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偶遇」
第549章 「偶遇」
康毅正準備回小區，眸子隨意瞥了一下，忽然間眉頭蹙了起來。
只見在一角落，站著一個女子，身著華麗服裝，戴著亮晶晶的首飾，此時此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二人雙目交匯。
那個女子目光彷彿一下子被康毅擊敗，眼神閃爍，充斥著擔憂、焦慮、心疼、疼愛，還有著一絲絲的畏懼。
女子察覺到康毅注視，臉上堆滿笑容，伴隨著一絲的討好神情。
康毅提著塑料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隨即朝著女子走去，走到面前，開口道：「媽。」
沒錯，來者正是康毅親生母親左詩雪。
畢竟是左詩雪身體上面掉下來的骨肉，對於自己孩子有著深深的母愛，即便她孩子有些無情，很少回家，可長時間沒見面，左詩雪心頭還是念著孩子。
因此，有事沒事就來小區外邊躲在一個角落悄悄地看看他，沒有向他招手，沒有繼續打擾生活，僅僅是看看自己孩子生活得是否好，吃飽了沒？凍著了沒？心情是否愉悅？
經過長達四年的思考，左詩雪已經徹底認識到自己錯誤。
那便是沒有傾聽孩子的心聲。
因此，她對於康毅是抱有一種愧疚感，而那種愧疚時刻灼燒著自己。
「哎，嘿嘿。」一向精明強幹的左詩雪彷彿被發現的小偷一樣，面上露出尷尬神情，伴隨著殷勤地微笑，「好巧啊，我到這邊來會見一個客戶，沒想到遇見你了。你下班了吧？媽媽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你保重好自己。」
以往在小區外邊見到左詩雪，康毅是裝作沒看見，而今天是二人「頭一次」在小區「巧遇」。
望著母親那難以為情的臉色，他想了一下，輕輕開口道：「媽，假如那個客戶不重要的話，可以陪我吃個飯嗎？」
「啊？」
聞言，左詩雪微微張開嘴巴，驚訝至極，隨即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點頭：「當然可以！媽媽求之不得，我本來就是」
說到這裡停頓了下，捂住嘴巴，差點把心裡話要說出來似的，拍了拍胸口，對著遠處的私人助理招了下手，待私人助理走近，她以不緊不慢卻又急沖沖的語氣說道：
「麗麗，給客戶打個電話，說今晚會餐取消，我要陪小毅吃個飯。」
私人助理麗麗愣了一下，對於老總的一番話有些迷惑，今晚沒客戶啊，反射神經很快，彎腰鞠躬道：「好的，左總。」
還向康毅彎了下腰：「康少，我先走了，還要忙著回復客戶，就不打擾您倆了。」
得到回應，私人助理麗麗踏著高跟鞋，邁開大步急沖沖離開，那速度彷彿身後有魔鬼在追著她似的。
康毅笑了笑：「媽，走吧。」
隨即兩母子向小區裡面而去。
私人助理麗麗躲在一個角落，望著二人背影，臉上浮現歡喜情緒，她身為左詩雪私人助理，自然是了解兩母子之間的事情。
四年內，每周都要來小區外面三四次看看康毅，風雨無阻。
「唉！」私人助理麗麗嘆了口氣，搖了下頭，「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左總要是我的母親就好了。」
二人上電梯，開門到家。
「媽，您坐會兒，我先做飯。」回家，康毅對母親說道。
「我來吧。」左詩雪提起衣袖，想自己下廚。
「不用，你休息一下，一會兒就開飯了。等會兒也嘗嘗兒子的手藝。」
康毅拒絕左詩雪提議，後者也沒有強求，她從那聲音之中聽出了堅定的語氣，不敢插手孩子的事情。
孩子在廚房做飯，而左詩雪也沒有閑著，在整個房間晃來晃去，左看右看，上下打量，其中有三間房是空著的。
