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內室之中暖爐裡頭的果木炭漸漸燒盡,丫鬟垂著腦袋站在外頭,也不敢進去挑碳,只時不時的偷摸著瞄一眼那長身而立於內室之中的蘇洲愉。
蘇洲愉與蘇開平長得有幾分相似,但相比於蘇開平的風流姿態,蘇洲愉便顯得內斂嚴肅許多,他穿著一身筆挺暗紫官服,上束金玉帶,更襯得整個人面如冠玉,嚴謹苛人。
「三叔父……」蘇梅垂著小腦袋站在那處,兩隻白嫩小手掩在寬袖之中用力的絞著。
雖然剛才騎大馬蘇梅是被那宣哥兒硬拖上去的,但是不知為何,看到她這三叔父,蘇梅還是覺得緊張非常,她赤著一對小腳,一副惴惴不安的小模樣縮在那處,可憐兮兮的緊。
冷淡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蘇梅,蘇洲愉沒有說話,反而側頭看向站在蘇梅身側衣冠凌亂的馬焱,聲音低啞道:「可有受傷?」
「沒有。」馬焱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整了整自己被扯開的衣襟,面上一如蘇洲愉一般,冷漠非常。
聽到馬焱的話,蘇洲愉那淡漠的目光微微上下掃了他一眼,繼而突然道:「明日里會有武教師傅過來,你於卯時一刻之際在院中等候。」
「是。」馬焱似乎一點都未覺得驚訝,只淡淡點了點頭道。
與馬焱說罷話,蘇洲愉轉頭看向蘇梅,靜默了片刻之後卻是什麼苛責的話都未說,只從寬袖之中掏出一個小泥人遞到蘇梅面前道:「拿著。」
看著面前那用彩泥捏出來的圓潤小人,蘇梅略微吃驚的瞪大了一雙水眸,猶豫許久之後才慢吞吞的伸出小胖手從蘇洲愉的手裡接了過來,奶聲奶氣的道:「謝謝三叔父……」
其實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蘇梅與她這個三叔父都不親近,所以現今突然拿到這蘇洲愉送給她的小泥人,蘇梅更多的感覺不是驚喜而是詫異,她怎麼一點都不記得這三叔父在上輩子時是這麼對自己另眼相看的呢?還是時隔太久,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喜歡嗎?」看著蘇梅捏著手裡的小泥人一副發獃模樣,蘇洲愉沉默片刻后突然又道。
「娥娥……喜歡……」蘇梅抱著手裡的小泥人抬首看向面前的蘇洲愉,露出一張白嫩臉頰,一雙水眸忽眨忽眨的澄澈透明。
「娥娥,還要……小老虎……抱抱……」抓著手裡的小泥人,蘇梅興奮的揮舞著雙手,肥嫩臉上顯出一抹甜美笑意,但那踩在厚實毛毯上的小腳丫子卻是不著痕迹的往後輕退了一步。
沒有看到蘇梅的小動作,蘇洲愉板著一張臉點了點頭道:「好。」
「嘻嘻……」聽到蘇洲愉的話,蘇梅歡喜的繞著他跑了一圈,然後赤著一雙小腳跑出內室,直奔向外頭正掀開厚氈前來接她回院的幼白身側。
看來她這三叔父對她……好像確實是特別的……
「四姐兒……怎的又不穿鞋?」房門口,幼白伸手將蘇梅從地上抱起,小心翼翼的揉了揉她溫軟的小腳丫子,聲音柔和的斥責道。
「娥娥……不喜歡……」蘇梅歪著小腦袋靠在幼白懷裡把玩著那小泥人,一副懵懂天真的可愛小模樣。
聽到幼白的話,一旁的丫鬟趕緊從內室之中拿出一雙小鞋遞到幼白身側道:「幼白姑娘,四姐兒的鞋。」
伸手接過那丫鬟遞過來的小鞋,幼白淡淡點了點頭道:「多謝。」說罷話,便自顧自的用手中披風掩了蘇梅那一團綿軟身子,徑直帶著人出了屋子。
蘇梅一走,屋子裡頭頓時便安靜了許多,那丫鬟緋紅著一張俏臉,小心翼翼的端了一杯熱茶到蘇洲愉面前道:「三老爺……」
蘇洲愉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面紅耳赤的小丫鬟,突然道:「多事。」
冷冰冰的兩個字砸下來,那丫鬟原本緋紅著的一張小臉霎時便蒼白一片,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下去。」一甩寬袖,蘇洲愉面上顯出一抹不耐。
聽到蘇洲愉的話,那丫鬟托著手中的溫茶,面露羞憤的退了出去。
馬焱站在蘇洲愉身側,雙眸微暗,清晰的明白他這養父說的「多事」指的並不是那丫鬟手中的溫茶,而是她剛才替蘇梅拿鞋的舉動。
只因那小東西說了一句不歡喜他這養父便立刻斂了雙眸,在那丫鬟進內室來取鞋時雙眉越皺越深,表現出一股明顯的不喜神色。
想到這處,馬焱卻是陡然一驚,他驚得不是這蘇洲愉對蘇梅的態度,而是自己竟然不知何時對那小東西如此關注。
