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言情女生>觸井傷情> 068 理解非了解

068 理解非了解

  已經太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望舒的名字,如今聽齊澤軒提起,心中依然有忍不住的顫慄。我情緒一緊,顧不得矜持,迫不及待地追問:「望舒他還好嗎?」 

  「沒有什麼不好,情緒、狀態都很平穩。」齊澤軒說完,我似乎覺得放心了一些,他又補充道:「我聽他說起過你,你們認識四年多,應該了解他,他沒有過得不好,但也沒有過得很好,心裡總埋了事情的。」 

  他說中了我心坎里的結,我苦笑:「認識望舒這些年,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從來猜不到,更無從了解他。」 

  或許是齊澤軒溫潤如玉的氣質讓我放下了戒心,這番從未對別人傾訴的心裡話,竟不自覺便流露出來。 

  他並不介意我有些唐突的傾訴:「每個人都有苦,有的人說了出來,有的人悶在心裡。有時候我們會十分同情一些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苦難就真的比別人多,只是他們表達得比較精彩罷了。」監獄暗沉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竟有一種被溫和包容的色彩,「你不要太責怪他,他心裡必定有苦,只收沒法說出口。我雖然也不太了解他,但我理解他。」 

  不了解他,但理解他。 

  一股莫名的暖湧上心頭,我似乎尋求到了一種解脫之路。其實我未嘗沒有感覺到望舒心裡的痛苦,他平和淡淡的外表下,有著壓抑、再壓抑的剋制。他唯一抱過我一次,在國慶節的黃昏,我哭得不成樣,他的擁抱卻沒有安撫的意味,像受傷的月亮,那樣純凈,那樣哀傷,連痛苦的嗚咽都是克制的。 

  或許那是我唯一一次窺見他內心最真實的面目,卻同樣猜不透緣由。我所能做的,只有反手也抱緊他,兩個人相擁而泣。我為了他而哭,卻不知道他是為了誰。 

  長久以來,我一直都在埋怨他不曾讓我懂得,卻沒有意識到,理解或許比了解更重要。每個人心底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我為何又一定要刨根究底,去扯出他不願訴人的心事呢。 

  我收回思緒,問齊澤軒道:「你和望舒是怎麼認識的呢?」 

  齊澤軒溫和笑笑:「你也知道,監獄是個藏污納穢的地方,各色人都有。我比他早入獄兩個月,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見到他,便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或許他也是這麼覺得,我們才能有機會坐下來聊一聊。」 

  「你平日里,和望舒都聊些什麼呢?我都不知道可以和他說些什麼,我找不到話題,他不去找話題,每一次的開場都是沉默。」無形間,自己竟又開始了情感的傾訴,或許是把望舒埋在心裡太久了,和周圍的人誰也不能提,所以遇到齊澤軒,話語便如卸了閘門的江水。 

  齊澤軒沉思了片刻,才道:「或許是家庭背景的共同點吧,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望舒的父母則是長年在國外,從他成年以後就沒有見過,也不怎麼聯繫他,只留下了一筆不多不少的錢。用望舒的話來說,就是相當於沒有父母。」 

  我心裡一驚:「望舒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齊澤軒點點頭:「他去井隊工作也是這個原因,寧願呆在荒郊野外,也不想回到家裡空空的屋子,反正在哪裡都沒有太大區別。」他有幾分詫異和歉意,「我本以為你認識他這麼久,肯定也是知道的,是我說得唐突了。」 

  我的心裡翻江倒海,沉寂了許久的感情又回溯而來。猛然想起大學時,我問望舒為什麼寒暑假都不回家。他只是淡淡地說在學校有事,卻也問不出到底有何事,那時我還埋怨他假神秘,如今得知真相,禁不住這劇烈的衝擊,生出一股泫然欲泣的衝動。 

  原來,他竟是無家可回。 

  我的喉嚨梗著心澀,望舒替我入獄之後,我也曾幾次想過要找他的父母表示歉意,卻一直提不起勇氣。我無數次責怪自己的懦弱和逃避,現在卻慶幸自己不曾跟望舒提起過。還好,還好我沒有戳破他的傷心事。見他難過,我的心也會滴血。 

  想到此處,我更覺得對望舒的沉鬱有所理解。以前的種種疑惑和追問,既然他不願意說,我便憋在心裡好了。讓我困惑,總好過令他心傷。 

  不知不覺,眼角已經溢出了幾滴淚,我輕輕抹掉,對齊澤軒真誠說道:「謝謝你,我明白了。」 

  明白了去理解他,不會再像從前,不停地在他的沉默中追問不休,而是在他的沉默中,學會懂得他的隱忍和剋制。 

  齊澤軒依然有著謙謙風度:「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我***事,讓你辛苦了。」 

  「沒有的事,和你奶奶相處是一件享受的事,一點不辛苦。」 

  他舒朗地笑笑,對我這個說法並不感到意外,之後又好像想起了什麼,頓了兩秒,問道:「雨澄,我奶奶獨居一人,很是孤單。今年春節快到了,以前都有我陪她,今年恐怕不行了……」 

