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第一個晚上一樣,直至暖陽升起,瀟瀟都未觸碰到柳沐分毫。
「今天就到這吧。」
柳沐望著遠方探出一半的初陽,輕聲說道。
「嗯。」
相較於昨日,今天的瀟瀟顯得沉默了許多。
她甚至沒有跟柳沐打招呼,便肚子一人回到了房間。
柳沐看著她的背影數秒,一語未發。
二幺在柳沐話出口的那一刻,便已經趴在地上休息了。
柳沐走到它身前,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它的頭,目光遠眺,思緒飛揚。 ……
當柳沐再一次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時候,又是夕陽西下時分。
庭院中,柳沐看到了瀟瀟的身影,和昨天一樣,她拿著木劍在這裡練了一個下午,身旁是吐著舌頭喘著粗氣在練拳的二幺。
看著大汗淋漓的瀟瀟,柳沐不禁流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是欣慰。
瀟瀟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堅強,這一點,她倒是和石長楓很像。
聽到開門的聲響,瀟瀟轉過身來。
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自信,而是堅定。
「師兄,我準備好了。」
柳沐點點頭,走進小圈中。
月未升,劍先至。
一道道破風聲接連不絕的響起。
瀟瀟今天同樣靜修思考了一整個上午,然後又換了一種思路。
這一次,她用的是快攻。
這倒也算一個辦法。
可參雲境的唐覺劍都沒柳沐快,瀟瀟又如何能超過他?
瀟瀟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木枝揮舞出一道道殘影,柳沐的眼神微閃。
瀟瀟應該知道自己出劍的速度比不過他,可她仍然使用快攻,那麼她想比的就不是劍速,而是耐力。
柳沐第一次生出想要表揚這個小師妹的情緒。
柳沐心想,石長楓真是生了一個好女兒。
這一戰並不長久,夕陽消失,夜幕完全籠罩這片天地之際,瀟瀟就已經力竭難支了。
她毫無淑女形象的坐在滿是灰土的地上,喘氣道:「師……師兄,你,你不累嗎?」
柳沐說道:「若是像你這般出劍,自然會累。」
瀟瀟瞬間理解:「師兄是說我出劍的方法不對?」
柳沐後退幾步,今晚天空垂掛的終於不再是彎彎月牙,而是一個茭白明亮的圓月。
沒有雲層的遮擋,明亮的月光落在庭院中,將一切照的清清楚楚。
柳沐沐浴在月光之下,輕輕抬起了手。
沒有任何的起手式,木枝在柳沐手中迅速地揮動,這不是和瀟瀟在比試,所以柳沐揮動木枝的速度變得更快。
殘影霍霍,瀟瀟竟難以捕捉到木枝的位置,地面的落葉被吹動,向著空中偏偏飛舞,然後化成碎屑。
那不是高速揮舞帶起的疾風,而是一道道趨於實質的劍氣。
以木枝展劍氣,瀟瀟是第二次見到這般場景。
第一次是石長楓最初教她練劍的時候。
瀟瀟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師兄比之前表現的還要更強,哪怕是和唐覺論道的時候,他都尚未出全力。
師兄真的只活了幾十年?真的只有悟意境?
她難以置信。
只是小小片刻,柳沐就停了下來。
「明白沒?」
柳沐問道。
瀟瀟一愣,她只注意到師兄的劍很快,劍氣驚人。至於明白.……明白什麼?
柳沐嘆了口氣,說道:「看手,別看劍。」
說著柳沐便又給她展示了一遍。
這一次瀟瀟看的很明白。
「明白了?」
柳沐又一次問。
瀟瀟點點頭,說道:「師兄揮劍的時候手臂揮動的揮動的幅度很小。」
她思考片刻,得出結論:「是腕發力。」
「臂發力,腕控力,減少多餘的氣力。」
柳沐沒有解釋過多,不僅是因為他不想解釋太多,更主要的是瀟瀟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今晚的比試就到這裡,接下來你自己練習吧。」
柳沐走到一旁,將竹椅拿出,躺了上去。
回天青一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滿月,自然應該好好的沐浴一下這茭白的月光。
瀟瀟看著柳沐躺在竹椅上,背著手凝望皎月,他那雙漆黑的瞳孔中似乎閃爍出了明亮的眸光。
瀟瀟抬頭望天。
看這月亮它又大又圓……
好像也沒什麼稀奇的。
瀟瀟搖了搖頭,走到一旁開始嘗試師兄教給自己的使劍方法。
柳沐靜靜地躺在竹椅上,眼睛一眨未眨,整個人變得萬分沉寂。 ……
時光如流,轉眼便是一個月過去。
時至臘月,初冬以至。
過不了幾天,今年的冬季的第一場雪或許就要下了。
柳沐看著這天,心想或許是時候了。
這一個月來,柳沐,瀟瀟,二幺一直重複著一成不變的生活。
白天靜修,夜晚實練。
從來到外門到現在,他們甚至沒怎麼離開過這所小院。
二幺真的就這樣吃了一個月的乾糧,吃的它想吐。
可惜小院里只有雜草,但凡是有一隻老鼠它都會毫不猶豫地抓過來打打牙祭。
這樣子的生活,根本不是狗生所向。二幺心想至此,欲語淚千行。
瀟瀟站在庭中揮劍,一個月了,她依然沒能打敗師兄,但她的劍術進步了不是一星半點。
無論是出劍的速度還是流暢度,亦或是劍招之間的自然轉變,隨機應變的能力,各方面都有著極大的進步。
瀟瀟驚奇的發現,師兄的教導,竟比父親的指導更有效。
或許是因為石長楓夫婦入了修仙之境,早已過了最初的青澀,反而無法完全看透瀟瀟的不足。
不過相對於此,她更驚訝的還是師兄真的太強了,他對於劍道的理解,根本不是一般人可及的,師兄真的只有不到百歲嗎?