左詩雪走進孩子房間，整個房間頓時裝滿了眼眸，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書桌，桌子上面擺放著筆記本電腦、文件、玩具模型，絕大部分東西都放在桌子上面。
書桌承受了不該有的重量。
假如是在家裡，她一定會嘮叨康毅：這麼打個人了，自己房間都收拾不好，以後長大了可怎麼辦哦。
可此時此刻，左詩雪忽然間發現，在雜亂無章的環境之中，卻給她一種莫名其妙的秩序感，彷彿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她坐在床沿，一下子愣住了，盯著眼前的東西，思維卻已經回憶起了過去。
「啊，媽，對不起，我還沒來及整理。」康毅走進來，看著如同豬窩的房間，立馬道歉道，「你去外邊坐會兒，外面收拾了的。」
「沒事，這裡挺好的。」左詩雪搖搖頭，「你去做飯吧，我來給你打掃房間。」
「我自己來就行.那你來吧，小心身體。」
康毅隨即走開，繼續做飯，而左詩雪把頭髮扎了起來，打掃房間。
等她把房間打掃乾淨之後，康毅也做好飯了。
今晚飯菜相當簡單，西紅柿炒雞蛋，魚香肉絲，加上一個丸子湯。
兩母子相互對坐，康毅開口說：「媽，我沒想能遇到你，沒有來得及準備飯菜，你別介意。」
康毅越是道歉，左詩雪心裡越不是滋味。
因為過分的道歉，代表著兩人之間關係過分的疏遠。
試問哪個孩子會因為飯菜好與不好的問題向父母道歉？
二人之間越是有禮，越是畢恭畢敬，就代表著二人越是漸行漸遠。
左詩雪以莫大毅力壓制下心中的痛苦，但面對那張平靜的面孔，和她有著百分之一百的相似，是她肚子里生下來的孩子，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小毅.」
「媽你哭什麼，是不是我的飯菜做的不好，你稍等一會兒，我去外面給你買點好吃的。」
見到康毅有離開的想法，左詩雪終於控制住自己情緒，夾起魚香肉絲，塞進嘴裡，笑著說道：「不用，你做的很好，媽這輩子沒有吃過這麼好的西紅柿炒雞蛋。」 康毅坐下，沒有端碗，而是給母親夾著她「這輩子吃過最好的西紅柿炒雞蛋」。
場面一下子靜默下來。
他夾菜，而左詩雪吃著飯菜，沒有人開口，也沒有多餘動作。
待到「西紅柿炒雞蛋」吃完之後，康毅深呼一口氣，緩緩開口道：「媽，你是希望我當一個聽你掌控乖乖孩子，還是一個事事都不聽你的，與你唱反調的熊孩子？你希望我成為哪一個？我以後用盡全力去成為你腦海中的那個孩子。」
「.」左詩雪為之沉默，抬頭看向康毅，認真而嚴肅說道：「媽希望你活出自我，而不是隨著我想法去生活。」
頓了下，組織語言，低聲道：「媽，對不起，從小到大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和想法，太自私自利了，你隨時我的孩子，但也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思維，我總是想要操縱你的生活。」
說到這裡，她吸了口氣：「假如世上時光機，我會傾盡全力買下來，讓時光回到你剛出生的那一刻，讓你體會到童年的樂趣，不讓你出國留學，也不讓你離開我.」
「呵呵。」聞言，康毅輕輕一笑，「媽，你別傾盡全力，還是要給咱家留點家底，我的童年並不重要，就像.」
「重要！」他的話還沒說完，左詩雪直接打斷，認真說道，「我對不起你的童年。」
康毅想了一下，輕聲道：「媽，真不重要。我的童年已經過去，逝去的東西無法追憶，不要把思維停留在過去的那一刻，你應該要勇敢地走出來。
四年來，我想了很多，也思考許多，我突然間發現自己有些矯情，人人都羨慕著我的家庭，有著富有的財富，愛我的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是健在，而我自己卻不以為然，總是希望有著更多的東西，自由、無拘無束、放蕩.
