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殊途同歸

  允之慌忙奔了過來,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勢,一把扶住她,擔憂的道:「初初,你沒事吧?」


  沈昤初搖搖頭,心疼的看著鼻青臉腫的他,眼裡落下了淚來,「允之,他們下手太重了,你看你,都傷成什麼樣子了!」


  周圍人紛紛道:「怎麼樣?沒事吧?」


  「要不要上醫院?」


  「呆會兒警察來了,有什麼糾紛跟警察說吧……」


  「謝謝大家了!」霍允之勉強笑著跟眾人道謝,「只是個誤會,說清楚了就沒事了!」


  眾人紛紛哦著散開。


  沈昤初扶著允之,含著淚道:「你的傷怎麼樣?要不要上醫院?」


  允之搖頭,「沒有大礙,我們還是上樓吧!」


  回到家裡,沈昤初用紅藥水給允之擦著嘴角的傷,一邊擦,一邊心疼的掉下了淚來。


  允之仰躺在沙發里,撫著她的腰,安慰道:「我沒事的,身上只是幾處輕傷,別難過了……」


  沈昤初憤憤的道:「我真搞不懂連家兩姐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一個連芸心裡夠陰暗的了,這個連翹更是個偏激狂,做錯事的是她姐姐,她憑什麼要這麼對你啊?下手這麼重,她怎麼忍心?」


  允之苦笑了一聲,若有所思的道:」看來,我得好好跟連芸談一談了……」


  沈昤初沒吭聲。


  允之撫摸著她還有鮮明指印的臉龐,心疼的道:「還疼嗎?」


  沈昤初偎進他的懷裡,「有你在我身邊,再大的疼都算不得什麼了……」


  允之只覺得心裡有一股暖流涌了上來,他捧起她的臉,篤定的道:「初初,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的……」


  沈昤初微笑著點頭。


  沒多久警察便來了,允之不想把事情鬧大,只跟他們解釋了是朋友的誤會,他不想追究,警察也樂得省事兒,叮囑了兩句便離開了。


  而連翹因為聽到了沈昤初的那句話,所以一離開小區,就直接又回了連芸那兒。讓她意外的是,屋子裡竟然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看不到一絲先前的狼藉,而她的姐姐連芸,正洗漱乾淨穿戴整齊,安安靜靜的坐在餐桌上吃著豐盛的晚餐,面色安詳得看不出任何的不妥。


  這戲劇化的轉變讓她頓時就傻眼了。


  見到她,連芸連頭也不抬,只平靜的問了一句:「回來了?過來一起吃飯吧!」那語氣,就好像看到貪玩的妹妹晚歸卻寵溺的不忍責備一樣。


  連翹走過去,坐下,定定的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道: 「沈昤初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聽到這個名字,連芸身子顫抖了一下,故作輕描淡寫的道:「她說什麼了?」


  「不能生育的,是你,不是姐夫,對不對?」


  連芸沉默著,沒有回答。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連翹仍然沒能聽到那個否定的答案。她絕望了,心漸漸的沉到了谷底。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這麼說,是真的了?」


  半響,連芸才悵然一笑:「你趕回來,就是來質問我的嗎?」


  連翹咬了咬唇,起身就走。


  「連翹——」連芸叫,「難道連你都要離開姐姐了嗎?」


  連翹心裡一酸,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她回過頭,語氣哽咽,「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連芸凄涼的一笑,「我不過是想挽回我的婚姻而已,難道這樣也錯了嗎?」


  「姐!」連翹一把抱住了她,哽咽得泣不成聲。


  可能是因為血脈至親的緣故,在外人眼中一向堅強的連芸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積鬱了許久的眼淚和壓抑終於噴薄而出,發出了猶如山洪暴發般的痛哭聲。


  連翹從來沒有見過姐姐如此脆弱的一面,在她的印象中,姐姐堅強,優雅,從容,淡定,彷彿什麼事情都壓不倒她。而此刻,她卻像個可憐的孩子一樣伏在她的懷裡,哭得如此的傷心和絕望,那一刻,她的心難過得不能自已!


