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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碩果僅存

  院子里那顆桃樹結了很多青綠的桃子,許小桃剛爬上最矮的樹杈就被陳玉蘭拽下來了,「還青著呢,不能吃啊,酸死你!」一邊說著一邊拍打許小桃身上的土。許小桃仰頭看著桃子,「媽,那得多前兒能吃啊?」「再過倆月就熟了。」許小桃吞了口口水,「啊?還得倆月啊~哎……」田園犬大黃好像也知道樹上有好吃的,也抬著腦袋不停嗅著。

  大黃是一隻成年雜毛田園犬,灰黃毛髮相間,因為顏色偏黃,所以許明珠叫它大黃。許家棟承包了養魚池,需要一隻護衛犬,就把大黃從別人家要來了。吃過晚飯,許家棟準備出發去看魚池。一指塑料桶,大黃就跳進桶里,端端正正坐好,只露肩膀和腦袋。許家棟拎起桶掛在自行車把上,大黃一路都乖乖地不亂動,機警地盯著路況。反應敏捷、身手矯健、吃苦耐勞的大黃很招人喜歡,只是尾巴上有個白尖兒,讓許家棟心裡有點膈應。老話說,白尾巴尖兒的狗不吉利。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許家棟蒙上大黃的雙眼,把它的白尾巴尖用刀剁了。大黃凄厲地慘叫,哀嚎著跑出了院子,第二天下午才回來,纏在尾巴上的布條的血跡已經變干發黑。

  大黃心胸寬廣,不記仇,傷口好了之後就忘了。一家人圍在小方桌邊吃飯,大黃就旁邊乖乖坐著,等著打掃剩飯。許小桃坐在板凳上和坐著的大黃一邊高,她的碗里拌了菜,每吃一口,她都分給大黃一點。大黃像個紳士,每次舔乾淨地上的飯,就又恢復了端正的坐姿,淡定等著許小桃再給分給它飯。

  許小桃挑了一筷子飯給大黃放地上,突然看到桌邊只剩她和大姐,東屋傳來一陣吵鬧聲,隨後又安靜了。她探著腦袋往裡看,許家棟手裡拎著掃把,坐在炕邊黑著臉,陳玉蘭和許明珠跪在地上哭。許小桃有點害怕,又回到桌邊吃飯喂大黃去了。

  家裡氣氛凝重,又趕上停電,許家棟、陳玉蘭和許明珠早早都躺下了。許小桃卻喜歡停電,因為停電可以點蠟燭。黃中帶藍的火苗裡面有一個未知的神秘世界,許小桃怎樣都看不夠。她也總是這樣盯著大黃的眼睛,想知道不會說話的大黃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接下來就是拿燒過的火柴棍黑的那頭伸進滴下的蠟油里,輕輕轉著裹上一層,等幾秒晾乾,然後再伸到火苗里點燃,最後是看著火柴棍一點一點「哭著」燒完。

  許彩虹看她好幾次差點燒到手,就把她的手拉過來要和她「賽拍賽」。兩人面對面坐在炕沿上,沒有什麼「你拍一我拍一」的歌謠,只是左右手掌互拍后再反正對拍一次,依次疊加拍掌數目,然後越拍越快。許小桃跟不上許彩虹的速度,手也拍疼了,轉過身不想玩了,許彩虹拉過她的手幫她揉揉哄哄她,兩人又嘻嘻哈哈地拍上了。

  農忙時節,大人都在地里,許明珠在學校,只有許彩虹和許小桃在家。許彩虹因為是唐氏兒,沒有上學,但也喜歡看書寫字,書看不懂就翻著看圖畫,把許明珠寫廢的作業紙用針線縫起來做成小本子,用鉛筆頭在上面寫寫畫畫,寫的「字」像是各種姿勢的蟲子在紙上爬一樣。許小桃嫌她寫的難看就用橡皮把那些「字」塗掉,許彩虹看到心疼地不行,喊著「桃你幹嘛呀!?」把小本子奪過來藏到身後,用食指輕輕戳許小桃的腦袋,「介孩子!」許小桃說:「你寫的太亂了,不合格,應該塗了重寫。」許彩虹氣得臉發紅,突然愣了一會神,微笑說:「該做飯了。」興沖沖地出了屋子。

  許彩虹從院子後面的草垛抱來乾草,點燃大鍋熬稀飯,等稀飯熟的功夫切鹹菜。因為刀工不熟練,只能切成小手指粗的長條。許小桃蹲在旁邊,看大姐在熱氣騰騰的白霧中忙碌著,編在腦後的長辮子一甩一甩,那一刻她想起的是《西遊記》蟠桃園裡的仙女。

