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星河轉,簾幕垂
「呼……」白起按下奔涌的氣機,對石榴使了個眼色。
石榴看見空山也是大駭,當日自己也在場,若是現在被指認出來,白起的計劃沒法完成不說,自己肯定活不了。皓腕一翻,一張黃紙當下被捏在手中,其上還勾連著些許嫣紅。趁著前面的客人與空山寒暄,蔥指劃過紅字,似是撥皮一般扯下了紅色的部分,化作點點粉塵向空山飄去。
車隊不慌不亂的經過空山,晨光撒在他的臉上,笑容顯得更加和藹,只是石榴路過時略微僵了僵。
熙悅瞥過空山,小嘴嘟囔起來:「怪怪的。」
「怎麼了?」白起玩著她的鬢角,漫不經心的問道。
「說不上來,上次見他的時候,唔.……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怪怪的。」熙悅很努力的歪著頭想了想,兩道秀眉幾乎都擠在一起,還是沒擠出答案。
「這樣吧,」白起把她抱在身上,道「一會兒進去的時候,你跟著李軒哥哥,若是覺得乏了,睡上一覺也無妨,宴會結束我會叫醒你,如何?」
熙悅歪著頭,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兩根糖葫蘆,兩塊小糕,我就答應你。」
「還學會談條件啦,誰教你的?」白起笑了笑,揉著熙悅的小腦袋。
教?不用教的啊,每個人都要有生存的武器才行。
再說了,萬一你撇下我跑了,我找誰說理去?
熙悅有些惆悵,感覺自己虧了啊。
往後四里,兩方石鼓斜斜地躺在一座塔前。晦澀的文字無聲地訴說著石鼓的故事,乾枯的草垛里隱隱散著幾根反光的絲線,線一直延伸進塔里。
不時有一些風吹過,塔角的鈴鐺歡唱起來,喚醒地面的絲線,又喚醒十指纏繞絲線的人。
幽暗的塔內石室,一雙猩紅的雙眸徐徐睜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水嫩而飽滿,如同新生的嬰孩,宣告著蓬勃的生命力。
到了拳峰處,生命戛然而止,只剩下十根白骨,晶瑩的絲線從骨縫裡穿過,有一些則掛在指尖上。若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某個老頭的銀絲。
這樣的絲線藏在空山的身體里,別人也只會以為是他的頭髮吧。
機關造物,講究的就是行動起來活靈活現,粗略一看,與常人無異。
對於洛城來說,這彷彿是他生下來就會的事。十七歲悟出機關造物之術的他,付出了雙手的代價,收穫的是與活人肉,起白骨無異的作品。
他們說,這是妖術,說他誤入歧途。
天生反骨!
「機關造物真正的力量,是兼愛非攻!」洛城忘不掉父親每日在他耳旁說的話。
「兼愛非攻嗎?人家都打到我們家門口了啊父親。」洛城迎著陽光伸著懶腰。飛塵之間隱隱看見他漆黑的碎發,和藏匿不住的少年張狂。
妖術若能護國,就不叫妖術了吧?
大廳
石榴只是簡單的交代了幾句,就消失在庭院后了。
換上鮮紅的舞裙,她還是那個夾縫裡尋找生機的舞娘。
白起早就消失不見,只剩李軒和熙悅大咧咧的坐在末座。不時還要拿幾塊糕點嘗嘗。
李軒等著白起的信號,一旦信號發出,這樣脆弱的和平,就不復存在了。
府邸
越往裡面走,小巷就越發的窄,這對白起這樣想偷偷潛入府邸的人來說,是相當不利的。
身體尚且不能伸展開,何談行刺逃生呢?