  婚姻終究是傷得她太深了!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只能無聲的給她力量,支撐著她,任由她痛快淋漓的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很久很久,連芸才恢復平靜。她鎮定的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又是一副女強人的模樣。她若無其事的看著連翹,淡淡的道:「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連翹呆了呆,「姐,你就讓我留下來陪你吧!」這個時候叫她回去,她怎麼放心得下?


  連芸挑眉,「怎麼,你是擔心我想不開嗎?」


  連翹沉默。


  連芸嘆口氣,「放心吧,我只是想一個人安靜一下,好好想想接下來我要怎麼做!」


  「可是……」


  「沒事的,」連芸笑笑,「你姐不會幹傻事的!」


  「那好吧!」連翹拿起包,「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姐你千萬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情等明天再說好嗎……」


  「嗯。」連芸點頭,微笑著看著她走出去。


  直到聽到門砰的一聲被關上的聲音,她臉上幾乎要僵掉的笑才垮了下來。


  坐在沙發里沉思了一會兒,她用座機撥通了霍允之的電話,還未等對方說話,她已言簡意賅的道:「允之,我們談談吧。我在思雅等你!」說完啪的一聲就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沈昤初舉著手機,愣愣的,半響沒反應過來。


  允之剛把廚房收拾乾淨,邊脫掉手套圍裙,邊看著她奇怪的道:「怎麼了?是誰來的電話?」


  沈昤初看著他,吶吶的道:「連芸!」


  允之的臉色很平靜,「哦?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在思雅等你,想和你談一談!」


  允之點頭,「嗯,我也正想和她談談。」他擁著沈昤初的身子往客廳里走,「思雅是我常去的一家咖啡館。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沈昤初沒說話,只是拿過掛衣架上的外套遞給他。她相信他做事有分寸的,這個時候,她不需要叮囑什麼,只需要安靜的呆在家裡等他回來就是。


  臨出門的時候,允之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寵溺的道:「你不是想回老家定居嗎?我已經在委託我朋友幫我們物色房子了。等過段時間,我把手頭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之後,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一起過去……」


  沈昤初心裡感動,溫柔的一笑,道:「好,我都聽你的……」


  「外面冷,你就別出來了,乖乖在家等我!」允之說著打開門往外走。


  剛走下台階,沈昤初突然叫了起來,「允之!」


  「嗯?」他回頭,她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怎麼了初初?」


  她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好像他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似的。她強自把心裡的那抹不安壓了下去,然後笑了笑,道:「沒什麼!記得早點回來,我和寶寶都等著你!」


  允之點點頭,下了樓。


  等他趕到思雅咖啡館的時候,連芸已經坐在那裡等他了。玻璃窗外燈火迷離,她的神色有些恍惚。雖然經過了一番精心的裝扮,但看得出來,她憔悴消瘦了不少。允之的心裡浮上了一絲歉疚。


  看到他,連芸勉強的笑笑,道:「你來了?」


  允之坐下來,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語帶歉意:「抱歉,讓你久等了!」


  連芸苦笑,「你看,我們之間,從來都是這麼客氣,難怪做夫妻做得這麼累!」


  允之沒說話。


  服務員走了過來,輕聲道:「先生,請問要點什麼?」


  允之抬頭,「一杯藍山。謝謝!」


  「好的請稍等!」


  連芸待服務員走開,才看著他臉上的傷,若有所思的道:「是連翹乾的吧?」


  允之淡淡一笑,「一點皮外傷,無妨。」


  連芸嘆息一聲,道,「對不起,她太年輕,太衝動,做事情不知道輕重,我代她向你賠不是……」


  「連芸!」允之打斷她,認真的道,「我們離婚吧!「


  連芸的臉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她苦澀的道:「真的,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了嗎?」