  我當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我會把奶奶接過來,和我一起守歲過節。」 

  他有幾分愧色:「會不會特別麻煩你?」 

  「不麻煩,我父母各自都有了新的家庭,大年二十九我還要加班,他們不太需要我,我也的確趕不及回去。我會把齊奶奶接到我住的屋子,過年那天她就住我那兒吧。」 

  他鬆了一口氣:「她從小把我一個人帶大不容易,我很惦念她,只能拜託你了。出獄之後,你如果遇到什麼困難,我必定盡我所能地幫你。」 

  「不必這樣,能認識齊奶奶也是我的福氣。」我對他鄭重的囑託有些受寵若驚:「冒昧問一個問題,我與你之前並沒有見過面,你怎麼放心把奶奶交給我來照顧?」 

  大概我的話勾起了他心澀的回憶,他沉色道:「經過那件事之後,我也不知道我那些所謂的朋友中哪些人還值得信任,不敢去託付。」 

  他所說的「那件事」,應該就是齊奶奶提過的入獄緣由吧,被諸多好友誤會和背叛的冤屈,想必在他心裡留下了很深的烙印,難得他此時還能如此閑定安適、心平氣和。 

  我接著問:「那既然這樣,又怎麼敢託付給素不相識的我?」 

  他這才笑笑:「聽望舒幾次說起過你,也了解一些你和望舒之間的事,雖然沒見過,但覺得你是個值得託付之人。當時你第一次來監獄看他之後,我便和望舒提起過這件事,但望舒說他撂下的話很決絕,估計你是不會再來了。可我總感覺以你的脾性,必定還會再來,於是就這麼等著。果然,你還是來了。」 

  從望舒幾次提及的言語中,他居然就摸准了我的脾性,我詫異道:「你是學心理學的?」 

  他被我逗樂了:「怎麼會,只是一種感覺而已。我理解望舒,也能從他講述的你當中理解你一點。但這一點並不多,也是我恰巧猜對了而已。」 

  我有些猶豫,想問又有些不敢問,但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出來:「望舒講述的我,是什麼樣的?他怎麼看我?」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我許久,有時候我覺得望舒對我有著深厚的情誼,有時候又覺得他已經厭倦了我。他冷淡、沉默,但他的所作所為卻是驚心動魄,使得我在兩種極端的心緒中交錯不安,得不到確切的解答。 

  齊澤軒想了想,說道:「望舒曾經跟我說過,他覺得你很好,把你當做值得信賴的朋友,很是珍惜你。」 

  我自嘲地笑笑:「他是不是還強調了,只是朋友而已,不想傷害我?」 

  齊澤軒愣了一秒,微微地點了點頭。 

  值得信賴的朋友,望舒也曾經和我這樣的說過。朋友,朋友,上次我聽到這個詞,心裡針扎一般地痛,可如今,也已經接受了。不是認命,只是做出我學著理解他的第一步,像我剛才下決心要做的那樣。 

  更何況,熙陽已經是我的男朋友,這番朋友之間「友誼之情」的開解,或許能為我的優柔寡斷找一個更合適的理由。 

  這黑暗的牢獄,是我欠他的債。做朋友,總好過永遠背負還不了的愧疚和自責。我這樣告訴自己。 

  無論是去看望舒還是齊澤軒,每一次監獄的探視都會在我心裡引起一番波折。這一次,我從另一個人眼中重新理解了與我已經相識四年的望舒,覺得我們之間更近了,也更遠了。 

  在公車上,我掏出手機給齊奶奶打了一個電話,向她細緻彙報了齊澤軒的狀態。雖然我不知道他相比過去有沒有憔悴或者消瘦,但憑著那溫潤的氣質、清澈的眼神,我料定他沒有讓自己萎靡。言畢,不僅齊奶奶放心了,我也放心了。有齊澤軒這樣的朋友,望舒在獄中應該會好過一點吧。 

  回到出租屋,我徑直回到自己的房裡,把自己扔在床上。剛想閉眼休憩一下,就發現卧室的沙發上坐了一個人,身邊還放著一雙拐杖。 

  我蹭地坐起來,把剛蓋上的被子呼啦扯開,也不穿鞋,光著腳就跳到沙發上,蜷著腿看他,滿臉驚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忍不住回來看看你。」熙陽摟過我,貪婪地嗅著我發間的氣息,「雨澄,我太想你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