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白虎》(下)
在紅磚古城沿著小路走向叢林時,李白又想起冬天。就是數月前的那個寒假,那個晚上,春晚佔據各大衛視的時間,只有電影六台很有個性,在播放別的。
是一部阿彼察邦的片子,楊剪很感興趣的導演。片名李白已經忘了,至於情節……那片子像詩,用泰語念的,沒什麼情節。他只記得畫面中的潮濕叢林、蔥蘢村莊,迂迴夢境一般,全都與畫面外的除夕夜格格不入——就算只有兩個人過年,李白還是用胡蘿蔔汁和面做了三種餡的餃子,炒了六個小菜,把茶几擺得滿滿的。
他還買了兩件紅毛衣,要楊剪跟自己一塊穿。
不過他們似乎都沒學會假裝熱鬧的訣竅。
住在二環路邊上,附近一堆故居古迹,這夜靜極了,也別想通過放鞭炮點煙花等等來增添年味兒了。
那部有關前世今生的影片在大約十一點半結束,遙控器就放在醋碟邊,也沒人伸手換台,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片尾幾行演職人員的名字,白字後方的黑底之中彷彿還能看到草葉的搖晃,然而才放了幾秒就被切成了廣告,明晃晃在眼前一閃,高露潔全效牙膏。
李白抱著膝蓋,重重打了個噴嚏,又往楊剪懷裡拱了拱,「咱們也去個暖和點兒的,有水有樹的地方吧。」
順口就說了,跟夢話似的,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否是電影後遺症。
而楊剪攬著他點了點頭,看著那電視屏,說:「好。」
那天晚上開始得很晚,折騰得更晚,楊剪本來不想做,最後意識模糊的卻是挑事的李白,要他自己走去浴室都做不到了,於是他在被楊剪細緻服務之後一覺睡到了大中午。而醒時楊剪盤腿坐在飄窗上,正曬著太陽看書,他已經收拾好茶几上的狼藉,還備好了落地簽要用的各種材料,連酒店預訂單都列印好了,只是行李沒怎麼認真弄,胡亂往行李箱里一堆,蓋子合都合不上。
於是李白一邊被那往返四張臨期頭等艙的價錢貴到差點再次昏迷,一邊匆匆忙忙把箱子歸置整齊,沒空去驚訝。之後楊剪在大年初一空蕩蕩的大街上壓著限速猛踩油門,兩個人緊趕慢趕,未來幾天機場的停車費也認了,踩著點趕上了飛機。
再之後,他們就真的降落在了泰國。
沒有找導遊,也沒有照著旅遊攻略恪守熱門景點的路線,楊剪假期雖短,好歹也剩下十天左右,行程基本處於四處閑逛,走走停停的狀態。他們在芭提雅的街邊喝椰子汁,在格蘭島的海岸逗一隻棕毛小狗,路過雨,路過許多與電影中相似的村落,還在曼谷去了趟有名的gay吧。妖嬈美人遍地,肌肉猛男雲集,當然也有不少打扮吸睛的特立獨行者,人人看起來都想玩個痛快。李白去趟廁所都能被搭訕,鑽進隔間之前他幽幽看過去,用英文說了句滾蛋,那人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等他再回吧台,只見已經有人坐在了楊剪旁邊的位子上,看背影苗條清爽,是鄰家男生那種類型,就是把白t恤下擺挽上去打了個結,露出一截腰來。而楊剪杯里的酒還是那麼多,他好像一眼就注意到了李白,卻依然掛著那點無動於衷的笑,讓人難以分辨他到底是在看那男孩,還是在看著李白走近。
李白不笑,歪著腦袋,靜悄悄站在男孩斜后。
然後瞧見楊剪拍了拍大腿。
——這才是他方才的位子。
