后又說：「算了，別想了！趕緊回家睡吧！」
那你還說那麼多？！
和老王待久了，難免會被他的腦迴路驚到。
他那大腦跳躍的思維邏輯是常人不能理解的！
我們互相調侃幾句，他因為原來找的編劇心臟病突發，我因沒尋覓到適合的女演員，兩人難兄難弟，一般的霉運氣，所以也不覺得難受，之後分道揚鑣，各奔各家去睡覺了。
那一覺真是睡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清晨再醒來時，窗帘外已是光亮，如同寶石的千萬個面相，折射出乳白色的晨曦光芒。
我穿衣起床，洗漱完畢，出門后躊躇一陣，也不知道往哪裡去。此時正值學生上課、員工上班的早高峰，兩旁路人行色匆匆，不作絲毫停歇。我吃過早飯，望著那些路人，忽然生出一股無限的惆悵之意，只覺得被世界拋棄了。
這早晚的在各地奔跑，難免遇到一些世俗之人，不明真相，對我多有鄙棄蔑視。我雖非出身貧困，家境談得上小康殷實，可長此往來，也稍有了解那些顛簸流離之苦。
平日跑慣了，也不覺得如何。可昨天夏老師的那一場「家訪」，卻把我心中的無數苦惱，又重新勾勒出來。
想到近日來的奔波勞累、艱辛苦楚，卻是沒有一個人可以抒發，也不能向一人抱怨！
我越想越是心酸，越想越是不敢想，腳步也沉重了，如同千斤的秤砣、萬斤的棒槌，只迷迷糊糊往前走，走了一路，來到地鐵站口。旁人神情也未必多愉悅，我定了定神，決定大不了沿著網路上所報道的娛樂公司一家家尋去，殊不知，猛一抬頭，就看到地鐵入口外的鐵欄杆旁，站著一個人。周遭早有人瞧見她，議論紛紛，可轉瞬就被吞沒了，眾人談話的聲音偶傳入我耳中，可接下來卻消散在灰暗的地鐵通道中了。
「喂喂！你看看，那個不是吳曼琳吧？」有背著書包的女生捅捅她身旁的朋友。
「看起來像，但應該不是！」她朋友仔細瞧了吳曼琳兩眼，然後道，「哪有明星搭地鐵的？他們都坐那麼豪華的車子，旁邊跟著那麼多的助理！」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為展示「那麼大」和「那麼多」。旁邊有路人被她的胳膊擋住路，不悅地猛咳幾聲。女生這才悻悻收回胳膊，道：「肯定不是啦！」
「我看也是，只不過是長得像的！」原先說話的女同學說。她看路人不悅的眼神，連忙拍拍朋友的書包，對方醒悟地一笑。兩人手拉手，朝地鐵深處飛奔而去。
也有好事者上前詢問那女孩是否是吳曼琳。女孩也不說話，只是搖搖頭，不搭理對方。好事者只能悻悻地走了。
我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下，見她略施了點淡妝，戴著個大框眼鏡：「我是認錯人了？」
「沒有。」吳曼琳搖頭。
「那就好。」
「有的人是認錯人了，有的人不是。」吳曼琳說。
我稍顯一愣。我比普通人更能認出她，那很正常。我們在一起合作拍戲，也有不少時間。雖然，談不上朝夕相處，但自然要比常人更清楚。觀眾們看到的演員，那是鏡頭前定妝后的，像我們，台前台後都能見到，所以更加熟稔。
我點點頭，沒想太多。我以為這是一個巧合，她很可能和其他人另有約，等在地鐵口。我與她只是偶遇，所以剛想說些什麼，就此分別，可現在似乎是我預估錯了。
「走吧！」吳曼琳跟我一伸手。
「啊？」我稍顯一愣。
「我有事求你。」她低聲說。
「……」
我示意她先出地鐵口。昨日帶著夏老師東奔西趨，縱橫南北，也讓我滿心疲憊。雖說與一個年至芳齡的小姑娘相處自然比徐娘半老的阿姨來得輕鬆愉快，可我也仍然不願意再冒這個險。
