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又是錦心
深夜的大雨,就像是一串一串的豆子砸在了屋檐上一般,不將那屋檐砸出個洞來不罷休一樣。
旁邊的人微微動了動身子,青竹忍不住用餘光朝著她看去。
只見著她輕輕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轉瞬間又穩穩噹噹地站好在原地。
他冷冰冰硬邦邦地開口:「若是冷,便回去。待太子妃娘娘醒來了,我再派人去喚你。」
「不必。謝過大人好心。」杏兒亦然是不領情。
兩人又站了許久,青竹微微側過頭,眼睛時不時地瞟一眼杏兒。
在她在太子妃跟前當值之前,他日日都能見到她,卻從不曾注意到她。
只記得她是那河邊夜夜放燈的婢女,日復一日,同一個時辰,同一個姿勢。
每當他路過橋邊,她都會放下手裡的燈,規規矩矩地沖著他行個禮,不等他走過那座橋,便開始又自顧自地做起手裡的事情。
如今想想,大抵也是身上有一股倔勁兒。就如同,錦心那一般的執著與倔強,卻沒有錦心那般討人喜歡。
仔細看來,眉眼間同錦心也有那麼幾分的相似。
青竹想著,這也是尋常的,相似的人那麼多,卻始終都會有多多少少的不同。
錦心那般的人,這世上又怎會有第二個。
「咣當」一聲響,青竹的手立刻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回頭沖著杏兒喊了句:「錦心你別動,我去看看。」
他話音落下,腳步卻沒動,明明是自己說出來的話,卻詫異地看向了杏兒。
杏兒倒是臉上鎮定地很,快走了幾步,邊走邊說:「窗子開了罷了,我去關上。」
握在劍柄上的手漸漸地放開,青竹沖著杏兒的背影僵硬地點了點頭。
「好了。」杏兒站到門邊,眼神靜靜地盯著青竹,「青竹大人還沒有忘記錦心嗎?」
「你識得她?」青竹問。
杏兒搖搖頭,「不識。畢竟我當時是在河邊當值,只是見過幾次。平日都是同娘娘同進同出的,單獨見過幾次。一次是她捉到了娘娘的狐狸,躲在林子里殺了那狐狸。還一次是她與大人交換了些什麼,正巧我在,瞧見了而已。」
她說完話,青竹沒再回。
一時間兩個人之間的尷尬大於沉默。
「抱歉,方才叫錯了你的名字。」
「我同錦心姑娘很像嗎?」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著不同的話,卻說的是同一個人。
「不像。」
「無事。」
簡單明了的回答,又讓兩個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幸好有大雨作伴。
天邊漸白,傾盆的大雨也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豆大的雨滴細密如針,瞧著這架勢也快停了。
府里的人來來去去換著當值,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機會不多。
青竹站著站著,忽然彷彿覺得站在自己身邊的模糊身影彷彿是錦心,可轉過頭看著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樣子,卻也明白了這不可能是錦心。
恍惚之間的錯覺殘忍地一次一次地對他進行折磨。
杏兒想著,若是再有機會,也不能讓瑤兒同他一起當差。大人心裡裝著錦心,裝不下其他人,若是瑤兒再繼續執著,只怕是傷了自己。
遠處傳來了急促地腳步聲,杏兒抬頭去看,只見著夏瑤一臉明媚地抱著暖袋出現在面前,「杏兒你累不累?我聽你的囑咐,灌好了暖袋給你送來了。」、
「給我吧。」杏兒接過暖袋,輕輕地推門走了進去。
青竹瞧了瞧杏兒,又看了看面前笑得燦爛的夏瑤,好奇心驅使忍不住開口問了句,「什麼東西。」
這一問,算是徹底給夏瑤開了一片新天地,她立即喋喋不休起來:「這是娘娘教我們做的。這是用羊皮縫的袋子,同暖爐的作用相當。只不過冬夜被子里寒冷,暖爐又不能塞到被子里,便將滾燙的水灌入這個袋子,放在被子里便能取暖了。娘娘身子骨單薄,怕冷。陰雨天我們就將這東西備著給娘娘用。」
夏瑤說著,用手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嬌憨地笑了聲:「杏兒細心,臨下雨之前就知曉將這東西先弄好給娘娘用,我便總是不記得。」
話語之間,杏兒從門裡退了出來。
「杏兒,你回去睡睡,我替你一會兒。」夏瑤直接上手扯住了杏兒的袖子,叫她走。
杏兒卻搖了搖頭,走到了牆邊抱著腿蹲了下來,將臉埋在膝蓋上,悶聲說了句:「我閉上眼眯一會兒,你先幫我站會兒。」
「大人你也去歇歇吧,這兒有我就好,總歸天要亮了,沒什麼事兒的。」夏瑤呲著牙,紅著臉有些忸怩地說著。
青竹沖著她點點頭,跨出步子,臨走之前,卻沒忍住看了一眼蹲在牆邊兒縮成小小一團的杏兒,又快速地命令自己找尋回了神志。
一邊快步朝著自己的住處走,一邊在心底里警告自己,這不是錦心。
下過一場雨後,空氣變得格外清新。
草地里幾乎要變黃的葉子,也經過一場大雨的滋潤,顯得比前些日子嬌嫩了些。
地上青磚縫隙里的雨水積成一條一條的小水窩,承載不住露珠的葉子微微傾斜,任由輕盈剔透的水珠落在水窪之中,又被來來回回不斷在院子里做差事的小廝同奴婢們一腳一腳地踩落,濺起。
沈落落梳妝完畢,被杏兒扶著從房裡走出來,心滿意足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像是瞬間理清了睏倦疲乏,中氣十足地說了句:「走,進宮去!」
下過雨的路面不平整有些泥濘,馬車的軲轆壓過坑坑窪窪的地面,一路顛簸,弄得車裡的沈落落直噁心。
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忍著翻騰的胃,「這路日後定是要鋪成磚路才好。」
杏兒聽后,手緊緊地捏了一下沈落落,眉眼間儘是謹慎,「娘娘可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若是叫人聽見了,可是要有無妄之災。」
沈落落盯著她,一瞬間有些恍惚。
這神情和語氣,實在是有些久違又熟悉。
恍惚之間,她沖著杏兒笑了笑,「我怕是這輩子都是要被人管著的命了,從前是錦心,如今是你。」
「奴婢僭越了。」杏兒匆忙低下頭認錯。
沈落落卻搖了搖頭,「你真心實意為我好,哪裡來的僭越。再說……」
她輕輕嘆了口氣,有些厭煩自己的多愁善感,「方才那模樣和語氣,彷彿錦心還在我身邊,未曾離開過一般。」
「娘娘過度思慮,不要傷了身子。」杏兒輕聲安慰著。
她垂下眸子,乖巧地坐在沈落落身邊。
她知道錦心是不能替代的人,自己也從未想過替代錦心,可這一夜之間,這個名字出現的次數太多,叫她心裡也是有了幾分的好奇。
這個錦心,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自己真的和她很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