他坐了回去,側靠在楊剪懷裡,兩手搭上楊剪的肩膀,不緊不慢地幫人捋平亞麻襯衫上的褶子,他保持著那種天真懵懂的神情望著那位算不上情敵的情敵。而楊剪居然吻了他,呼吸從眼角劃到嘴角,猝不及防的,接著楊剪才動酒杯,教他張嘴,還弄疼了他的下唇,那口酒有股很沖的雪碧味兒,滴到下巴上,在這接吻處處可見的地界還是弄得李白滿身通紅——他特別害羞的時候紅的絕不只是臉頰。
紅暈被燈光吸收了,鄰家男孩語言不通地叨叨了幾句,也終於識趣地走了,李白放軟身體依偎在楊剪頸側,開始大笑。臉上被楊剪按了張紙巾正在擦拭,手法有點粗糙,像揉搓,李白卻猛地意識到這當真是場旅行,除了行李之外楊剪還攜帶了他,沒有任何非要去做的事,他們兩個,第一次,單純地,去旅行。
明明走南闖北了這麼些年。
他也忽然明白了一個簡單道理,只要黏在一起,就能在這眼花繚亂中獲得清凈。
於是這種黏就如此持續下去,直到最後一天,湄南河岸遊行的花車把兩人衝散。當時李白的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卻安心得很,他四處張望一番,沒有急著找公共充電亭,也沒有急著找警察局,只是沿河逆著人流,又拐進小路,一直走。
最後跟楊剪在四面佛旁相遇。
下午陽光好極了,把金像照得五光十色,供品鮮花之間有慈、悲、喜、舍,他們並肩看著重圍之中那尊耀眼的神,也不知道看的是哪一面——但這其實不是「神」的指引,從始至終隔了條路,李白是親眼看見楊剪走到這裡來的,在哪兒直行,在哪兒轉彎,他都跟隨,而在目光相觸時他就明白了,楊剪一路也在注意著他。
也不必去說。
楊剪是知道他在跟著的。
那一片可逛的地方挨得很密,再回到河邊時已經接近傍晚,李白忍不住問,哥你不覺得咱倆有點怪嗎?
暖風裹著濕氣往臉上吹,楊剪等他說下去。
於是李白又厚著臉皮說,遠程同步散步是什麼情趣啊,跟遛狗似的,狗鏈有那麼長嗎?手機也用不上,我乾脆把它扔了。
誰知道楊剪稍稍欠下身子,特別專註地盯住他,從他口袋裡拎出手機接著伸直胳膊,仗著自己個子高真要往湄南河裡扔,李白「哎哎哎你剛給我買的」大叫著,蹦起來搶,楊剪又忽然笑了,把手機貼著李白褲縫一放,它又落回了口袋。
當晚兩人就坐上了回京的飛機,起飛時往下看,曼谷與初見時一樣,水田漆黑,街市琳琅。
總體來看這整件事都很「楊剪」,掛著一身在熱帶叢林里被叮下的蚊子包回到北京乾巴巴的冷空氣里去開備課會也實屬常規操作。如今更是證實了,對楊剪而言,說走就走並不是鼓足勇氣的叛逆結果,亦非拿來在朋友圈吹噓的材料,而是一種常態——楊剪似乎覺得把又一個長假花在一片同樣潮濕炎熱的土地上沒什麼不好。
也不是值得猶豫再三的事。
第一次是因為那部電影之後,李白說了「暖和的地方」。
第二次不也是因為他嗎?
孟加拉旅遊可比泰國難度大多了。比谷歌地圖覆蓋更廣的是大大小小的垃圾填埋場。人和廢墟住在一起。可是難得倒楊剪嗎?李白站在古城牆下連綿的陰影里傻笑起來,他想,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只是老去東南亞未免太枯燥了,他扶住楊剪的肩膀,在水泥地上蹭掉鞋底沾的濕泥,決心下次假如再在這人有假期的時候接活兒,一定要挑個諸如倫敦巴黎義大利之類的地方……
他們倆雖然總往山野荒地跑,經驗十分豐富,也不代表時髦不起來吧?