我一方面享受著你帶給我的優越環境，另一方面卻又在責備你的過分偏愛，這並非是為人兒子所為，我出生在這個家庭，那必然要有著相應的負擔.」
漆黑而深邃的夜空懸挂有一顆圓圓的月亮，向世界灑向銀白色光輝，那光輝順著窗戶爬了進來，正好瞧見了一副詭異的畫面。
孩子瘋狂向母親道歉，而母親一個勁稱自己的錯。
「卧槽！」私人助理麗麗靠在小區牆腳，看了下手錶，快要晚上十二點，她一個大美女站在外邊，要不是給保安大爺送了一盒煙，早就報警給她抓進去了，「怎麼還沒出來啊？左總和康少也真是的，你倆要聊多久給我說句話啊，省得我在外邊等著。」
打工人的悲哀莫過於此。
正在吐槽著，一下子緊閉嘴巴，只見康毅扶著左詩雪慢慢走了出來，麗麗連忙迎上去。
康毅輕輕扶著母親上車，揮了揮手：「媽，你保重身體。」
「小毅，你什麼時候回家？」左詩雪疼愛地看著孩子，問道。
「很快。」康毅回答，「我把手頭工作忙完，該交代的任務完成便回家，最多不過兩三個星期。」
「要不直接離職了？」
康毅搖了搖頭：「媽，這是我人生之中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後一份工作，我希望有頭有尾，給自己打工生涯一個交代。」
左詩雪沒有說什麼，他向私人助理麗麗揮了下手，旋即車子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康毅望著消失的方向，站立在原地，緩緩收回目光，雙手揣兜，向小區裡面而去。
今晚他和母親聊了許多，他述說了自己這些年來心中的無奈，彷彿一個人偶的生活，那種感受。
這是他頭一次光明正大地向左詩雪說出來，沒有隱瞞，也沒有胡編亂造，有的全是真情實感。
而左詩雪也不再那麼倔強，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願意為錯誤買單，希望康毅原諒。
其實，康毅本來也沒有怨恨過母親，有何談原諒一詞。
他作為孩子，沒有一點怨恨之心。
二人從傍晚聊到深夜，家裡啤酒幹了好幾箱，最終這團糾纏著的毛線才得以解開。
解開之後，康毅沒有繼續在小區待下去的理由。
他向母親承諾，儘快辭掉工作，回家上班。
在外面漂泊了四年，家裡事情啥也沒幹，家族企業更是一無所知，父母整天到底在忙些什麼，更是毫無頭緒，康毅是時候回家，幫父母分擔工作。
康家別墅外面。
左詩雪下車，臉上滿是笑意：「麗麗謝謝。」
「左總您別這麼說，我是您的私人助理。」麗麗頓時愣住了，平時左詩雪在公司一副嚴厲樣子，現在居然向她感謝。
難道今晚假酒喝多了？
「今晚麻煩你了，你明天放假一天。」
「謝謝左總。」
左詩雪點了下頭，旋即往別墅裡面走去。
此時此刻，已經是凌晨一點，整個別墅卻燈火通明，那華麗的吊燈把房間照亮亮堂堂的。而別墅的客廳坐著一大堆人，有康寧、雙方父母、家裡傭人，正一齊看向左詩雪，那眼神中包含著期待、擔心、憂慮，多種複雜情緒。
左詩雪輕輕開口：「小毅辭了職就回家。」
剎那間，左詩雪彷彿聽見一塊大石掉落的聲音，雙方父母相互對視，臉上有著止不住的笑意。
康毅是兩家唯一結晶、心肝寶貝，平時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而那位心肝寶貝四年之內回家次數寥寥無幾，對於雙方父母打擊相當大。
成天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
家裡傭人扶著雙方老人上樓睡覺，而康寧坐在沙發，翹起二郎腿，輕輕晃動著，左詩雪一屁股坐在旁邊。前者疼愛地揉著後者太陽穴，輕聲言語：「辛苦你了。」
左詩雪順勢躺了下來，腦袋放在丈夫腿上，搖搖頭：「不辛苦，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對不起小毅。」
「沒有。」康寧回復，「小毅自始至終沒有怨恨過你，也沒有抱怨過半句，他一直把你放在心頭尊敬。」
「正因為如此，我才對不起他，他越是乖巧，我心裡對他的愧疚就越大。我沒有做到一個母親該做的，而小毅做到了一個孩子應該做的一切，甚至更多，我沒有資格教訓他。」
康寧沉默了，靜靜揉著妻子太陽穴：「過去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