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護犢子
「兒不是做夢吧?」少年的性子一向堅韌,此刻也不由得滿臉淚水,他的表情有高興,也有激動,更有那一份深深地儒慕之情。
「青陽我兒,爹回來了!」花富川一把將青陽摟在懷裡,「好兒子!都長這麼大了,還哭鼻子。」說完他揉了揉青陽的腦袋,「我兒束髮了,是個大人了。」青陽的個頭躥得很快,已經到花富川眉心位置,聽到爹這麼打趣,他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淚。
屋內歡聲笑語,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傾訴著離別之情,這場遲來的團聚,殊為不易!
天上,一輪圓月初升,被幾縷如煙如霧的雲,疏疏淡淡地簇擁著。月很圓,風很輕,就連遠處的群山也顯現出柔和的輪廓,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漂亮的畫,鋪陳在江氏的心底,她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圓滿。
第二日一早,花富川一家四口往東院而去,一路上碰到不少人,眼見著他都熱情地打著招呼。待他們走遠了,三三兩兩的人便圍在一起嘀嘀咕咕,似乎對他回來頗感意外。
東街大宅,小徐氏扛著一把大掃帚,正在打掃院門口,她的動作極為生疏,帶起的煙塵嗆得她睜不開眼睛,時而咳嗽兩聲,顯得極為狼狽。
她穿著半舊不新的老藍色衣衫,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挽在腦後,連根像樣的釵子也無,整個人失去往日的光鮮,顯得老了好幾歲。顯然,在鄉下的日子是極為難過的。
「大嫂。」花富川出聲叫道。
小徐氏漫不經心地抬頭,瞬間眼睛睜得老大:「二,二弟!你啥時候回來的?還有二弟妹和幾個孩子,快請進。」
江氏帶著兄妹三人跟她打了聲招呼,就抬步進了門。小徐氏把掃把一扔,緊走幾步到了前面引路。
徐氏正給花老爺子喂飯,嘴巴里罵罵咧咧地:「老東西,飯也不好好吃,弄髒衣裳還得我給你漿洗,我的命可真苦,兒孫也不孝,要累死我這個老不死得才安穩!」
聽著徐氏的喋喋不休,花老爺子氣得將頭扭到一邊,做著無聲地抗議,不大一會兒,又傳來花富海的聲音:「娘,要不還是我來吧,您先歇著。」
「你能幹啥?笨手笨腳別嗆著你爹!」徐氏眼角夾了大兒子一眼,又接著說道:「還跟我這生氣,我累死累活地伺候你,說你一句咋啦?」
「娘!」小徐氏尷尬地沖著花富川一行人一笑,就掀了門帘子進去。
「你咋來了?這院子都掃完了?衣裳洗好了?」徐氏滿是不悅,「還有你那生得一窩狼崽子,沒一個頂用的,天天吃飽了不幹活,養他們這群廢物,完全就是浪費糧食,養條狗還知道看家呢……」
花富川眼見著江氏的臉越來越白,他心裡一疼,安撫地拍拍江氏的背,深吸一口氣,挑開了帘子。
「娘,我回來了!」
「哐啷」一聲,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裡面的粥也都灑了一地。
「真是老二!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徐氏語氣生硬,說出的話極為不討喜,她又瞅了江氏一眼,「你咋能回來?難道做了逃兵?」
根據本朝曆法,一旦參軍,要麼戰死沙場、要麼陞官進爵。眼下看著花富川這幅樣子,委實不像是陞官進爵了,所以徐氏心底犯了嘀咕。
「她奶,你咋能這麼冤枉富川,他……」江氏聽她這麼一說,忍不住回嘴。
「好了,好了素娘,這事不怪娘,讓我來說。」花富川眼見妻子生氣,連忙溫柔安撫,轉而又對徐氏說道,「娘,兒在軍中小小立功,便跟上官換了這個恩典,兒子是堂堂正正回來的,並不是逃兵!」徐氏聽他這麼一說,放下心來。
「你啥時候回來的?不知道你爹癱了?不孝兒,咋沒有第一時間來看望?」徐氏轉而開始控訴,就是這麼不講理的性子,一家人早已習慣,誰也沒和她計較。
「我昨日晚間才到家,孩子她娘都跟我說了,這不,一大早就來看您和爹了么!」花富川說著把一包東西放到了桌上,徐氏也不客氣,打開看了看,裡面是幾包點心,一些茶葉。她不悅地往邊上一推,「大老遠回來,就帶這些東西,打發要飯花子呢!」
「奶,我爹又不是去遊玩,他是打戰場上九死一生回來的,您還指望我爹給您帶些啥?」青菀眼見著徐氏的嘴臉,終於忍不住回懟。
「你光是那二畝地就掙了有一百兩,咋地,擱我這裝傻窮!」徐氏用眼睛剜了青菀一眼,「別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有錢了,眼裡就沒有老人。」
花富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悅,一別多年,他才一回來,親娘連句關心都沒有,上來就跟他要好處,他的心裡有些發堵,不和徐氏爭辯,他來到花老爺子近前,「撲通」跪下,給花老爺子磕了一個頭:「爹,兒回來了!」花老爺子早已是老淚縱橫,只可惜他二次中風后,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嘴唇蠕動著,發不出聲音。
「大哥!我爹咋會變成這樣!」花富川明知故問。花富海心虛得很,他下意識地看了小徐氏一眼,半晌沒有回話。
眼見著自家大哥越發心虛的樣子,花富川火氣更重,他舉起手就是一拳頭,打在花富海的臉上,花富海本就瘦弱,哪裡經得住他這一拳,生生地被打倒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牙也被打得掉了一顆。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小徐氏也嚇得一哆嗦,她倒是沒想到,一向不溫不火地二小叔子,忽然變得如此暴躁。
「你打他作甚!眼下你爹都這樣了,再把你大哥打出個好歹來!」徐氏眼見大兒子受傷,趕緊上前扶他,怪他把家業敗光,到底還是心疼的!
「老三呢!」花富川居高臨下地看著花富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從青菀的暗示中知道了一些事,心裡的氣怎麼也壓不下去了,花老爺子在他心裡是如山如岳一般的人物,眼下卻是這番光景,讓他怎麼不心疼。
「你想幹啥!上我這來充什麼大輩!你找老三啥事?再把他打一頓?」徐氏氣得眉毛倒立,她最疼小兒子,雖然也隱隱猜到了一些事情,卻不願意讓他受委屈,本心來說,她還覺得花富江是受害者,因為親事黃了,才一時犯了錯事。
「娘!你還護著他,我爹現在成啥樣了!」花富川氣得坐下,他看著自己的爹,眼睛里滿是沉痛。
「你爹成啥樣了?能吃能睡,我看挺好的!」徐氏仍然嘴硬。花富川騰地站起來,他大步流星地去了西屋,花富江正頹廢地躺在床上,兩隻眼睛望著屋頂,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給我起來!」花富川一把揪住花富江。
「二,二哥,你咋回來了!」花富江這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眼見著花富川一臉怒色,他心虛的話都說不利索了,花富江拎小雞仔一樣把他丟到花老爺子床前:「你給我如實交代!」
「交代啥,我啥,啥也不知道啊!」花富江看了眼徐氏,眼睛里有求救之色。這二哥人高馬大的,又正在氣頭上,讓他如何不怕?
「花富川!你到底想幹啥?剛回來就上我門上指手畫腳,這個家還輪不到你這個分出去的來做主!」徐氏護在花富江身前,滿臉怒色。
「娘!您糊塗!我爹到底是咋癱的?您心裡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