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熱海湖畔訓導
此刻熱海湖畔殘陽如墨,金光道道鋪攤在水中,對岸的松林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清風拂來時,湖面蕩漾起層層波浪,使得倒映在水中的美景如鏡子般打碎,金色殘陽變作了萬點金光,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壯美景象。
兵卒們開始砍伐樹枝,搭建氈帳,來時拉著封賞的氂牛棧車繞著湖邊組成車陣。經過緊張的對壘和這些天的長途跋涉,所有人的心情都放鬆寧靜下來。
清澈湖水中有尺余長的寬尾鯉魚,時而從水底遊盪上來,尾巴在水面上一抖,捲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軍士們見獵心喜,趁著天色未暗,紛紛將勁弩取出,把弩箭的尾翎用細麻繩栓住,掰開弩機,瞄準水中游魚射獵。
箭矢射入水中,穿透了數條大魚,撲騰著水花掙扎。軍卒們拽緊手中的麻線,將肥碩的鯉魚拖上岸來。打上來的魚在水中清洗,颳去鱗片刨去肚腸,抹上鹽巴。
李嗣業隨身帶著一小包胡椒,此刻他心情極好,也樂於分享出去,每個唐軍兵卒的魚肚子裡面都有了幾粒胡椒用來去腥提香。六七人圍繞著一個火堆,松枝串著魚身,在篝火中炸出噼啪的聲響,魚肉香混合著松香味散發出來,隨著裊裊升起的青煙暈染在無邊的夜色中。
用過晚餐之後,李嗣業獨坐在篝火旁,兵卒們都跑到別的火堆前低低地絮語說著家鄉話。這並非孤立,只是底層官兵對於上級的敬畏,有他在旁邊,這些兵卒們多少有放不開,不敢敞亮地說話。就連田珍和藤牧這倆跟著他一起從長安來磧西的部屬,這個時候也主動避到了一邊。
上下級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保持適當的神秘和敬畏感,才是合理的相處方式。
校尉趙從芳覷得這樣的空當,刻意繞了一個大圈,沿著湖邊來到篝火前見他,蹲在地上叉手行禮:「卑職參見李將軍。」
李嗣業呵笑一聲:「你這個時候才來向我賠禮,不覺得遲了點兒嗎?」
趙叢芳幽幽嘆了口氣,低頭道:「是卑職自暴自棄,冒犯了將軍,請將軍責罰,趙叢芳絕無怨言。「
李嗣業手中捏著柴枝挑動著火堆,紅燼的緋色映照著他的半張臉,語氣卻冷淡地開口道:「不必了,這一樁事情暫時給你記下,日後若有再犯,數罪併罰。」
「日後?」趙叢芳狐疑地抬頭看了李嗣業一眼,陣陣涼意沿著他的脊背升上了脖頸,原來這位中郎將李嗣業就是新任的頂頭上司。幾天前他發的那些牢騷,可是原原本本地讓對方給聽去了。
「喏。」趙叢芳心中忐忑萬分,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讓他給碰上,得罪未上任的新上司,這是命中犯衰吶。
李嗣業揮了揮手道:「別蹲著了,坐起來說話。」
「喏。」
趙叢芳款款起身,像個小媳婦兒似的瑟瑟地坐在李嗣業的對面,屁股只在石頭上挨了半點兒,能保證隨時從上面彈起來。
他腦袋裡亂如麻絮,往日整天猜測著被上官冷落,被上官暗中刁難,今天終於落在了頭上。回去之後最好的結果怕是被摘掉校尉,貶為小小的旅率。多年軍中拼殺積攢的功勛,一朝失勢即將成為白身。
「趙校尉。」
李嗣業剛一開口,趙叢芳果然迅速從石頭上起身,還能保持躬身蹲著叉手的姿勢。
「別起來,坐下,坐下。」
「是。」趙校尉叉著手坐回到石塊上。
「可否給我講講跳蕩營中的情況。」
「當然,哦,喏。」趙叢芳正想趁著這個機會在李嗣業面前彌補過錯,自然知無不言,開始娓娓道來:「跳蕩營一團校尉為仇欒,善使雙錘,性情耿直。二團校尉為劉龍,改姓后的突厥人,沉默寡言……」
「好了。」李嗣業長立而起,使得趙叢芳也連忙站起,躬著身體小心地陪侍在他左右。
他從湖邊撿了一塊扁平碎石,對著湖水打起了水漂,石塊飛到水面上,點著漣漪彈跳數下,最終沉入湖底。
「趙叢芳校尉。」李嗣業開口道。
「卑職在。」
「把你徵調前來運送封賞財物,我並不知情,就算我知情,我也會非常贊成。萬一你這個校尉折在碎葉城突騎施人的手裡,我豈不是心想事成可以安排自己的親信上位了嗎?」
趙叢芳連忙惶恐地叉手告罪:「卑職以小人之心度將軍君子之腹,實在是可笑。」
「一點兒都不可笑。」李嗣業回頭盯著他,彷彿要看透到他的心靈深處去:「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有隔閡,你這麼猜測也情有可原,但是,你要知道你只是一個小小的校尉,沒人琢磨著跟你過不去。」
「好好乾。」李嗣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我的手底下,是你的功勞,誰也搶不走,若是犯了大錯,你也躲不過懲處。」
趙叢芳喉嚨中湧起了哽咽,雙手叉在胸前側低著頭,聲音激動低沉地說道:「卑職謹記於心。」
他偷偷地抬起頭,李嗣業早已消失在眼前,回頭左右尋找,才看見對方坐在火堆前,拿起腌制好的鮮魚繼續燒烤。他的臉頓覺羞臊,剛剛白激動了,人家根本沒看見!
第二日清晨,李嗣業帶著所有兵卒出發,三日後輕裝簡從回到了頓多城,把留在這裡的財物重新裝上車后,離開頓多直接前往龜茲。
他帶著眾人回到龜茲后,先把他們安置在跳蕩營的駐紮地——龜茲城外的白馬河畔。吩咐趙叢芳給他們籌備營房安頓下來,自己則前往都護府面見夫蒙靈察。
他來到都護府正堂大院外,稟明來意后,等著門口值守的兵卒前去通報,心中盤算著還有一個人沒有收攏到麾下,待會兒該怎麼跟夫蒙都護開口。
白孝德是龜茲蕃營的中的一個小隊正,但蕃營中皆是胡人,不好溝通,所以只要在夫蒙靈察這裡求來徵調令,此事就十拿九穩了。
他正仰頭沉思,只見眼前金光閃閃,卻是一個身披明光鎧的小將站在他面前,李嗣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白孝德?你怎麼會在這裡!」
白孝德靦腆地笑了笑,抬起雙手朝他叉了一記禮,才回答道:「李將軍,我幾天前才被調來都護府,成為夫蒙都護的親衛旅率。」
「他調你做親衛旅率?」李嗣業頓時泄了氣,就沒見過這麼截胡的。
進去通報的親兵來到院門外,叉手說道:「都護請你進去。」
李嗣業點了點頭,對白孝德揮手說:「待會兒再找你聊聊。」
他大踏步走進了正堂中,都護府的幾個文吏各自圍著案幾辦公,沿著廊道的立柱轉彎,一道道隔扇橫列在走廊兩側,夫蒙將軍的書房就在走廊盡頭。
這個地方曾經是安西都護來曜的書房,李嗣業倒是很熟悉,他在門外叉手道:「卑職李嗣業求見夫蒙都護。」
「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