電弧閃爍,白起凝重的眼神反而鬆懈下來,換上一幅遊戲人間的表情看向屋瓦上的人。
「不藏了嗎?」白起拍拍身上的灰塵,一襲白衣在晨光里顯得如玉一般溫潤。長長的睫毛下,笑眯著的眼也是人畜無害的模樣,「我若是說,只是迷路了,你們會帶我返回廳堂嗎?」
「看情況吧,如果你指的是屍體的話……」余光中,白起依稀能看見身後拿刀手掌的青筋,「會帶回去的!」
紅牆頃刻間布滿裂紋,一些雷屑像灰塵一般散布在空氣中,黑衣人揮刀的動作有了片刻的停滯。
轉身,兩雙目光相對。一個錯愕,一個隨和。
雷淵包裹住的小腿結結實實的踢在黑衣人的小腹處,暴裂的空氣斬斷兩邊的牆體,連同巷口處的石獅也瞬間化作塵埃。
「第一個。」白起笑眯眯的看著前方,彷彿沒有注意剩下的黑衣人向他撲過來,依舊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腳步,每一步都會在青石板上留下腳印。
碎石紛飛,裹挾著劍氣激射。遠遠望去,似是某個害羞的姑娘拉下的簾幕一般,只不過,這簾幕鮮紅無匹罷了。
偶爾有一些漏網之魚來到白起身前,也被雷淵徹底壓碎了骨頭,抽出冤魂吸食而去。
張弓,搭箭,瞄準。
三道精弩首尾相連釘在雷淵劍上,攜帶的力道瞬間逼退白起半里。
還不待其將陷在石磚里的腿拔出,兩道青光已是一上一下追過來。雷淵散發出的雷屑被激蕩開來,一點阻滯的作用也沒有,便是煙消雲散。
又被逼退半里。
「你踢出去的那一腳,我替他還你!」宛如獅吼的聲音在白起耳邊炸開。這一次是連雷淵劍都拿不住了,雙臂被強行盪開,胸口空門大露,只能任憑襲來的一腳踢上來。
再退一里!
瞬殺十數人的白起,卻被不知何處來的三人一個照面逼退兩里。
「你膽子很大啊,鬧事的話,不應該謹慎一些嗎?」為首一人站在斷壁殘垣處,長發披肩,面覆鐵甲,左手持八尺長弓,全身上下卻不見一根弩箭。
「呼……」白起緩緩站起身,笑容不減,「若不是為了找你們,我何必大費周章?」
雷淵輕輕爬上手腕,劍形消退,化作秦甲模樣覆蓋住白起的身體。
天色陡然間暗沉下來,似是老人有了遲暮光景。牆縫裡苟活的綠草耷拉下自己的腦袋,不敢直視黑甲的威嚴。
天地一片寂然,只剩少年的質問:「你們,可是要聽信趙括謠言,奔赴前線支援韓軍?」
「吾等本就是韓軍,戰亂已至,斬殺渣滓有什麼奇怪!」
一道閃電驀地刺破雲層,穩穩落在白起掌心處,繞著手掌又走幾圈,已是化作重劍模樣被捏於手中。
屈膝,弓身,前沖。
白起身形消失在視線里,留下一地的焦黑。三人皆是眼神一凝,為首者把長弓一彎,朝著天空虛射一箭,地面便出現大大小小數個光圈。兩次呼吸,圈中已是布滿箭矢,白起閃爍的身影終於被其中一個滯礙而顯現出來。
略顯消瘦的青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白起身後。趁著前沖受阻的一瞬間,兩把匕首抹向前者的喉嚨,在雷淵化作的甲胄上拉出一條燦爛的火星。
虛蹬空氣幾步,白起直衝雲霄。兩手一攤,手握兩把雷霆朝地面激射,濺起的白光照亮整個府邸。還不待煙塵散盡,一道黑影抵著身體傳來的陣陣麻痹踢向白起,而後使了個眼色,再讓持弓者補射一箭。
四次呼吸,白起盡落下風。
空氣中的水分凝結,化作冰柱穩穩的拖住白起。從冷霧中探出一個身穿白衣的身影,手持八尺細劍,劍柄質地如玉,透出來的寒氣卻是讓三人後退幾步,不禁大駭:「閣下若是也來殺這秦賊,怕是站錯了隊伍。」
李軒揮了揮三春,確實比雷淵要輕上不少,若是石榴姑娘看見,興許還能在她心裡漲漲身價,桃花釀也能再嘗上一點。
「一起上吧,我還趕著回去看石榴姑娘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