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子非魚
「什麼比試一場？你當武俠小說嗎？」王明后大呼小叫，「私下鬥毆，屬於尋釁滋事，小心進局子啊！別到時候跟剛剛那小子一樣，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兩兩相望，隔著根欄杆，和牛郎織女一樣，那太難堪了！」
聽王明后一說，圍觀群眾都有點泄氣。
也是，口嗨歸口嗨，起鬨也只是起鬨，誰樂意真正給社會添麻煩，被條子請喝茶呀？
當即後面有人大叫：「徐英鵬，叫他們賠錢就是了，別惹事！」
「沒錯！別鬧了！」
「他們剛剛不是說沒錢嗎？」
「算了算了，導演都說算了，我們起什麼哄啊？」這時候有人理智回來了，鬧歸鬧，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但本質上傻子也不是太多。
「……」
在這種風聲漸漸翻倒的局勢下，徐英鵬仍能保持住氣場，不為意動，著實不容易。我當時見他神情，也暗暗佩服，後來才知道，這小子單純就是我行我素慣了，不在意他人想法。
徐英鵬眼不抬，眉不皺。他這個人生得挺結實的，杵在那裡很是醒目。
一有人打退堂鼓，其他人也跟著有點退縮。
這些起鬨的人多是徐英鵬的朋友，狐朋狗友、酒肉朋友也難免會有點齟齬，原先他們起鬨，只是為了展現「義」字當頭的英雄氣概，可幾句話一呼，旁觀者更是冷冰冰地看著，心裡就不免泛了嘀咕。
片場大多數員工還是以高風馬首是瞻，高導一馬當先，他們同仇敵愾；高導猶豫躊躇，他們恨不得把腦袋縮到脖子里。
這其中有一位乾瘦的年輕人見了，心裡不由起了點想法，他把腦袋一縮，對旁邊的人說道：「你說，導演是不是另有想法啊？」
直到這時，瘦子也發覺不對勁了。
他自小聰明，自覺高人一等。先前跟著起鬨，一來是覺得好玩，二是另有考量，想著一個人孤零零飄蕩在此，天涯海角，甚是孤單。俗話說「人多力量大」，他比不過這邊幾代的根基，一有點風吹草動，就萬劫不復，因而有了結盟的想法，本質倒不是想胡作非為。
他之前暗自忖度，高導和江采舟顯然認識，先前態度很堅定，聽江采舟耳語幾句，便變了個樣，但神情依舊勉強。
他平日私下裡旁敲側聽許多，知道劇組資金短缺，就以為高導貪這筆錢，只是出於人情，不便再索要，所以有心出這個惡人頭，跟著徐英鵬起鬨一番，以為事後高導私底下必然會給他點好處！
可此時，他越看高風神情，越發覺得自己猜測錯了，可也不便說出口，只好旁問周圍的人，若是得到肯定回答，自然心裡吃下一顆定心丸；若是反駁，也多個人討論，稍減一下心中憂慮。
可是他等了半晌，周圍竟然沒有一聲回答！瘦子心中詫異，側頭往邊上望了望，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旁邊的女子膚白如雪，眼若點漆，自帶一種清純嫵媚，渾身卻冰冷冷的，似怨似恨。瘦子一看，半邊身子都酥了。他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貌美的女子，雖然混跡在片場，也暗藏一睹女明星的風貌的心思，可胭脂俗粉見多了，先前的那種奇異感也漸漸消去。他看這女子，倒是全然無倦怠之感，只是一味地發痴，彷彿置身在雲端仙境之中。那女子便是黎冰兒。
黎冰兒冷冷望著。今日聚餐，她也端坐在席，她美貌非凡，又聰敏異常，在座的除去女人，沒有哪一位不喜歡她的。
可她仍舊不高興，大概是因為李洛，李洛這個丫頭全程滿腹心思，據她所說，她跟著的姐姐現在和公司鬧矛盾，現在出來單幹，也邀請了她。她正滿腹苦惱，猶豫是義氣當頭，跟她離開，還是繼續留守在公司里。
「那姐姐對我很好！以前有很多事，都是她替我擔著呢！」她如此說道。
李洛母親知道這消息，把她冷嘲熱諷一番，說見她趾高氣揚，還以為她青雲直上！
此話一出，李洛自然和她大吵一架，吃飯前曾跟我哭訴，說：「我不曾求她什麼，她為什麼這樣難為我？」
聽到這話，我自然給不出安慰。
因為煩心接踵，李洛這飯吃得無精打采。
我也不去打攪她。黎冰兒見李洛理也不曾理她一下，熱臉碰到冷屁股，心中很是憤懣，她很難受，整頓飯吃得也很不爽利，她恨不得李洛恨她，她才心中痛快！
聚餐散后，黎冰兒眼見眾人離開，也打算回去。但恰逢公司給她打招呼，說高導在附近，讓她去拜見一下。她也沒拒絕，沒想到竟然遇到這等鬧事！
她現在混在人群中張望。
那瘦子看到她，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從嘴裡冒出一聲喟嘆。
