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蔡狀元染疫

  第27章 蔡狀元染疫 

  蔡思源染上時疫,躺在冰冷堅硬的大床上,身體發熱發冷,不住發抖。 

  他弓著身子,裹緊被子,腦袋就跟灌了鉛一樣沉重。 

  恍恍惚惚中,蔡思源好像又回到了安化小城,從前的日子。 

  安化在大越的北陲,入秋便是極冷。那時候,父親亡故,蔡思源典了身邊所有值錢之物將父親安葬。 

  他窮困潦倒,被趕出旅舍之時,身上也只剩一件單薄的袍子,無法抵擋安化寒秋。 

  就在他艱難蹣跚於安化寒冷的街巷之時,忽然一個人往他懷裡塞了一件東西,回頭就跑。 

  待得他發現懷裡是一件縫得密密的厚實棉袍,那人已跑入小巷去了。 

  那人跑至小巷,卻又從轉角探出個頭來,豆蔻少女,滿面嬌羞朝他一笑。 

  她便是三年前的安馥珮。 

  她送他的第一件棉袍,是蔡思源記憶之中最溫暖的棉袍了,穿在身上,不但抵擋住了那一年的寒風,而且他心裡也是暖烘烘的。 

  忽然之間,眼前嬌羞的少女消失了,蔡思源的手中空空,一陣冷風吹上他,灌入他薄薄的單衣裡面,颳得他打了個冷戰。 

  怎會如此之冷?! 

  蔡思源猛地睜開眼來。 

  官邸廣廈,房間端的是大得驚人,陽光無法照入,裡頭黑森森的。 

  恍惚之中,蔡思源似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來人!來人!」蔡思源下意識地嘶喊,「給我棉袍!給我被子!」 

  他的聲音乾燥而嘶啞,喉嚨中似有刀片,割得他生疼。 

  一個婢女上身微屈,遠遠地站在房間一側,聲音發顫,似很恐懼,「大人,您……您已經蓋了三床錦被了。」 

  蔡思源伸出手摸了摸身上,發現果然壓著厚厚的被子。 

  既然如此,怎還會這般寒冷? 

  房子太大,大門未閉緊,有一股風闖入,便在房間裡面遊盪,把整間屋子的熱量都帶走了。 

  半夢半醒之間,蔡思源覺得自己還在破廟之中。 

  北風從殘破的門窗孔洞呼呼灌入,把他的手指腳趾都凍僵了,失去知覺。 

  他生病了,頹然卧於破廟稻草之上,明明冷得徹骨,身體卻在發燒。 

  眼前有個人影一閃,他看見安馥珮那張嬌怯的臉,帶著幾分崇敬、幾分愛意又幾分憐惜,讓人搬進來一筐炭火。 

  炭火燃著的時候,整座破廟溫暖如春。 

  蔡思源伸手烤火,火堆卻在眼前消失了。 

  手,觸到一團漆黑的冷。 

  連同安馥珮的臉一起消失。 

  蔡思源在噩夢之中睜開眼,帶著驚恐大喊出聲,「來人!來人!給我燒起炭火!」 

  每喊一個字,喉中就像被刀片割了一次。 

  三年前那場大雪,讓蔡思源卧病一個月之久,每天,安馥珮都帶著她的小丫頭花紅來看他。 

  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抑或下雪,安馥珮都會到他的破廟之中,從未有一天中斷過。 

  是安馥珮精心地照顧讓他漸漸恢復。 

  有一天,安馥珮忽然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 

  那時候,蔡思源已經痊癒了,天氣也轉暖,他便沒有當一回事。 

  沒想到,天黑時,安馥珮的父親忽然找上門來,問他安馥珮的消息。 

  蔡思源才知道,安馥珮一早就來給他送飯菜和葯,至夜未回。 

  安馥珮在來找他的途中出了意外…… 

  在夢中,蔡思源尋尋覓覓安馥珮的身影。 

  走了許多路,爬了許多山。 

  風刮著他的臉,他冷得無法站立。 

  這夢,讓他萬分疲憊。 

  等他艱難地睜開眼來,發現屋中一片漆黑。 

  發現並沒有炭火。 

  發現並沒有人在他身邊照顧他。 

  蔡思源驀地驚醒,反應過來,這已不是三年前他落魄的時候了,他現在是狀元,是潯陽城的城主。 

  他的侍妾呢? 

  他的婢女呢? 

  他的僕人呢? 