李白笑出聲了。
這種乍笑在旁人看來或許詭異,然而楊剪對此習以為常,看他不用扶著了,就轉身往停車場去。這座昔日的都城似乎對楊剪吸引力不大,就像當時在大皇宮也是同樣的走馬觀花過,倒也沒什麼不耐煩的,比起遊覽,他更像是旁觀,順便履行某種職責。早上吃得晚,午飯是下午兩點多在途中加油站的快餐店解決的,李白對此很有一套自己的堅持,他說保險起見,劇組從開機起就帶了幾個阿姨自己買菜來燒,他要楊剪也盡量別碰當地的食物。
——除非是經過自己鑒定的,比如早上在酒店樓下買的酸乳酪配黃油烤餅。
「會生病?」楊剪問。
「主要是太難吃了,」李白把小勺插到聖代里,「我吃過幾頓,油炸大蝦泡糖水裡,用手給你拎出來在淋點神秘調味汁,簡直什麼味道都有,中國人一般接受不了,再往南邊走點,靠海邊有個類似中國城的地方,全是飯館,快餐吃膩了晚飯咱們就在那邊搓一頓。」
楊剪卻道:「你不是一般中國人。」
李白張張嘴巴,一臉羞澀的表情,又抿起勺子,轉臉去看玻璃上貼的卡通炸雞腿,「還有他們這邊有種花兒,」他接著說道,「擠出來的水把它放在菜里,據說能讓人產生幻覺。這我也嘗過。」
楊剪靜靜聽著,把牛肉漢堡吃完了。擦掉嘴角的辣醬,他靠上椅背,隔一桌空盒紙團看著李白有一搭沒有搭地挖那一小杯冰激凌。店裡的空調大概沒在工作,它正以快於李白吞咽的速度熔化,楊剪就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切,直到李白終於抬起頭,又望向他的眼睛。
臉上汗涔涔的,也跟要化了似的。
楊剪站起來,拉上他走。
當李白再次說起那隻老虎的故事,他們正站在海邊一座水泥大橋上,背後的窪地是一片大型垃圾場,放眼前望則是恆河的入海口。經過了一整個下午的擁堵和見縫插針,接下來一路往西就是那片國家公園了,李白說夜裡兩點大概能到,楊剪說我們可以再快一點兒——總之他們現在都得鑽出車殼透會兒氣。
這一路不能說是走得平穩,李白的尾巴骨都坐得有點麻,楊剪在這異國他鄉也敢抄近道,總能遇到修到一半就停工的土路,有了人少這一個好處,顛簸就無所謂了,他不會猶豫,也總讓李白對半路熄火風餐露宿等等產生不該有的浪漫幻想。但不得不承認這給他們節省了不少時間,與來時公交車的晃晃悠悠窩窩囊囊完全不同,到現在太陽還沒落呢,他們已經沿著恆河來到它的終點。
「第二次遇見它是在七月初,一個暴雨天,」李白坐上發燙的車前蓋,卻不看河,側目看楊剪,「那天也停工了,他們一群人去鎮上買東西,祝炎棠帶回來一盆花兒。」
「是曇花,他說自己回來的路上已經看煩了就丟給我養,」他看著楊剪反手一撐,坐在自己旁邊,「後來劇組都聚在廚房涮火鍋喝酒,我蹲在我屋裡看曇花,雨停了,雲也都散了,我就抱著花盆爬到房頂上,我以為它那個晚上就會開,但沒有。」
「長花苞了?」
「我以為它的花期快到一晚上就能長出花苞……你別笑我!」李白自己反倒先笑了,「劇組租的房子都在半山腰上,房頂視野還不錯,但那隻老虎,我不是看到它……我是聽到的,就在下面的林子里,窸窸窣窣,一種非常強烈的直覺。」
楊剪好像在笑,眨了下眼睛。
「你信嗎?」李白定定看著他,認真地說,「曇花又不是那種擠水致幻的品種,應該不是我憑空想象的吧,但我知道老虎來了,我就是知道。過了幾天祝炎棠又把曇花拿走了,他說我那種澆水方法會把它養死。」
有群小孩兒吵鬧著靠近了,手裡拿著撿來的塑料管當玩具,李白話音剛落,就見其中一位揮舞「寶劍」竄上橋欄,縱身一躍,跳到河裡。
撲通!