  院子里那顆桃樹因為坐果太多,苟延殘喘,好多桃子沒等到熟就掉到地上爛了,最後只熟了兩隻桃子,其中一個還有蟲。「我說什麼來著,讓你減果你不減,這回怎麼樣?把個桃樹活活累死了!」陳玉蘭埋怨許家棟,許家棟覺得很沒面子,讓陳玉蘭閉嘴,「去去,你快該該幹嘛幹嘛去!」

  許小桃捧著這僅存的碩果,回想夏天時滿樹的青桃子,心裡酸酸的,她咬了一口,酸甜多汁,沁入心脾,美滋滋地又咬了一小口,餵給大黃,大黃卻嫌酸,直接吐了。

  後來有一天,許小桃夢見院子里有一大片桃花林,桃樹底下是潺潺的溪水,她忍不住蹲在溪邊尿尿,然後就感到身下一股暖流——她尿炕了。她知道媽媽又會暴跳如雷,為了讓這樣的時刻來得晚一點,許小桃繼續閉著眼裝睡。「哎呀!尿炕了!」陳玉蘭尖叫著掀開被子,拎起許小桃,「一邊站著!」隨即把褥子拿到院子里曬上,褥單泡進水盆,用濕布把塑料炕皮擦了一遍……看著媽媽風捲殘雲一番操作,許小桃打了個噴嚏。陳玉蘭這才想起來給許小桃穿衣服,一邊穿一邊打她屁股,「白天尿褲,晚上尿炕,你是真會給我找找活干啊?!」許明珠和許彩虹在旁邊起鬨:「奧奧,桃尿炕嘍,沒羞沒羞……」許小桃氣鼓鼓得撅著嘴,她想起幾天前站著尿尿那回事,還有張二冬身上那個白白的「小茶壺」。

  張二冬是許小桃姑姑家的兒子,比她大幾個月,住隔壁衚衕,姑姑出去幹活就把張二冬放許小桃家。陳玉蘭正收拾院子,看天氣好就把兩個孩子放院子里曬會太陽,讓他們自己玩。張二冬嘴笨得要命,許小桃把自己會的詞一個一個教給他說,教了幾遍他還是說得磕磕巴巴。也可能因為緊張,張二冬說要尿尿。那時冬天小孩子穿得都是開襠的背帶棉褲,許小桃看張二冬站著尿尿覺得驚奇,心想原來還有這麼簡便的尿尿方式,於是也站著尿開了……陳玉蘭看到地上濕了兩片,一摸許小桃的褲子就知道怎麼回事。她把許小桃拎進屋給她換褲子,「你怎麼也站著尿呢?你是閨女呀,又不是小子……」許小桃有點失落,她想問媽媽為什麼她沒有那個「小茶壺」,看到媽媽急赤白臉的樣子又不敢說話了。

  除了張二冬,許小桃最早的玩伴還有對門鄰居林大娘的孫子——林大鵬。林大娘有三兒三女共六個孩子,許小桃管林大鵬他爸叫大哥,林大鵬管小他一歲的許小桃叫小姑。

  林大鵬手裡總是拿著各種許小桃沒見過的玩具。家裡的玩具都是姐姐們玩剩下的,缺了眼睛或者胳膊腿的髒兮兮的布娃娃,只有一個琴鍵響的小電子琴,已經沒有墨水的水彩筆……有時許小桃會拿起林大鵬的玩具看一看摸一摸,還沒開始玩就被陳玉蘭奪過去塞回林大鵬手裡,「玩壞了要賠的,還給人家吧。」許小桃氣不過,心想有什麼了不起,她還不稀罕呢,然後領著張二冬去玩衚衕里那堆沙子去了。林大鵬看許小桃和張二冬玩得起勁,手裡的玩具也沒了意思,也跑去和她倆一起玩沙子。

  「沙雕」完工了,許小桃、張二冬、林大鵬開心地手舞足蹈。許小桃拍著手唱起了歌——「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雨心碎風流淚……」,三人正「狂歡」著,林大鵬回頭看了一眼走來的大人,突然大喊「沽東來了!!」許小桃和張二冬抬頭看了一眼就往院子里跑,林大鵬也跑進了對門院子,嚇得像三隻屁滾尿流的小狗,躲在門后瑟瑟發抖。

  沽東大叔叫趙沽東,也是這條衚衕的鄰居。趙沽東有一女一兒,女兒趙斯文,比許小桃大三歲,兒子趙金鑫,比許小桃大一歲。這姐弟倆未來幾年會是附近幾條衚衕孩子群體的「靈魂人物」,組織成立了「野戰部隊」,帶領孩子們探索了村裡所有能玩或不能玩的地方和遊戲。而許小桃第一次遭遇心碎,也是與這姐弟倆有關。