瀟瀟不止一次對此產生過質疑。
可質疑最終都被崇拜取代。
這,或許就是天賦!
瀟瀟心想,這天賦可比什麼先天靈基還可怕多了。
不愧是師兄!
柳沐一如既往地躺在竹椅上,視線落在瀟瀟纖柔的背影上。
歷經了一個月的失敗,瀟瀟不僅沒有出現一絲頹廢自卑的情況,反而鬥志一天強過一天,一副不勝過師兄誓不罷休的姿態。
只是這鬥志中,似乎還蘊含著什麼其他的東西?柳沐看的不是很明白。
總之這得出結果是好的,柳沐是一個極其自信的人,所以他很不喜歡怯懦自卑的人。
「就練到這吧。」
柳沐沒有任何預兆的開了口。
瀟瀟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問道:「不用再練了?」
以往柳沐說的都是「今天就練到這」。
柳沐說道:「一個月,算你贏了。」
瀟瀟說道:「可是,我並沒有勝過師兄。」
「你總能勝過的。」
柳沐從竹椅上起身,說道:「你可知為何你的劍始終觸不到我?」
瀟瀟搖頭,她若知道,又如何會連續敗了一個月。
「劍招萬變,究其本源,終是執劍者。」
柳沐拾起那根堅挺了整整一個月的小木枝,隨意地揮出幾劍,劍氣縱橫。
「執劍者是人,是人,就會有習慣。吃飯會有,睡覺會有,練功會有,用劍同樣會有。」
「我之所以能時時刻刻擋住你的劍,便是因為我知道你出劍的習慣,你劍未出手,我便知你落點,因此,你打不中我。」
「習……慣?」
瀟瀟不是沒有想過這一點,之前的很多次比試,她都是隨機應變,這樣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下一劍會如何出手,即使這樣,也能被看出來嗎?
她不是很明白。
柳沐似看出她心中疑惑,說道:「出劍的習慣在於手,以手執劍,手動,劍自動。只要反應夠快,在你手動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劍指何處。」
瀟瀟頓感震驚,她出劍的習慣她自己都不清楚,師兄是如何看透,她震驚的不光是師兄的反應之快,更多的是這背後驚人的洞察力。
很快,她又想起一件事,忙問:「那師兄練御劍之術,便是為了防止被人看透出劍的習慣嗎?」
柳沐點頭:「算是其一。對於真正的強者而言,御劍之術能起到很多作用。天青九峰的九位峰主,應當無人不會御劍。」
瀟瀟明悟。柳沐對她說的這些,她或許能聽明白,但是想要完全弄明白,她還需要時間與閱歷。
柳沐不急,因為時間還足夠。
瀟瀟也不急,因為只要她不懂,師兄就會一直教她。
師兄教……比爹爹教,似乎更讓她喜歡。
「接下來,你就練習御劍之術吧。」
「好的,師兄。」
瀟瀟不假思索的便應了下來。
柳沐從乾坤寶袋中取出一個捲軸:「你自己先練著,不懂的問我。」
瀟瀟接過捲軸,眨眨眼,心想怎麼才能問的又多卻又不顯得自己笨?
柳沐又走到二幺面前,說道:「你也別一直練拳了,多多修鍊。」
獸非人,對於它們而言,境界的提升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二幺如人般連連點頭,趕忙跑到一間小屋子裡閉關去了。
至於乾糧……二幺看了看自己放在屋內的乾糧,一腳就把它們踹了出去。
都要閉關了,還吃個屁的乾糧,等以後本狗子修成大道,也要像麒麟那樣住仙池,飲仙氣!
柳沐又躺上了竹椅,入冬了,他穿的也厚實了點,修真者也是人,即便體質強盛,也不至於完全不怕冷。
至少就他如今的境界是對他並無太多的幫助。
柳沐閉著眼沉思。
最近他的話有些多了,話多了,心神就容易不寧。
讓二幺閉關,瀟瀟自行參悟御劍術,為的也是給自己一段時間來調整心境。
柳沐從竹椅上起身。
「我會閉關一段時日。」
瀟瀟略感詫異,但反應卻是很快:「我知道了,不明白的,我會等師兄出關再問。」
柳沐回到了房中。
盤坐在床上,凝息打坐。
他入定一向很快,這次也不意外。
紫竹峰的狀況已經不能更改,但是他自己可以。
大道朝天,修行之路向來艱難,無牽無掛,淡薄情感之人方能走得更遠。
不過淡情不是無情,柳沐深知這一點。 ……
柳沐閉關后的第十天,天青劍宗的第一場雪下了起來。
不用和師兄對戰,瀟瀟自然就調整回了正常的作息。
清晨的一縷寒意將她喚醒,她走出房間,看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柳沐的房間,房門依舊緊閉,修真者的閉關,最短也是以月計算。
邁開腳步,她走進了雪地中。
瀟瀟很喜歡冬日,準確點說是喜歡雪。
很多女孩子都喜歡雪,瀟瀟尤其愛。
她以前一直不滿意爹爹不帶師兄回宗,又不讓娘親收徒弟,偌大的紫竹峰,常年無人與她為伴。
那個時候,到了冬季,下了大雪,她就會拽著二幺在雪地里玩,堆雪人,打雪仗,鑄冰雕,那算是為數不多的樂趣。
瀟瀟回過頭望向師兄的房門。
現在,不一樣了。
瀟瀟取出木劍,捏出一個劍訣。
木劍飛出,掠起滿地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