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贏家
音樂節大大小小，林林總總。
就古典音樂領域而言，每年各種主題的音樂節讓人目不暇接。
每到夏季，整個歐洲就彷彿進入了音樂節的海洋，引得全世界遊客簇擁而至，化身觀眾，盡情享受陽光美景音樂。
揭開這些迷人的表層，深究其核心元素，究竟是什麼東西彰顯出獨特魅力，讓遊客觀眾們樂此不疲。
那便是音樂節自帶的氛圍感。
不同於傳統音樂會，在音樂節的舞台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你在一場音樂節的演出上看到指揮忽然摔倒了，不要擔心，這一定是場十足的意外。
指揮搞活，或者演奏者搞活，此類都是音樂節上的常規節目。
再或者是指揮和演奏者一起搞活，通通的小把戲。
某年某國際大型音樂節上玩了一出更大的，所有樂手背著指揮密謀，集體上台整活，把指揮撂到了台上。
換作平時，遇到暴脾氣的指揮肯定得當場在舞台上暴走，然後事後找出主謀將其狠狠解僱。
但那天被惡搞的指揮卻大大方方將自己的領結摘下，系在了指揮棒上，然後把指揮棒插在指揮台，接著走到第二小提琴手裡搶過對方樂器，搖身一坐變成為了一名樂手，隨後在觀眾的笑聲中將現場氣氛直接推向高潮。
不管是劇本還是氣氛使然，對於音樂節的舞台，觀眾們從來都「不計較」舞台上究竟會發生什麼。
甚至還有「好事」的觀眾期待著這些搞活場面。
可以理解，來到音樂節的觀眾大都是愛樂之人，他們也希望看到平日里莊嚴舞台的另一面。
大概是多數蓉城觀眾只是第一次經歷音樂節，也還有點水土不服。
明明剛才舞台上那一幕可以將台上台下連通，可大家很克制地控制住了自己。
甚至還把「惡意」的目光投投向了吹口哨的人。
方永波見狀直接從指揮台上走了下來，抬手在耳邊做擴音器模樣，身體傾向鋼琴方向露出不解表情，像是再問：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李安苦笑，非要玩尬的嗎？
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音樂節啊。
李安是真的在苦笑，可觀眾們看到他的表情之後，便開始有點上道了。
不知是誰帶頭，接著台下笑聲來連成一片。
地主中提琴首席見老方要搞事情，直接放下琴，那就搞唄！
他直接起身學著方永波的動作，用同樣的姿勢朝向鋼琴方向。
這次觀眾們得到更確切的提示，頓時間，整個音樂廳的氣氛變得歡樂無比。
不知道的還以為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場以莫扎特鋼琴協奏曲演出現場的音樂劇。
看著哈哈大笑的劉豐瑞和王小虎，小北很無語，小聲問車琳道：「琳琳，這是幹嘛呀？」
小車心說我也不知道啊，明明音樂聽得正入迷。
兩個小女生迷茫地看向她們的大師姐。
季洋撓撓頭：「大概是老師和樂團說好了？」
一頓，「額，可能是節目的特別效果，別管了，跟著笑就行了。」
兩個小女生面面相覷，片刻后，小北擠出一個蹩腳的微笑，小車倒是被小北的表情逗笑了。
台下話間，台上表演繼續。
面對方永波和部分樂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李安只能說大家都是搞音樂表演的，這一個個表情惟妙惟肖的，像是要把他吃掉。
李安當然方永波是什麼意思，剛才上台之前方永波去他的休息室找他，兩人最後對了一遍曲子。
離開休息室前，方永波還和他開玩笑說一會第三樂章要和他爭個高下。
誰聽這不是個玩笑話？
可誰能想到真到了第三樂章開始前，方永波還真給他來這麼一下。
好吧好吧。
既然都放開了，玩就玩唄。
就在台下觀眾等待李安給出反應，李安直接抬手奏出第三樂章的第一主題。
清脆的琴聲在舞台獨響，不同於第一樂章的輕柔，也不同於第二樂章的綿長。
