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 最後的早膳
翌日辰時。
自雲秦王宮駛出的鹵簿儀仗,浩浩蕩蕩在天京城中巡遊。
沿途百姓見狀,紛紛跪地磕頭,高聲喝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閔行端坐在龍鳳呈祥金漆玉壁的輦輿中,冷眼掃向跪伏一地的沿途百姓,薄唇不自覺地抿成了一條長線。
雖然,眸光所及之處,依舊是一片歌舞昇平。
但他總覺,這群烏泱泱跪伏一地的臣民所忠之人,並不是他,而是鋒芒正盛的雲非白。
北風起,寒霜至。
雲閔行輕攏著狐裘披風,長吐了一口濁氣。
他心下暗忖著,雲非白翅膀已硬,再不可能像之前那樣任他捏扁搓圓。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狠下心腸,徹底斷了雲非白的羽翼。
須臾間,雲閔行已然暗下決心,打算將雲非白逼上前線。
與此同時,潛藏在暗處的雲非白一聲令下,驚惶未定君拂便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流推向了鹵簿儀仗前。
「啊——」
不慎被維持秩序的侍衛推倒在地的君拂失聲驚呼。
她身著單薄的素色薄錦,藕荷色的綢帶將她的腰身勾勒得只有碗口粗細。
乍眼一看,倒像是尚未出閣的玲瓏少女。
顧盼間,淚水盈眶,我見猶憐。
「大膽刁婦,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輦輿前的兩位帶刀侍衛橫眉怒目,手中長劍交疊至君拂瘦削的肩膀上,聲色中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狠戾。
「國主,你可還記得不日前被您迫害得差點嗚呼殞命的兒臣?」
君拂緩緩抬眸,眼眶中盈盈打轉的淚水使得圍觀百姓不由得為她揪起了心。
雲閔行濃眉一蹙,略有些困惑地看向形容憔悴的君拂,大半天想不起來究竟是在何處見過的她。
沉吟片刻之後,他沉聲喝道:「說,究竟是何人指派而來?」
「國主,您真是貴人多忘事。」
君拂倏然起身,凄然慘笑,「今日,兒臣即便是豁出了這條性命,也要為兒臣夭折腹中的孩兒討要一個公道。」
聞言,雲閔行終於憶起眼前女子便是雲非白從東臨帶回的太子妃。
他雙目圓瞪,唇上兩撇鬍髯迎風而顫,「大膽妖婦,竟敢假孕矇騙太子,罪該萬死!」
「國主急著殺人滅口,這是心虛了么?」
君拂顯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憤慨言之,「國主既知兒臣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女人,為何還能做出那般無恥之事?」
雲閔行氣得渾身發抖,暴喝道:「太子妃,休要胡說八道!朕何時侵犯過你?」
君拂煞有其事地說道:「三日前,宮宴上,國主趁太子殿下離席之際,將兒臣帶回寢宮肆意侵犯,還使得兒臣不幸小產。養心殿內的宮人,均能為兒臣作證。」
她此話一出,群起嘩然。
圍觀百姓瞅著羸弱不堪的君拂,再觀強勢霸道的雲閔行,心中的天平於驟然間完完全全地向君拂傾斜。
「想不到,國主連太子的女人都不放過!」
「可憐太子為雲秦屢建奇功,到頭來,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聽說,太子妃都已經懷上了太子的骨肉。可惜.……」
「國主這般暴虐,雲秦江山危矣!」
……
一時間,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輿論更是一邊倒地將雲閔行壓得喘不過氣。
他怎麼也沒想到,看上去愚蠢無知的君拂,竟會來上這麼一出。
這下子,他即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太子妃,你夥同太子,百般算計朕,其心可誅!不過,你若將事情原委如實道來,朕尚可饒你一命。」
雲閔行躬身走出了輦輿,他居高臨下地冷睨著君拂,企圖以周身威壓震懾住她。
君拂眼神閃爍,悄然避開了雲閔行陰鷙的視線。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過臨陣倒戈,求雲閔行放她一條生路。
只是,雲閔行和雲非白並無本質上的差別。
她縱是將實情道出,也會淪為廢棋,到時候,依舊是死路一條。
思來想去,君拂只得梗著脖子,一口咬定是雲閔行的暴行害得她不幸小產。
「皇天在上,厚土為證,我君拂自嫁予太子殿下之後,一直恪守本分,安居東宮之中,靜心養胎。今日所說,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君拂驟然跪地,信誓旦旦地對天起誓。
她言之鑿鑿,聲聲懇切,字字泣血,使得圍觀百姓紛紛潸然落淚。
雲閔行神色大駭,此刻的他恨不得將君拂碎屍萬段。
只是,青天白日之下,千百雙眼睛齊齊盯著,縱他性情暴戾,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她一根毫毛。
深思熟慮之後,他只得強忍下心中怒火,隱忍言之,「想來,這其中定有誤會。朕會將此事全權交由大理寺負責,到時候必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圍觀百姓顯然不相信雲閔行所說,不過他畢竟是一國之主。
他既已放話徹查此事,再無人敢吭聲。
潛藏在暗處的雲非白尤為滿意地看著雲閔行吃癟的模樣,深紫色的瞳孔中迸發出邪祟的亮光。
下一瞬,正當大內侍衛欲將君拂帶至大理寺嚴審之際,她頓覺雙腿發軟,身子猛地往前傾倒,一個趔趄栽到了雲閔行懷中。
雲閔行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可君拂依舊不偏不倚地撲入了他的懷中。
嘔——
驟然間,她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將雲閔行身上衣物染得通紅。
「來人,宣太醫!」
雲閔行見狀,竟不敢將君拂推開。
他單手扶著君拂不盈一握的腰身,深怕她草率地咽了氣。
如此一來,他的嫌疑便再難洗清。
君拂察覺到腹部的絞痛感,這才意識到,今日晨起雲閔行為何那樣殷勤地陪她一同用早膳。
原來,他根本就沒想過放她一條生路。
「王兄,你在哪兒?拂兒好怕。」
臨了之際,君拂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只可惜,後悔本就是人世間最無用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