李白循聲去看,橋下渾黃的水花里冒出一顆腦袋。
孩子們舉起各自的寶劍,全都歡呼起來。
楊剪從車後座取來兩瓶蘇打水,兩瓶都交給李白——他們在加油站買了一箱,李白最喜歡用牙齒開蓋,也喜歡幫楊剪咬,每次跟他喝酒就別想用起子,「乾杯乾杯!」他咔咔兩口完成了工作,把瓶蓋交給攤手找他索要的小女孩,又把玻璃瓶遞迴楊剪手中。喝到一半,楊剪的手繞過肩膀,輕輕托起他的下巴,要他看遠。
流域廣袤平坦,三角洲的邊緣已經被沖刷得模糊不清,延伸得越遠便越碎在渾濁河流中,與海交融。那些細碎沙洲上站滿了人,沙洲旁圍滿了舢板,一種類似獨木舟的小船。他們被水的浩大襯得如此小。太多人要渡到對岸了。而恆河兩岸淺灘上成排擺放的、正在反光的,是用作晾曬的魚架子。海魚鱗片閃閃,被從頭到腳圍著鮮艷紗巾的女人們掛上架桿……它們也像那粼粼波濤。
人聲遙遠,空氣沉靜,一切都被夕陽漂洗成淡紅色。
李白走到那些「波濤」之中,他看到木架之間捆綁的廢舊膠片,它們風乾,卷翹,替代麻繩起了固定的作用。大概是從背後垃圾場里回收出來的,有的上面還能看見少許模糊輪廓,記錄著某些已被丟棄的瞬間,早已被魚腥氣壓褪了顏色。李白湊得很近想要看出一二,楊剪舉起相機,給他和它們拍照。
殘陽開始變紅時,兩人進入河流。
不少樓房似的大船停泊在河中央,還有漁船佔道,舢板只能貼著邊走,好在他們碰上的船夫經驗豐富,追逐落日需要多久,綠藻滌清一條污染幾十年的河需要多久,他們就在這漂浮的藻類和垃圾之間穿行。李白出神地看著小船尖頭破開的紋路,他嗅到惡臭,卻也嗅到飯菜的香味,中國城就在對岸了。
這其實並非孟加拉人為中國遊客準備的駐地,而是近年過來投資的中國人多了,中國廚子也被帶來不少,自然而然聚起了這麼一撮適合中國胃的小飯館,事實上並不為遊客所熟知。李白只在一個多月前跟著劇組途徑了一次,而今這裡還是老樣子,過來吃飯的大多數都是中國工程隊。
那幾桌徐州話聽來還挺熟悉,他們穿過它,找了家沒有那麼熱鬧的川菜館,宮保雞丁、水煮魚、油渣蓮白、炒空心菜……李白知道楊剪喜歡這些,他全點了,還有一道沒那麼「川」的煎帶魚,據說是新鮮打撈的。操著重慶口音的老闆還送了兩罐豆奶,然而等菜的當兒,楊剪卻沒留在桌邊跟他大眼瞪小眼。
「我出去走走。」
大概十分鐘后,拎著一個紙包回來了。
而此時李白已經在撥號界面划拉了好久,楊剪剛走到桌邊他就心虛似的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當地包食物愛用報紙,楊剪把那紙包擱在桌面上,李白一邊抬眼看他,一邊去拆。
香料味兒聞起來有點膩,脂肪味兒也是,它們一同冒出來,炸成焦紅色的大蝦和小魚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報紙上還蓄了一攤褐色的糖水。
「哥,」李白倒吸口氣,「你確定你要嘗嗎?」
楊剪點點頭,盯著他,拎起筷子。聽咬聲還挺脆。楊剪從來都不吃蝦頭,但剩下那半截他吃得面不改色。
蒼天啊,李白心說,我真沒想到我還會碰這種東西。
他往自己那條魚上灑了一大堆重慶海椒面。含進去,筷子拔出來,拳頭攥起來,李白也開始細嚼慢咽,魚骨和蝦殼一樣炸酥了,他想,誰吐誰是孫子。這回確實是大眼瞪小眼了,兩人都坐得板板正正,李白眼角被辣椒面嗆得發紅,發濕,楊剪在嘗試他的爆辣吃法之後表情也終於有了些變化——
他們都皺起眉頭。
然後大笑。
上菜的小伙是當地人,步履匆匆地走來了,托盤裡裝的是一盤麻婆豆腐和兩碗米飯。
