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他的愧疚
秋日的艷陽不比炙夏那般兇猛,風也不比冬日那般凜冽。
暖陽盛著微風,為栽滿繁花的太子府每一個角落都鋪上一面金黃薄紗。
推開半扇的碎裂紋木窗里伸進了一支桂花枝,枝幹上長滿了鮮艷緊簇的黃色花團,風溜進窗子,順手摺了一片桂花香,獻到那屋中美人面前。
身著紅衣的沈落落執著筆,手腕懸在半空,下巴壓在書案的紙張上,正不知道在苦思冥想著什麼東西,總歸遲遲沒能下筆。
耳邊的碎發伴著風一下一下的搔著她白嫩的臉頰,惹得她蹙起眉頭。
她抬手將那碎發掖進去,嫌它又跑出來,用手不斷地撥弄著,越發煩躁。
歸來的穆連笙正巧路過窗邊,將這一幕用雙眼記下。
瞧著她那抓耳撓腮明明像個小猴子一般的模樣,忍不住彎了眼和唇。
琢磨地認真的沈落落聽到門「吱嘎」一聲被推開,瞧著一襲白衣的夫君從門外走進,迎著她的方向款款而來,眼神中多有疑惑。
她開口問:「殿下今兒怎地回來這樣早?」
穆連笙坐在了她的對面,抬手將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包住,笑答:「早是好事。本王回來的越早,便說明這寧城越安全。」
他目光落在她遲遲不下筆的紙張上,原以為她有了身子便多了些溫柔和嫻靜,開始喜歡作畫和寫字了,卻在見到紙上猶如鬼畫符一般的字樣時,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滿滿的紙張上全被寫滿了人名,穆連蕭丞相,淑妃穆昭靜,甚至細緻到了淑妃身邊的下人。
「回來的早好。正巧我這兒理不清個頭緒呢,殿下幫我瞧瞧。」沈落落說著從椅子上起了身,肚子墊在桌沿上,著急地拿著筆在紙上比劃,也不抬眼看他,「我琢磨著安寧公主的事兒,想保她平安,必是要從這些人身上找破綻,可我琢磨來琢磨去,也沒——」
她話音未落,就察覺著對面人猛地起身,帶風闊步而來,將她從地上一把抱起,直接放在了榻上。
「殿下我話還沒說完。」
「做了娘親的人,絲毫不曉得注意身子。總是什麼都不往心裡去,方才那般險些要傷到腹中的孩子。」
沈落落撇了撇嘴,抬起頭望著穆連笙那一張嚴肅的臉,彷彿此刻他是那不通人情的說書先生,自己就是那調皮頑劣不聽話的學生。
她反駁:「不至於的。殿下未免有些太草木皆兵了,這孩子若是有命留下來,任我如何折騰他都不會走。」
「渾說。」穆連笙瞪了她一眼,轉身坐在塌上,將她垂著的雙腿抬到了自己的膝蓋上,脫掉了她腳上的鞋開始輕輕揉起來。
「癢!」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引得沈落落尖叫一聲。
他聽到喊叫,抬頭瞥了一眼她,回了句,「忍著。」
腳心酥酥麻麻像是有萬千螞蟻爬過去一般,起初還癢得要命,被穆連笙揉了一會兒,倒是覺得舒服了。
她樂顛顛地眯著眼睛,摘下了桌子上的一顆葡萄,塞進了嘴巴里。
「前幾日,本王在刑部,問了許多生養過孩子的大人。」
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捏著沈落落胖乎乎的小腳,神色認真,緩緩道來:「那些大人都不懂,又叫了家裡的奶媽和夫人問了問。說是有孕的女子,腿和腳都會腫脹難忍,也教了本王如何為你緩解。本王是在乎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但更覺得心中愧疚。」
「愧疚?」沈落落詫異。
「嗯,愧疚。」他垂著的睫毛抖了抖,再抬起眼,長睫下是那一片溫柔秋水,秋水中間是她生動可愛的臉,「那些夫人講,女子懷胎十月,月月疼痛結不同。月份小些,食欲不振,常常嘔吐。待嘔吐好了,又食慾大開,卻不能吃太多,只得看著忍著。月份大了,起坐入眠,身上沒存肉和骨頭都跟著疼,夜夜難眠。待到臨盆之際,更是要丟出半條命出去。」
他瞧著她臉上瞬間沒了喜滋滋的模樣,眼神里的慌張更是呼之欲出。
還未等安慰,就聽得她哆嗦地喊了句,「那我不生了,還來得及嗎?」
「你——」他一急,話說一半,又瞧著她彎了眉眼,一副故意作弄了他的得意模樣,順手摘了兩顆黑亮黑亮的葡萄,塞進他嘴裡一顆,又自己吃了一顆。
「逗你的。」她支吾不清地說著,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五臟六腑因為孩子在腹中長大,全都移了位。哪有不疼的道理呢?這些我都知道。不過我覺著,沒那麼可怕。他日後就是皇孫,也會是皇子。」
沈落落垂下頭,揉了揉自己還不明顯的肚子,長出一口氣,「他日後的路難走著呢。你若做了皇帝,會娶更多的嬪妃,有更多的孩子。深宮裡的爾虞我詐,朝堂上的察言觀色,權利上的你爭我斗,哪一樣兒是他能躲得過去的?你若是不做皇帝,叫齊王得勢,命好點他能保住條命,什麼人間疾苦,換著法兒的來折磨他。所以他既是敢選了咱們家,便是他有這個勇氣過這樣的日子。他都不怕,我做娘親的哪裡有退縮的道理呢?與他今後而言,我要遭地疼痛不過都是小打小鬧罷了。」
穆連笙緩緩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認真地望著往嘴裡塞葡萄,跟沒事兒人一樣的沈落落。
竟是沒想到,她成日里瞧著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卻想了這樣多。
如此沉重的話能說得這麼輕飄飄,這世上也就只有她了。
「不會的。你說的,日後都不會發生。若是成了,那便沒有除你之外的嬪妃,更沒有深宮爾虞我詐,沒有兄弟爭鬥。若是不成,本王也會護住你們母子周全,交給值得託付之人。無論如何,本王在一日,便不會讓你們母子有一分顧慮。」
沈落落抬頭望著他斬釘截鐵的目光,耳邊是那琉璃燈籠罩下蠟燭燃燒的劈啪作響。
她起身往前蹭了蹭,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頭枕在他寬寬結實的肩膀,身子軟的像是個小貓,柔聲道:「你這樣子,像極了初見你時的模樣。冷著一張臉,玩笑話也當真。我不過是說說罷了,你不必做什麼保證,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