  允之苦笑,「其實你也知道,我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與其這樣貌合神離的綁在一起兩個人都痛苦,何不彼此放生,各自放手呢?連芸,其實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只是,我們倆不合適……」


  連芸黯然,「我知道,你不能原諒我對你的欺騙……」


  允之正色道:「老實說,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原諒這樣的欺騙。我可以接受你天生的缺陷,但不能接受你為了掩蓋這樣的缺陷而製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你這樣是將我置於何地?你讓我情何以堪?」


  連芸低低的道:「我這樣做,不過是想維護這段婚姻而已。允之,我是愛你的,不想失去你,所以才會這麼自私的想一輩子都擁有你……」


  霍允之忍無可忍,「我不是一件物品,不歸任何人所有。我是個人,是個有自己思想的男人!」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愛一個人本沒有錯,維護一段婚姻也沒有錯,但你這麼做只會更讓人寒心!連芸,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你難道還不明白?愛不是佔有,婚姻也不是你棋盤上用來達到滿足自己目的的棋子,你讓我背負上了不能生育的罪名,你心裡就真的好過嗎?難道就不擔心總有一天東窗事發?你成天在這樣的提心弔膽中過日子,你真的過得快樂嗎?幸福嗎?」


  一連串的反問逼得連芸毫無招架之力,她只能灰白著臉色,無力的握著手裡的小勺,無意識的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心裡,生出無限的凄涼來。她何嘗不明白這些?兩年了,她每日都活在誠惶誠恐里,生怕有一天走在路上,旁人指著她的背道:看,這就是那個給她老公潑髒水的女人!


  午夜夢回,她常常從夢中驚醒,只有看到允之,才覺得稍稍心安一些。她用盡了一切來留住這個男人,可是到頭來,她仍然逃脫不了失去他的命運!難道,冥冥之中,真的一切早已註定?

  她絕望了!


  終究是夫妻一場,允之也不想她太難堪。他嘆了口氣,道:「這件事情,到此打住吧。我不想再追究了,也希望你好自為之。我知道你一向是個要強的女人,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所以你的事情,我也不會告訴其他的人。」他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到她的面前,「我的名字已經簽好了。不育,出軌,這些罪名就都讓我來背吧,這樣,既保全了你的面子,也讓我可以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給了她,作為男人,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連芸獃獃的看著那份協議,他果然是了解她的,知道她看到那份離婚協議書之後會撕毀,所以,又準備了一份。她苦澀的笑道:「這樣,就都解脫了是嗎?」


  他深深的看她一眼,道:「你好好考慮一下,哪天簽好字了,再給我打電話!」說完,他起身,離開。他不奢望她能當場簽下這份離婚協議,他只希望她能解開心結,坦誠面對。畢竟,人生的路還有好長一段,就當是給自己一個機會,重新來過吧。


  「祝你幸福!」他說。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咖啡館外。


  想必,是急著回去陪那個懷了他孩子的女人吧!連芸的唇邊浮上了一抹蒼涼的微笑。幸福!她還會有幸福嗎?她茫然了。


  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她才起身離開。


  一路上,她的神思恍恍惚惚的,車子也開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一樣。她的腦海里一直在回蕩著允之說的話,他看她的眼神,沒有了一絲的情意和溫度,有的只是憐憫,同情,還有,輕視!這對於一向心高氣傲的她來說,是何等的打擊。曾經相愛過的兩個人,曾經同床共枕過的兩個人,什麼時候,竟然落到了這個地步?

  她閉了閉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迎面一輛大貨車疾馳而來,緊接著,急促尖銳的喇叭聲劃破了她的耳膜。對方在拚命的按喇叭。她慌亂了一下,忽然就平靜了。她的唇邊浮上了一抹詭異的笑容,然後,不避不躲的,眼睜睜的看著大貨車迎面撞了過來……


  砰的一聲,小汽車和大貨車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一起。漫天的血雨中,連芸看到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然後,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在這個繁華城市的一角,在這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凋零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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