「怎麼樣,楊老師,」李白在幹掉第二隻蝦后開口,「比螺螄粉和臭鱖魚都牛逼吧。」
上菜小伙把紙袋往邊上推了推,用菜盤取而代之,「ol!」他夾起托盤,對兩人豎大拇指。
「ol」楊剪也給李白豎了一個。
可能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又或許,那袋怪味魚蝦難逃其咎,晚餐雖然豐盛,兩人的胃口卻沒好到哪兒去,李白本想打包,看看這三十度以上的室溫,還是算了。坐船回去找車,離岸前路邊的台灣奶茶店正在播放《一場遊戲一場夢》,與對岸靠得越近,這歌聲就飄得越遠,佔據聽覺的變為另一種曲調。
是穆斯林的讚歌。即便這附近沒有清真寺,每到黃昏禮拜時,大街小巷也會響起廣播,更有人跟著念誦,摻雜呲啦雜音,聽來卻肅穆。
登上碼頭后李白四處看了看,沒有急著去橋下開車,他拉上楊剪的手腕,往街角拐。
最後拐到一個露天市場。
這種被當地人稱為za的超級市場什麼都有,還沒來得及收拾回家的攤販鋪在地上、浮橋上、船上,李白帶楊剪橫穿這些五彩斑斕。他們經過半人高的桶裝紅色香料,經過一地長得像紫黑色石頭的鹽塊,經過糖鋪,裡面的磚糖跟糖漿是金燦燦的蜜色,經過水果攤子,那些果子被人挑揀了一天,散發出甜蜜疲倦的腐爛氣,也經過一條賣刀的街,放眼望去,行行彎刀立在桌面上,與方才的膠片魚場竟然有幾分相似,是即將熄滅的天色中幾抹亮眼的銀白。
走過這一趟,李白買了一包糖,還突發奇想地買了頂假髮,做工粗糙極了,摺合人民幣只要十幾塊錢。總有人頭頂竹籃擦肩而過,籃子里什麼東西都能裝,甚至是一窩小母雞,這是人家當地的一大傳統,李白理直氣壯地說這把自己頭頂襯得太空了。
楊剪看彎刀的時候,他又鑽進旁邊的小藥店,說要進去買點防蚊神葯順便照照鏡子,再出來時假髮已經戴好,齊肩的長度,配上他自己的碎劉海,都是一樣漆黑,第一眼有點彆扭,多看幾眼又彷彿自然了不少。
簡單的t恤牛仔褲,再加上那副身材,放在一個女孩兒身上,彷彿也沒什麼不和諧。
楊剪插起口袋,開始直視前方。
李白偏偏還要擋在他面前晃,興沖沖問:「哥,我現在看起來像男的還是像女的?」
「都不像。」楊剪說。
「啊?」李白睜圓了眼睛,「我可以回去再化個妝……我沒帶化妝品。」
「咱倆太熟了,」楊剪看著他,「好看不就夠了?」
「那就是說我很好看咯?」李白貼到楊剪背後,用假髮蹭他的胛骨,「太熟了所以你很難客觀評價我,除了我很好看。」
他跟長了犄角似的把楊剪往前頂,「我對你也一樣,但除了你很好看之外,我還知道,你是男的。」
楊剪舉手投降,等李白繞到前面看他,發現他在笑著。
於是李白立馬又開心了起來,開心極了,他挽上楊剪的手臂,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za外的小鎮已經開始燃燒,這也正是李白要楊剪在此地留到現在的理由。大量無處收留的垃圾堆放在街道邊,火焰就是從中焚起的,這已經成為居民們處理廢物的慣用方式。李白見識過許多次了,他也想讓楊剪看看,各種怪味摻雜在到處亂飛的焦屑中,街邊建築刷有各色油漆的鮮艷牆體也早就蒙了層陳舊的灰,燙、混亂、污染、交疊長影、群行的人,這一切在火光搖曳之下生成一種不詳的美感——這便是孟加拉國一個尋常的夜晚。
整條街道都被點燃了,通明一如置身一隻巨大的紙燈籠,連卷上岸邊的河水都被照出星點亮光。李白知道這些火焰會持續很久。
而他與楊剪就在這火焰中行走。