極具顆粒感的音色如同冰屑般稜角分明，帶出一連串的音，動感十足。
彈完收手，接著對樂團伸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面對李安的回應，方永波立馬做出皺眉表情，轉向他的親兵們，環視一圈，目光像是在問誰來迎戰。
地主中提琴首席立馬架琴反擊，用更快的速度拉住李安剛才彈的那一段。
火藥味這不就來了。
李安不待地主中提琴首席得意，立馬用比對方快一倍的速度再次演奏了這一句。
「哇！！」
台下響起驚異聲，他們剛才聽到的是什麼，閃電嗎？
就連菲利普也被李安露出的這一手鎮住片刻，什麼手指？
老湯搖頭，心嘆這是什麼機能怪。
老湯自然是心服口服，去年真假車爾尼之夜上，他可是就站在李安身後，親眼看見李安是用什麼樣的手速幹掉吳復生和眼鏡妹。
開玩笑，比速度李安還沒有輸過。
他彈完再次把微笑目光給到方永波臉上。
方永波立馬回頭看向地主中提琴。
哪知這次地主中提琴連忙甩起腮幫子搖頭，用琴聲捂著頭坐了下來。
「哈哈哈哈——」王小虎覺得他們贏了，「他認輸了！」
方永波氣得雙手腰間一插，接著回到指揮台，就在身後還是一片，他忽得彎腰，雙手一抬。
下一秒所有樂手唰地一下坐起，做預備演奏動作。
李安跟著也調整了下呼吸。
只見方永波雙手一揮，樂隊齊齊奏響，莫式宮廷音樂現場驟然出現。
輕鬆愉快的旋律以匪夷所思的整齊度開啟了序奏。
樂隊一經開始便採用了不慢的速度，台下自然也恢復安靜。
莫扎特第十二A大調鋼琴協奏曲k414，第三樂章。
稍快的快板。
A大調。
迴旋曲式。
無論是為了競爭還是為了音樂所需，所有弦樂樂手此刻動作整齊劃一，弦聲流淌自然。
畫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百年前的德國皇宮裡，一排排宮廷樂師一齊演奏音樂的場景。
唯一的區別是蓉愛的樂手們缺少一身歐式華服，以及一頂假髮套。
第三樂章的樂隊序奏部呈示出迴旋曲的兩個主要主題。
也就是剛才李安和地主中提琴飆速的片段，兩個主題互為對比。
序奏結束后，李安正式上場，奏新主題。
李安蜻蜓點水一般，觸鍵敏銳迅疾，整個人精神極度飽滿，以極高質量完成了鋼琴部分。
隨後樂隊接過音樂，表面貌似輕描淡寫，實則暗中在方永波的示意下將速度加快。
觀眾們感受到了樂隊速度的加快，一個個興奮地又把目光投向李安，想看看李安又會給出什麼回應
新一輪較量開始，李安怎麼會示弱，再者這本就是台下排練的實況。
沒有四號估計，他雙手高抬低落，十指好似化作激光，針對每個音符進行獨立且清晰的分析處理。
絢爛的琴聲已經帶著強烈的指向性，他要在這輪較量中勝出！
兩方水火不容「比拼」場面再度呈現，戰鬥眼見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很明顯這一波似乎李安佔了上風。
可方永波豈能讓李安輕而易獲勝，從連奏指揮手勢直接變為點到點，每一個動作都加大了力度。
樂隊的集中爆發終於來了。
第二段的副題可視為第一段的反覆，圓號演奏者在此處持續九次將附點動機吹上了雲霄。
嗚咽的號角將舞台渲染上了一片濃厚的金色，聽得台下觀眾大呼過癮。
這一波樂隊以大獲全勝之勢將鋼琴的聲音淹沒。
見此情景，孩子們就差跳起來給他們的老師加油了。
李老師當然不會讓孩子們失望，即將到來到最後一段華彩就是他發起絕地反攻的機會。
待到弦樂管樂一波又一波將音樂推到最高潮，千鈞一髮之際，李安一指落下。
「噹！」地一聲似有千鈞之勢。
第三樂章迎來鋼琴聲部最後一個獨奏部分，所有人目光看向鋼琴。
李安的雙臂已經左右開弓，手指彈跳間根本讓人無法看清。
一時間整個大廳猶如被鋼琴完全支配。
短短十幾秒，沒人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幕。