旁邊的人聽了，也覺得奇怪，看他一眼，發現他又呆又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也不由痴了，驚叫一聲：「美女！」
於是圍觀群眾全都望了過去。
這爭執一時半會不結束，總不能剝奪大家看美女的權利。特別是黎冰兒的確氣質出眾，眾人看了，都交頭接耳。不說是位平素毫無關聯的美女，哪怕是位蛇蠍心腸的毒婦，他們也巴不得死在她手上。
「你、你——」有人盯著黎冰兒，驚得猝然發出這麼一聲，這雖然失禮之極，但誰也不曾怪罪。
美人在前，誰會多說幾句。
就連徐英鵬也忍不住扭頭旁觀，禁不住說了一句：「這位女士，請你替我說上幾句話吧？」
黎冰兒本來是看熱鬧的。
忽然聽到此言，嚇了一跳，不由臉色一變，向後倒退幾步。
「你長得這麼漂亮，說話一定很能使人信服！」徐英鵬又是一拱手。
黎冰兒似要拒絕，她搖了搖頭：「我？我又懂些什麼？」
「不要懂，只要你公道地說一番話！」徐英鵬步步緊逼。
眾人自然也知曉黎冰兒與此事無關，但看到她，都願意美女多說幾句話，於是也不由自主附和。
黎冰兒左右為難。
江采舟在旁叫道：「黎小姐，少上他的當！你和這事無關，別給金老闆添麻煩！」
他這也是出於好心，好意提醒黎冰兒，黎冰兒有合同在身，她公司老闆金誠現在也看重她，如果舉止稍微有異，難免會給他帶來麻煩。
可黎冰兒聽到這話，身體涼了半截。
她看看我，眼神忽閃了下，抿了下嘴，似乎在深思熟慮些什麼。
徐英鵬忽然再次出聲：「黎小姐，我相信你！」
黎冰兒輕輕搖搖頭。
徐英鵬轉頭對江采舟道：「你少指揮他人！黎小姐不會答應的！」
黎冰兒：「……」
「稍微有點自尊的人，都不會輕易被威逼利誘說服！」徐英鵬又道，「你這番話沒有充分給予別人尊重，僅僅是在分析利弊。像黎小姐這樣美麗的女人，要什麼，難道不炙手可得？還需要再做分析？難道她是那種僅看好處，不講道理的女人？這就是我信任黎小姐的原因！因為美女擁有更多，所以她沒有太多自私的慾望，更公正客觀！」
他懇求地對黎冰兒說道：「所以請出來說一句話吧，讓我們堂堂正正解決，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問題。」
黎冰兒：「………………」
眾人：「…………………………」
天啊，見過會說話的，沒見過這麼會道德綁架的！
有那麼一剎那，我幾乎能夠看到高風額角爆出的青筋，他的憤怒和無助彷彿要化為無形的幽靈，鑽出他的軀殼。他努力忍耐，終於把即將噴薄而出的罵語給吞下去。
副導見了，驚了一跳，忙轉頭對徐英鵬說：「你說少幾句！」
「副導，你就放心吧！」徐英鵬頗為自信地說。他側頭對黎冰兒說道：「我心中有數，我相信黎小姐！」
他也是從江采舟口中聽到黎冰兒的姓氏，在此之前，並無會面。
「你以前見過我？」黎冰兒驚慌問道。她以為這人曾經見過，不過一時之間忘了，對方才找上門。
「不，萍水相逢！」徐英鵬道。
「……」
「我只是看黎小姐面熟，彷彿前世有緣！」徐英鵬又說。
這話一出口，眾人皆是起鬨，有起齷齪心思的，有看熱鬧的，也有嫌棄的。徐英鵬長相本不壞，黎冰兒本來對他不懷惡意，可陡然冒出這話，心裡又是喜悅又是厭惡。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人家的奉承更好點，還是把她牽扯其中的厭惡更大點。再一回首，發現眾人都在觀察她的神情，不由心裡更是敲起退堂鼓：「……我以為，不要鬧得有人受傷才好！」
「不會有人受傷的！」徐英鵬道。
「而且……這與我無關……」黎冰兒靈機一動，辯解道，「我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主見？他們是我的朋友，高導也是我的大前輩！」
說罷，她把含情脈脈的眼神投向高風，高導正急得一頭大汗，不斷伸手擦拭，錯過了她的目光。
於是她又看向我，我不太想和她牽扯上關係，自然只裝作不知。
王明后開口道：「沒多大點事，就是個誤會，說開了就好，沒必要越搞越大……高導和我都沒有爭執的意圖！黎冰兒，你就說一聲，讓這事結束了，就行了！」
王明后想得很簡單，他以為黎冰兒和我們相識一場，又有戲在播，肯定站我們這一邊。加上高導的這份人情，答案顯然易見。
殊不知徐英鵬高呼道：「你怎麼知道她不答應比試了？」
「……」
徐英鵬：「就算你是她朋友，難道就懂她真正的想法？『子非魚，焉知魚之樂？』，請你稍微尊重點她。」
王明后怒了：「我怎麼就不尊重她了！」
眼見兩人要吵起來，黎冰兒忽然轉頭問我道：「你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