  趙斯文人不如其名,一點都不斯文,非常爽利活潑,是附近幾條衚衕孩子的「大姐頭」。比她年齡再大的孩子是許明珠那一撥的,不跟許小桃那些小孩子玩。趙金鑫長得像只黑猴子,人送外號就叫「黑子」。他的大膽、野性和超強的行動力經常讓許小桃目瞪口呆。

  村子後面有條小河叫「八米溝」,傳說是因長寬高都是八米而得名,但實際面積應該大很多。八米溝在夏天和冬天都是孩子們的樂園,夏天游泳,挖泥,冬天滑冰,坐冰拖。八米溝再往北是村裡人家承包的養魚池。

  一天,許小桃有點感冒,腦袋懵懵地跟著趙斯文和趙金鑫跑到養魚池,池邊人山人海,大夥在忙碌著拉網收魚,每個人臉上都是收穫的喜悅。趙金鑫像一條黑泥鰍鑽進了人群,不一會抱著一條能擋住他身軀的大白鰱魚回來了,魚還活著,魚鰓和魚鰭還在扇動。趙金鑫一臉自豪:「大姐姐,小桃,看這大魚,我抓的!」趙斯文驚喜:「這麼大的魚呀!」說著伸手去摸。許小桃嚇得往後退,趙斯文鼓勵她,「別怕,摸摸沒事的。」許小桃剛伸出手,趙金鑫就把魚嘴套到她手指上,「你看,不咬人吧?」許小桃強壯鎮定,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嗯,是不咬人。」只是濃烈的魚腥味和那濕滑黏著的手感讓她差點吐出來。

  趙斯文好幾次邀請許小桃去她家,許小桃因為害怕趙沽東都沒敢去。沽東大叔其實並不凶,就是長得濃眉深眼窩,看到小孩子怕他就故意瞪眼,眼窩更深得像黑洞一樣。那天趙斯文說她家裡沒人,許小桃跟著去了,在她家牆上的玻璃相框里看到了沽東大叔,許小桃還是渾身發抖。

  趙斯文和許小桃玩「過家家」,趙斯文當「媽媽」,許小桃當「孩子」,趙斯文把許小桃用被子裹起來抱在懷裡假裝「餵奶」,「喂葯」,「看病打針」,許小桃眼皮打架要睡著,趙斯文就用力把她搖醒:「別睡,快哭啊!」許小桃學嬰兒哇哇啼哭,趙斯文就又「入戲」變成了溫柔的「媽媽」。

  趙斯文去上學的時候,趙金鑫會和許小桃,張二冬在隔壁衚衕玩。一天傍晚,張二冬被姑姑喊回家,趙金鑫和許小桃還不想走。狂風突起,漫天卷地都是黃土黃沙。趙金鑫說:「咱倆賽跑吧!」「好呀!」兩人就在沙塵中從衚衕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反覆多個回合。趙金鑫個頭和許小桃差不多高,身型一樣瘦小,但比許小桃結實。一開始都是趙金鑫領先一點,許小桃氣不過,拼盡全力,和趙金鑫的速度不相上下。幾個回合后,趙金鑫突然伸出手說「咱倆拉著手跑吧!」許小桃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很多褶皺的小手,出於好奇心,第一次牽起了男孩子的手。雖然對男孩女孩並沒概念,但那粗糙、溫暖、有力的小手卻像一個新鮮的「玩具」,她竟然不想放開了,兩人就這樣拉著手又來回跑了很多趟,直到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在許小桃迷了眼差點把趙金鑫絆倒的時刻,兩個「小土人」終於在空蕩蕩的主街上停了下來。趙金鑫問許小桃:「小桃,你屬什麼的?」「兔,你呢?」趙金鑫搖著許小桃的手,一臉得意,「哈哈,我猜你就屬兔,因為『虎會抓兔』,我屬虎,大老虎的虎!」許小桃撇嘴,白了他一眼,「切,什麼大老虎,我才不怕大老虎!」甩開手回家了。

  趙金鑫上了幼兒園變得更野了,糾集一群小男孩到處去捅馬蜂窩,到八米溝和養魚池附近抓魚,逮蟲子,每次「狩獵」還把家裡的大公雞腳上綁個麻繩抱在胸前,誰不服就讓大公雞咬誰。他家院子里養的豬都讓他騎遍了,後來每次看到他都頭朝里扎進豬圈裡面,唯恐避之不及又受胯下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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