  蔡思源生氣地大喊:「來人!來人!」 

  喊了好久,終於有個婢女捧著炭盆小步跑上來。 

  聽著嗶嗶剝剝的炭火爆裂聲,蔡思源感覺似乎溫暖了一些。 

  「水,給本官喝水!」蔡思源喉嚨乾涸,啞著嗓子叫道。 

  喊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上前。 

  蔡思源怒極,從枕下摸出一塊玉珮,不由分說朝聲音方向砸了出去。 

  那名婢女方慌慌張張上前來,抖著手扶起蔡思源,頭別向一邊,把手中的杯子送到蔡思源嘴裡,卻送錯了,幾次壓到蔡思源的鼻子上。 

  蔡思源這才發現,婢女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彷彿萬分嫌棄他的一般,雖然手扶著他,身子卻僵硬著,臉也是遠遠躲著他。 

  蔡思源惱怒之極,一巴掌把那婢女打翻在地,連她手中的茶水也滾落在被子上。 

  蔡思源指著她罵,「你是在嫌棄本官嗎?!」 

  那婢女跪在地上,雙手撐地,瑟瑟發抖,「不是的,大人,是大夫說,時疫容易傳染,最好……最好不要離大人過近。」 

  這話跟冰水似的澆了蔡思源一身。 

  她不過是個婢女,吃他的,用他的,在他生病的時候,竟敢不伺候他! 

  蔡思源生氣,掀開被子就從床上跳起來,一隻手去摸掛在床柱上的劍,沒想到眼睛一花,頭重腳輕,順著床柱倒了下去。 

  蔡思源方知自己病得有多重。「去!去找夫人來!」蔡思源說,這種時候,還是要靠自己人。 

  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婢女僕從,到底都是外人,豈能與他同心。 

  婢女仍還跪著,只是身子往後挪了一挪,頭抬起來,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大人,夫人不是……已經被活埋了嗎?」 

  蔡思源好像頭頂炸了個雷一樣,霎時間,耳朵里全是嗡嗡聲,也想起了所有事。「哼!」他冷笑一聲,指著婢女,「你死了,夫人都不會死!」 

  安馥珮不但沒有死,還搭上了澤王,給他戴了一頂大大的綠帽,一想起這個,蔡思源就氣得要發瘋! 

  蔡思源話頭一轉道:「叫惜兒來!」 

  婢女如蒙大赦地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易惜兒進來了,她臉上也蒙著一塊黑布,只剩下一雙小鹿眼露在外面,看上去楚楚可憐。 

  蔡思源一把抓住易惜兒的手,力氣之大,險些把易惜兒的手臂扯斷。 

  「你不是說吃了你的遺迹聖葯不會染疫嗎?!」 

  他猛地一揮手,易惜兒臉上的黑布掉落,露出點點紅疹。 

  蔡思源吃了一怔,「你——你也染疫了?」 

  易惜兒點點頭,淚水蓄滿眼眶。 

  蔡思源的心一下子又軟了,很容易就原諒了她,確實,當初易惜兒給他上古聖葯,只說能增強體力,並沒有說過能避免時疫。 

  易惜兒重新蒙上黑布,「我剛派人悄悄去城外打聽了一下,姐姐的葯確實能治時疫。許多人已經被她治好了。」 

  蔡思源沉吟道:「確實,她的葯能治時疫,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怎肯乖乖把葯拿來給我。」 

  易惜兒的眼淚如珍珠一般一顆顆從眼眶裡落下來,「想必是我執掌中饋,得罪了姐姐,以至於姐姐怨恨我,連累相公,我這就去城外向姐姐負荊請罪,請她給相公神葯。」 

  蔡思源很感動,「惜兒-——」 

  易惜兒低著頭,黯然道:「只恨我爹獲罪被殺,我也流落到善念營,那幾年我不能陪在你的身邊——」 

  她邊說邊哭,「姐姐一向敬重相公,若沒有我,你們的感情也不至於生分。」 

  蔡思源看著哭戚戚的易惜兒,一下子想到易惜兒的生父簡先,當年是因為支持他父親,才會獲罪。 

  「你不用去請罪,你又沒做錯什麼!」 

  蔡思源緊握住易惜兒的手,「要活埋她的是我?她要恨也該恨我!」 

  蔡思源暫時沒功夫去細究安馥珮的抗時疫葯是哪裡來的,只想著要怎麼把葯給弄過來給他自己醫治。 

  「或許這一次是真的讓她傷心了-——她一向最愛我,多半是故意在跟我賭氣,她性子軟,你讓徐管家到城外走一趟,就說她娘家來信了,讓她回來罷。」 

  安馥珮當年是偷偷從家中跑出來,一路尋他直到京城,因為怕豆腐商販的身份給他帶來麻煩,她這一年,始終都沒與家人聯繫。 

  蔡思源不止一次聽她想念父母,他相信,只要他允許她與娘家來往,她一定會歡天喜地。 

  再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假如她不聽話,要拿捏一下她娘家也很容易。 

  易惜兒答應了出去,模仿蔡思源的筆跡寫了一封信交給管家徐乃昌,交代了他幾句,讓他出城找安馥珮。 

  她的奶娘全嬤嬤很不服氣,「好不容易把這個人趕走,怎麼又如此低聲下氣把她請回來?小姐,以你的身份是應該做夫人的,她一回來,豈不是又要讓你做姨娘。」 

  易惜兒淡淡地笑了笑,「現在她的手中有葯,少不得要先哄她一哄。只要她回來,以她的性子,還不是任由你拿捏,以前是怎麼樣,以後還是怎麼樣。」 

  全嬤嬤滿臉的橫肉板得緊了,「小姐說得是,等會她一回府,嬤嬤先給她來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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