柱簾微動,待那丫鬟端著茶碗哀哀切切的退了出去,蘇洲愉才轉身一本正經的對馬焱道:「老虎……怎麼抓?」
馬焱沉靜片刻,微抬下顎道:「……她要的……應該是布老虎……」
聽罷馬焱的話,蘇洲愉面色冷淡的點了點頭,然後跨步出了內室。
蘇洲愉一走,縮在書案下頭的蘇娟巧這才顫巍巍的從裡頭爬了出來,但在她對上馬焱那雙漆黑暗眸之時,嚇得轉身就跑。
一瞬,內室之中只余馬焱一人,他慢條斯理的伸手拾起那地上的經書,盤腿坐於書案前,繼續面無表情的開始抄起了經書。
一側熏香裊裊,宜人心神,寂靜的內室之中依舊殘留著一片狼藉之相,但那端坐於書案前的人卻好似完全無知一般,手中的狼毫筆流轉自如。
……
檀菊園的庭院之中,秋風瑟瑟,卷葉簌簌,宣哥兒與順哥兒兩人縮在成哥兒身側,抖落著小身子被凍得面色慘白。
蘇洲愉踩著腳上的官靴緩慢走到三人面前,聲音低啞道:「可知錯了?」
「知,知錯了,還,還,還請父親原諒……」宣哥兒低著小腦袋,一副萬分悔過的模樣,說話時被凍得連舌頭都不利索了。
「宣哥兒,你現年幾歲?」蘇洲愉雙手負於身後,說話時眸色微冷。
「九,九歲……」聽到蘇洲愉的話,蘇承宣囁嚅著道。
「九歲,也該悉懂些事了。」說罷話,蘇洲愉將目光轉向順哥兒與成哥兒身上道:「你們也一樣,今晚上別食晚膳了,都到祠堂裡頭給我跪著,不跪足兩個時辰,要敢踏出祠堂的門,就別怪我不念父子情意了。」
「是。」順哥兒與成哥兒一道低著腦袋,蔫蔫的應了一聲。
「帶走。」朝著那站在一側的老婆子揮了揮手,蘇洲愉面色冷淡。
老婆子上前,弓著身子伸手,先是將宣哥兒扶了起來,然後又將順哥兒扶了起來,最後才使力拉了一把跪在中間的成哥兒。
三人擠擠挨挨的被那老婆子帶去了祠堂,蘇洲愉在原地停站片刻之後轉身入了一旁的偏房之中。
伸手掀開那厚厚的毛氈,溫暖之氣迎面而來,蘇洲愉跨入偏房,一眼便看到了那跪在老太太跟前的蘇開平。
「母親。」蘇洲愉上前,垂首躬身與老太太請安道。
「來了。」老太太慢條斯理的放下手裡的茶碗,一雙凌厲的丹鳳眼半眯起來,聲音低啞道:「穗香可與你說過了?」
「兒都知曉了。」蘇洲愉朝著老太太淡淡點了點頭,然後垂首看向跪在自己身側的蘇開平,面色冷淡的開口道:「大哥,你如何打算?」
蘇開平挪了挪跪的酸脹的小腿,輕咳一聲道:「全聽母親吩咐。」
聽到蘇開平的話,老太太微閉上雙眸,輕嘆出一口氣道:「罷了,既然有了子嗣,便納進門裡頭來吧,當個婢妾,也算是沒有虧待她……」
「是。」蘇開平恭謹的點了點頭,然後在蘇洲愉的攙扶下從地上起了身。
跪了小半個時辰,蘇開平那掩在寬袍之下的雙腿都有些發顫,他靠在蘇洲愉的胳膊上緩了片刻之後才慢吞吞的直起了身子。
蘇開平的身量比蘇洲愉略要高上一些,但偏卻整個人看著一副弔兒郎當的風流模樣,與沉穩嚴謹的蘇洲愉比起來,少了些冷淡,多了分隨和,以至於這文國公府之中的下人平日里懼怕的人不是國公爺而是三老爺。
一旁偏房處的厚氈被掀開,穗香帶著一肩背藥箱的大夫從房門處走進,直直的往偏房一側的內室之中走去。
老太太倚靠在身後的羅漢床上,闔著雙眸一言未發,片刻之後才緩慢睜開了雙眸,朝著蘇開平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聽到老太太的話,蘇開平整了整寬袖,向前跨邁幾步走到老太太面前道:「母親。」
老太太看著面前的蘇開平,沉吟了片刻之後才道:「你現今也不小了,該收心的地方還是要收心,這文國公府不能單靠老三一人撐著。」頓了頓話,老太太輕嘆出一口氣道:「新帝登基,朝勢不穩,就算我文國公府一貫與世無爭,也難免惹人暗箭重傷……」
「母親,怪孩兒無用。」蘇開平拱手於前,對老太太請罪。
「不怪你,怪我……怪我這個老太婆,若不是當年我執意要靨兒入宮,她也不會……可,可這都是命啊……」說到這處,老太太卻是突然止了話頭,那雙凌厲的丹鳳眼之中漸漸浸潤出一層薄薄水霧。
蘇靨,文國公府的嫡大姑娘,當年雅名靡冠漢陵城,是文國公府風光一時之相,卻也是老太太心中永遠的痛。
十年前,正值及笄之齡的文國公府的嫡大姑娘蘇靨,奉旨入宮,賜封女官,兩年之後升封貴妃,龍寵深眷,卻不想三日後先帝暴病而亡,可憐蘇靨一個年僅十七的妙齡女子便成了這泱泱後宮之中的黃花舊人,頭上扣著一個冷冰冰的皇太貴妃之銜,註定終老孤身於這深宮後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