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時雲月,月下即江湖 第五十四章 死?
「誰?!」
壯漢驚悚轉身,昏暗也無礙,他的雙目有神光,足以看清廟內的一切,卻根本沒有看到有哪怕一個人在其中!
「悠悠數十載,不止貢品,香火也沒有了……不如,將你的手指掰下來,用你的血肉來燃燒,來慰藉我這一原本繁榮無比的分廟?」
「你這什麼狗屁神仙,就知道嚇唬人是不?」
壯漢終於發現了聲音乃是從那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傳出,頓時沒了緊張感,優哉游哉地走向祭台,踩在蒲團上,就這麼不屑地盯著它看,很好奇它嘴巴也不會動,是如何說話的。
「放肆,跪下!」
「再嚷嚷我搗了你這破廟!」
壯漢被佛像的話激怒了,一把將它抓起,雙手猛地發力,想要就這樣將佛像捏碎,可無論如何使勁佛像都沒有變形絲毫,反而隨著他力道的加大變得越來越重,不出五息就重逾萬斤,連帶著壯漢的手都垂落不起。
與此同時,那兩盞將盡未盡的油燈自行倒在了地上,看上去沒有多少的油灑滿了壯漢四周,燃起了不大的火,但所有火焰結合去看像是一個陣法一般。
「為什麼松不開了?」
壯漢催動了全力,但佛像依舊紋絲不動,重量從萬斤來到了八九萬斤,快要超過他所能承受的極限,身體都好似發出了呻吟,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鬆開佛像。
「還不錯,可堪造就,我改變主意了,你來當我的信徒,外面的那個來作香火貢品。」
「你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佛像大笑一聲,也不與壯漢爭論,再度加重幾分,使得壯漢身體愈發低落,最後雙膝再也堅持不住,跪坐在了蒲團之上,雙手被佛像死死地壓在地上。
「輝煌三千年,信徒八百萬。小人掀風雨,一朝香火斷。今日碰到一個身體不錯,意志卻如此之弱的小鬼,真是我再現輝煌的機會!」
「你,速速將他抓來,無需關心死活!」
在單游凝重的目光中,壯漢漸漸不再掙扎,佛像也由此不再壓制著他,自身飛回到祭台之上,冷漠地看著壯漢起身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已沒有了憤怒的神色。
單游還看到,方才壯漢長時間爆發全力的雙臂上青筋畢露,血管貌似都斷裂了幾根,已然部分壞死,對方卻毫無自覺,完全淪為了行屍走肉,一步跨出,就來到了外門跟前,一個頭槌砸向單游的額頭!
壯漢肉身修為比他高了太多,哪怕雙手暫時性無法使用,也足夠輕易躲開他的視線,在他剛有反應時就落下攻擊。
砰的一聲,單游被砸得鮮血流下,頭腦嗡鳴,身體向後倒去,可還不等他倒下,壯漢探出頭,用牙齒咬住了他的衣襟,生生將他拽回內門!
「不好!」
單游沒有陷入昏迷,意志依舊清醒著,但身體因為大腦受到了強烈的衝擊,暫時無法被意志支配,只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壯漢將自己拖回廟內。
他立刻散出許多子意識,一部分深入壯漢的腦海,想要將他從被支配的狀態下喚醒,另一部分則掠向佛像,想要摸清對方的門路,並進行適當的妨礙。
「這是什麼?」
單游並沒有在壯漢的腦海內發現什麼被佛像操控的痕迹,因此想要將他叫醒也找不到辦法,此外只看到一道烙印,但那道烙印的氣息與壯漢血脈同源,不可能屬於佛像,到底是何人所留?
「小傢伙,別掙扎了,做我的貢品可是你的榮幸,要知道當年信徒們給我供奉的可是龍肝鳳膽!你,快動手!」
佛像依舊面無表情,單游攻向它的所有子意識不知為何盡皆消失不見,在他的感知中,自己前一刻還能聯繫上諸多子意識,后一刻卻被某種奇異之力揮散一空,意識被割裂的痛楚數十倍地傳來,他的意志嘶吼著,可無能為力。
壯漢雙手已經在這幾息時間中逐步恢復了過來,他一隻手抓著單游的兩隻手,另一隻手攤成掌刀,向下一揮就將單游拇指以外的八根指頭砍下,全部插在香爐之中,還不作罷,作勢要割下他的血肉,以供奉佛像!
「呼——」
壯漢的動作做到了一半時驟然停下,只是僵在那裡沒有動靜,將所有痛苦承受下來的單游迅速收回在壯漢腦海內的子意識,掙開他的雙手後向一邊跑去。
「你做了什麼?」
佛像聲音冰冷,帶著不悅詢問單游,其實它剛才也發現了壯漢腦內的那道烙印,但烙印對其神魂並沒有保護作用,只要不去動壯漢依舊會受到它的掌控。
而現在無論它對壯漢下達何種命令都沒有絲毫作用,如同先前它的安排都被攪亂了一般,壯漢肌肉隆起,對眼前所見到的一切事物展開了破壞,不管是佛像,還是這寺廟本身,亦或是單游!