「有時候我覺得這兒根本不像地球上的地方,」李白把雙肩包甩到左肩上背著,又去牽楊剪的手,一串小孩鬨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在火舌上玩跨欄,「就……完全不像一個世界,太臟太怪了,但也太美了,但我們又確確實實站在這裡。」
「你可以不用地球標準要求它,」楊剪眯眼望著一條路外的空地,那是他們停車的地方,「用你自己的標準。」
包括我的老虎嗎?李白想。
他頓時覺得楊剪說的很有道理。
而楊剪也確實把「見怪不怪」貫徹到了底——有堆垃圾就在他們的老豐田旁邊燒著,可能是把發動機烘得太熱了,沒開出去多遠儀錶盤就有了高溫提示。楊剪不驚訝,也不煩,找了個沒那麼多火堆的犄角旮旯,簡單翻翻租車指南就把冊子遞給李白,「等幾分鐘吧。」他說,怕李白無聊的樣子。隨後嚼著綠箭下車,從後備箱翻出了工具箱和冷卻液。它們也貼著機場所有物的標識。
李白也倒出一顆綠箭丟進嘴裡,隔著擋風玻璃,他看著楊剪從褲兜拎出眼鏡戴上,掀開車前蓋。很快就有小孩來圍觀了,先是裝作不經意路過,接著就是呼朋引伴,李白下車,擠到最前面,他也要一塊圍觀。
可惜楊剪修得太快,小孩們沒看盡興,李白有關半路拋錨風餐露宿的幻想也還是沒能實現。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滿街火堆如舊,擁擠依然,搖下窗子讓熱氣衝進來,那感覺就跟親身拍喪屍片似的。堵在一個十字路口時李白遞出幾枚硬幣,換回來兩杯檸檬汁,喝完了還得把玻璃杯還回去,他一手舉著自己的一手給楊剪喂,還沒喝完呢,炸雷一響,暴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老闆拿回杯子就推車收攤了,許許多多類似的小車一時間都擠到路中央,街燈閃爍,火堆也紛紛被澆得氣息奄奄,場面一度比喪屍片還混亂。這擁堵一時半會兒是肯定停不下來了,插空鑽出去都不現實,楊剪看了看李白,李白也看了看他,關上車窗,李白從包里摸出剛買的防蚊神葯給楊剪噴上,車裡頓時充塞起一股濃烈的柑橘味。
「以我多年挨叮經驗,這是東南亞最強。」他說。
「謝謝。」楊剪可太講禮貌了,還幫他把掛在耳環上的假髮別到了耳後。
「……哥,」李白的臉頰被指節刮到,已經有些發熱,「咱們今晚隨便找個地方住吧,雨再下大點就危險了。」
「隨便住更危險啊。」
確實,外國人住黑店被搶劫的案例在此地層出不窮。
「但一直是你開車,我怕你累。」李白又道。
「還可以。」楊剪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抓緊機會往前挪了一小段。
荒郊野嶺,漫漫長路,對他們來說確實不陌生了。
李白最終道:「如果遇到老虎怎麼辦?」
「你不想遇到嗎?」楊剪笑起來,笑得李白也沒辦法了,雙手扶在車座靠背上,他湊過去親他的臉頰,雨聲中依稀可以聽到讚歌在響,很微薄,大概是哪家的廣播忘記關掉,雨刷器在玻璃上吱吱扭扭地擦著,亂光灑進來,堵在車前的人群怎麼樣了,李白的餘光看不太清,他同樣不知道外面的人能否看清自己。至少這個吻放在這裡會被歸為完全的不潔與不倫,假髮就是僅有的偽裝,可他還是去做了,可楊剪在目不斜視地挪完車后沖著突然竄到前面險些撞人的皮卡按了兩聲喇叭,也仍然沒有要他停止——楊剪把他擋臉的假髮扯了,虎口掐上他的下巴,吻他的嘴。
「哥……哥哥,其實我想開房早點做·愛。」喘息間李白坦言。
「再想會兒。」楊剪把他放下,拍拍他的臉。