「你若不急，我們先到外面說完話。」我說，我感覺待在地鐵口說話，有礙堵塞他人通行。
吳曼琳點下頭，算是同意。
我們沿著地鐵扶梯上去，一路都有旁人觀望。「沒天理！這年頭不學無術的人身邊總有美女了！」經過地鐵通道口時，旁邊有青年社畜發出不忿的牢騷。
吳曼琳似乎有些不安，我不以為意，有些下三濫總愛抱怨，他們的日子大體上不會好過。這便是個惡性循環。我和吳曼琳一直走到附近的小公園，時值五月，碧落蕩漾的公園也有了一絲熱意，大清早就有許多大爺溜圈，大媽們跳著廣場舞。以前我上學時總喜歡從這裡走小道，從這邊去學校免繞一個大圈子，可以節約下不少時間。
我和吳曼琳找到一個長椅坐了，詳細問她情況。不遠處還有個打扮時髦的中年婦女抱著一條小狗，給它剪指甲。那是一條小京巴兒，白毛皮，短短的小嘴兒，見人就嗚嗚亂動。我隨意轉動點目光，沒看她，直接問吳曼琳道：「你怎麼在那？」
「專門為等你。」吳曼琳說。
「……」
「昨天與你那位老師聊天時，她說的，我只知道她坐地鐵到你家，知道下站的站台，卻不知道你家具體位置，但我還是想碰碰運氣……」
「碰運氣？」
「我想表演。」她說，「我想拿到角色，我不想把機會讓給其他人，我想去爭一爭！」她輕輕搖頭：「我跟老闆說了，他卻想把角色介紹給別人。」
「柳露？難道跟她背景有關？」我驚道。
「她有什麼背景？」吳曼琳奇道。
「……」
「前天老闆開車過收費站，車子爆胎了，當時有個軍人幫他換的車胎，老闆就和他聊上了。柳露就是他女兒。」吳曼琳搖頭，「她沒有什麼背景。」
「就這？」
「就這。」吳曼琳點點頭。
我心中奇怪，對柳露的身份以及黃老闆的打算更加懷疑了。我認識吳曼琳有一段時間了，在我看來，她並不是會說謊的人。我心裡有些疑惑，吳曼琳又說道：「可惜我沒有多少機會了。老闆不會把太多的資源放在我身上，他想多簽約幾個火一點的藝人，平攤風險，總之，他不會把這個機會主動讓給我。」
「你想多了。」我矢口否認。
「或許吧。」吳曼琳沒反駁我，從她的眼神看，她並不相信我。
我心亂如麻。娛樂圈經紀公司想要控制旗下藝人，也不是一兩起，但黃老闆給我的感覺，不在其中，他雖然炫耀了點，但多多少少含著點卑微討巧的想法，想多搞點旁門左道來尋利益，而不是去在自家地盤上，玩什麼分權制衡。
吳曼琳沉默一會兒，道：「可是我想要這個機會。」我遲疑道：「你可以和你經紀人商量。」
我和吳曼琳有合作經驗，她在表演上有天賦，形象也不錯，如果有機會幫助她，我也樂於伸手。只可惜，黃老闆事先找到過我，為的是介紹柳露的事。現在，陡然改換人選，這麻煩可就惹上了。我不住把事情往經紀人身上推。
而吳曼琳猛地搖搖頭，道：「不可能！如果經紀人真想幫我，昨天我就不可能午飯時沒有出席。」她指的是昨天中午聚餐的事，當時，我在席間見到振燁大大小小的人物，舊友新人，可吳曼琳沒有到場。現在想來不是她真忙，而是被經紀人絆住了。
吳曼琳又道：「我根本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必須自己找活做。因為這幾個月來，我的經紀人根本就沒有給我找正經的活計。」
她猛然抬起頭來望我：「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試鏡的機會？我知道你不能敲定，但請給我個機會，把我的姓名告訴能決定演員的人……無論什麼樣的角色，我都會盡心儘力，將它演好。」
她的眼中充滿誠懇：「我一直在等，可我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