李安火力全開了，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他的指尖流出的音符是何種密度。
下一個瞬間，單位時間的內的音符被擴充到極致，左右手兩個聲部交織熔鑄而成的旋風之音讓時間被壓縮反彈，擴展出一重聽覺上想象空間，驚呆了現場的所有人的耳目。
勝負已分？
就在觀眾們以為勝負已分之時，方永波的嚴肅表情重新回來，他左手一揚，右手一刺，頃刻間，樂隊再起，情緒竟在這一刻與鋼琴出現融合之勢，但又隱隱還在相互追趕。
就這樣，鋼琴與樂隊共同構建起最後的莫扎特秩序。
在經過又一次短暫的競爭之後，二者情緒終於合而為一。
隨後層層遞進展開，最終，細密的線條不斷疊加匯聚，如火山噴發吼叫前的最後一刻，音樂在轟轟烈烈中向著尾聲發起最後的高歌猛進！
「噹——！」
樂隊首席林清風沸騰了！
地主中提琴首席沸騰了！
所有樂手都沸騰了！
指揮棒沸騰了！
方永波沸騰了！
施坦威沸騰了！
整個舞台沸騰了！
宋康顱內高潮了！
老湯把帽子摘下來了！
老魏的鬍子飛起來了！
王小虎站起來了！
小北的手被小車抓疼了！
陳璇的心被點燃了！
藝考生們的呼吸沸騰了！
所有觀眾都沸騰了！
李安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冷靜。
音樂結束之前，他的使命始終沒有完成。
如果第一樂章是他送給樂隊的，那麼第二樂章就是他送給自己的。
而此刻的第三樂章，就是他送給今天每一位現場聽眾的。
從落座時的微微不安到此時全心全意地享受舞台，沒有人知道他心態發生過怎樣的變化。
貝多芬窮盡一生努力奔跑，抵達那一刻，才發現莫扎特原來就出生在那裡。
所以他還有什麼可顧忌，未來也是，有舞台他就上，儘力準備儘力演好，盡所有可能把他的音樂傳到每個聽眾的耳朵里。
沒舞台他就繼續安心上課，掙錢開班買房，教好每一個孩子，讓生活有序地向前走，開開心心做一名鋼琴老師，這何嘗又不是一種人生之快。
音樂從生活中來，也該從生活中去。
有鋼琴彈，有溫馨平靜的生活，這對他就已經足夠了。
此時此刻李老師雖內心平靜，甚至還有一絲田園牧歌的悠悠嚮往，但他指下可一點都不客氣。
樂隊氣勢忽得一弱，在觀眾火熱的凝視下，他再次奏響第一主題。
鋼琴的嘹亮歌聲透著歡愉，透著生機，透著明媚，透過他的十指，最後一次送到每個人的耳邊。
亦如開始的第一遍。
或許莫扎特就是個頑童，喜歡把玩鬧藏在音符之中。
經過李安反覆研究，他發現這首迴旋曲就像是一個惡作劇。
不停地反覆那段主題，為了防止聽眾提前聽膩了，他和方永波交流的時候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方指，不如我們搞個競速如何？」
「好啊。」
他沒有想到方永波一口答應得利索，而事實上他更沒有想到，方永波在第三樂章的呈現上和他有著一模一樣的想法。
只不過是他先提出來罷了。
或許這也是方永波越看越對胃口的另一個原因，兩個人有著共同的音樂審美，這對於一個指揮而言，就像是找到一個音樂上的知己。
一個完全可以並肩作戰的戰友。
於是也就有了今晚第三樂章這一幕。
鋼琴獨奏和樂隊不僅僅是在輪流說話，還是翻來覆去地以最滑稽、最愉快的方式在嬉鬧。
像是一人在說：你所能做的任何事情，我都能做的更好。
而另一人說：不，我能
一人又說：不，你不能！
另一人說：不，我能！！
所以這也註定了，在這場鋼琴獨奏與樂隊的互動較量競賽中，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贏家——
「噹！」
隨著奏下最後一組和弦，李安的任務徹底完成，接著雙手一揚，在方永波的收場動作執行之前，先一步將樂隊收住。
方永波假裝一愣，K414全曲到此正式結束。
整個音樂廳陷入一秒寧靜。
下一秒。
「嘩————————————」
除了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