後來又有大概四個小時花在路上,下著雨,楊剪明顯謹慎了許多,只走地圖上顯示的路,李白也一直撐著眼皮跟他搭話,避免他疲勞駕駛,到地方已經是後半夜了。
雨淅淅瀝瀝,好比漏斗里最後幾滴。
提前跟保安打過招呼,兩人順順利利地進了片場,路過男一號房前卻瞧見燈火通明的,一群人聚在那兒,祝炎棠助理的車擋了外面的路,李白就下車進院找他挪,正好趁著人多再介紹介紹楊剪。
李白知道自己只用說句「這是我哥」,就會有一堆人起鬨鼓掌。那乾脆把手拉上吧?他可是第一次帶人進組,要是有人還不清楚哥哥放在他這兒是什麼意思,見色起意想要勾搭,那就不好了。
慢慢走近,他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大事。
曇花居然開了,盛開,統共三朵。大明星穿了件頗具海島風格的花襯衫,懶懶掐了煙,坐在花盆旁的台階上與快門聲中,垂眼看那雪白花團,又對著圍觀眾人露出笑容。
當晚這組照片就被祝炎棠工作室發出,轉到了李白只關注菜譜和acg相關的微博首頁。
李白不明白楊剪和他說的「再想會兒」是多久,足足兩個晚上過去了,那人和他睡在一個屋子裡,卻是上下床,他獨自躺在自己以前放箱子的上鋪里;他也搞不懂楊剪跟祝炎棠是怎麼湊到一塊的,重新開機的頭一天他忙得焦頭爛額,下班前還跟團隊一塊被導演叫去談話,要聊聊男主最後死亡那一幕,造型要怎麼弄才最有美感,最後硬是讓他在自己手臂上現做了三道假傷口作比對。等他忙完這一切,往t恤外套了件襯衫,打著哈欠往廚房走,忽然瞧見路盡頭的低矮斷崖上並排兩個人影,背朝著他,大概正在看海。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位,背影都是他能一眼認出的,站位保持了一定距離,但絕不是偶然——祝炎棠側著臉,好像還在說話。
等他爬上這道長坡,跑到那裡,楊剪已經先一步去了廚房。李白喘勻了氣兒,側目看著幾塊太陽能板外的那座小房子,卻沒急著進去,「我哥去廚房幹嘛?」他轉頭問。
「幫忙殺魚,」祝炎棠放下煙桿,「他很在行。」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李白眨眨眼睛。
「殺魚啊。」祝炎棠笑道。
李白轉身往廚房走去。
「哎!」祝炎棠叫住他,「當然是在聊你啦!你哥覺得你長大了。」
李白差點一口氣嗆住,這絕對不是楊剪會說的話,「謝謝劇透。」他回頭沖祝炎棠微笑。
「不客氣不客氣,」誰知祝炎棠也跟了上來,跟他一塊循著魚腥味走,「對了,那隻老虎,你最近又看到它了嗎?」
老虎怎麼會在離人類這麼近的區域頻繁活動。
在李白開始試圖相信那隻黑白相間的大貓僅存在於自己的幻覺時,祝炎棠卻說,他擺在道具花圃里的曇花丟了,三朵枯萎的花全都不見,盆也碎了,旁邊的土地上有幾個大腳印,昨晚被雨沖得辨不出形狀,但他覺得它們屬於那隻虎。
猛獸為何偷花兒已不可考。
或者只能說……幻覺也是會傳染的。
那天洗漱之前,李白對楊剪提起這件事,他其實想問問,我什麼時候能傳染你?而楊剪卻只是放下kdle,看了眼他嘴裡叼著的麵包,表情似有不滿。
李白念著這眼神,花了一晚上回過味來,輾轉反側的,天色剛一泛青他就從自己的上鋪爬下去,蹲在床邊,在背包里翻找。每個動作都放得靜悄悄,生怕把楊剪吵醒似的,可是剛把東西找到他就爬上了楊剪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