這乃是他父親韓缺所為,韓缺知道以壯漢的意志強度很可能會被人暗算控制,於是在他的腦海內種下了一道烙印,使得壯漢能得到他的一部分力量,並在失去自我意識的二十息後攻擊一切所見之物,韓缺也能夠第一時間感知到他的位置。
而單游見到這道烙印時嘗試將其破壞,這就導致了烙印的提前觸發,僅僅十息壯漢就陷入了無我的狀態,佛像只能控制他的心神,而無法推動他的身體!
在烙印的持續影響下,壯漢運轉功法,全身有著無數的黃色和赤色紋路,就這樣朝著祭台隔空一拳揮出,巨響傳出,黃赤色拳勁直接將祭台破壞殆盡,連帶著寺廟都被轟出一個大洞,而佛像卻安然無恙。
沒有停下,壯漢二次出拳,所有橫樑立柱斷裂,寺廟整個坍塌,柱瓦之類將所有人壓在下面,而壓不住壯漢,他只消一震就能突破廢墟。
因活人只單游一個,他循著氣息將單游找出后單手提了起來,一拳急速轟出,沒有將單游的身體轟得四分五裂,而是因速度太快洞穿了他的胸膛,又急速收拳,在外人看來他的拳頭分毫未動,滴血不沾,單游的身體上就多了一個大洞。
「又是……胸口么……」
單游的氣息如鬆口的氣球一般不斷縮小,壯漢眼看單游已然瀕死,將他扔在地上,而後繼續大肆破壞起來。
單游躺在地上,還依稀記得一個月前,他也是被人用手直接鑿穿,不過那時他至少保護了江逢月,現在卻窩囊無比,什麼都沒能做到。
意志被撕為無數碎片的體驗又一次發生在他身上,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在幻兵鏡,而是在現實之中,意味著不久后他就會真正死亡……
單游對此無能為力,他若是還懷有一定的法力,就足以催動術法強化他的意志,或許能夠等到壯漢意識回歸的那一刻,自己有辦法得救。
也還有另外一絲可能,將希望寄托在剛得到的黑色骨手上,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想要將其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也做不到。
「山窮水盡了……」
此時的單游已經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這一瞬彷彿永恆,好似某個至高存在對眾生的慈悲,使人們能在死前的一瞬無比之長,方便他們回憶起此生。
也就是說——下一瞬即死亡。
而單游對於過往的種種已經不想要去回憶,畢竟他在幻兵鏡中回憶了太多次,想不起的依舊想不起,能夠想起的,次數若是多了,也是一種心靈的負擔。
因此單游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在這一瞬間中靜靜地體驗意志漸漸化作塵埃的感覺,他才發現,自己以前都是沉浸在回憶中,完全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並不痛苦,也不悲哀,有的只是融於天地的淡淡喜悅……
「反正要死,我何不突破了意志的極限再死去?」
單游這樣想著,碎裂成塵埃的意志重新煥發光芒,他能感覺到這一次必將成功,因為只有這一次,他才終於拋開了死亡的束縛,真正做到了豁達無懼。可……
「時間不夠。」
意志塵埃即將散去,也就意味著他沒有餘裕,每一粒塵埃都在急速思考著如何去爭取時間,如何,才能讓自己的死沒有遺憾!
「最終,還是得依賴你啊。」
單游長舒一口氣,體內最後的一絲法力運轉了一個周天,而後化作白光照耀在為數不多的幾十粒塵埃上。
當他意志為一個整體時,這麼一點法力沒有絲毫作用,可當意志化整為零,分為無數塵埃時,這一股法力就能物盡其用,助他完成心愿。
這幾十粒塵埃剎那間壯大了數倍,當其他所有塵埃消散時,這幾十粒塵埃還在不斷碎裂中,但終究還在!
而絕大多數塵埃消散了,也就是說,單游真正的死過了一次,剩下的意志可以說是他,也可以說不是他了,不過這真正的死亡經歷,註定會成為他破開極限的最大助力!
「非生非死,亦生亦死。意志的桎梏不是意志,而是身軀……身軀,只可承載,而不可束縛我!」
「謊可惑耳,不可惑道;幻可迷眼,不可迷心!」
單游的意志隨著明悟大喊出聲,而那一層似有似無的隔閡也在這大喊中轟然破碎,他的那將盡的幾十粒塵埃如同吃了大補之物一般不停壯大,而後合在一起,其強度超越曾經所有,最主要的是,他的意志今後能一直變強,再也沒了瓶頸!
「我……沒有遺憾了……不對,或許還有……」
單游嘆息一聲,意志只要開始消散就絕對無法停下,至少他做不到,幻兵鏡中就已試過。
「嗯?」
而令他驚奇的是,自己突破后意志的消散居然停了下來,然後畫面陡然一變,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