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夜下鬼
「人到人間,就是為吃苦來的,否則,怎會張口第一聲便是啼哭?」
唐冕想不起來這話是聽誰說的,但是可以肯定是在地上聽的。
唐家人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們從不去想什麼生活的意義,諸如人活著是為什麼、為什麼會痛苦會快樂,這些讓凡人輾轉反側倒枕捶床的問題,從不曾是他們的困擾。
那些地面之下的唐家人,就像螞蟻一樣,每人負責各自的分工,自生下來便站在自己的崗位上,按部就班不知疲倦地維持著整個地下家族的運轉,他們的眼中只有唐家,至於自己……「自己」是什麼意思?
唐冕不知道自己和唐芒是不是家族中最不幸的人,他們親眼目睹了什月和唐鬼的慘劇,且對這樁真真切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切膚之痛無能為力,那種束手無策,讓唐冕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令自己都深感不齒的懦夫。
他經常在想,這種事情應該只在他和唐芒身上發生過,而其他族人都未曾感受過這樣的不幸,不然的話,這個慘無人道的家族怎麼能運轉這麼多年而從無反抗?
而在與唐鬼的相處中,唐冕覺得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個留著唐家血脈的孩子,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有唐芒身上的影子,而因被家族拋棄才誤打誤撞換來的自由,讓這個小「唐芒」將生活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
他從唐鬼身上看到了唐芒身上所沒有的光芒,那一點點如毛球般的光亮,讓唐冕就此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使命感,那是他在垚一身上甚至都沒能產生的感覺,彷彿在心底一聲聲地告訴唐冕,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拼盡他人生中最後的力量。
然而當抵達舍昂的時候,唐冕突然意識到,無論他怎麼做,不管是在路上對唐鬼的悉心關照耐心呵護,還是早已做好的甘願為了唐鬼和鎮斈司背水一戰的覺悟,那些是唐冕所能做到的一切,卻仍是不足以保護唐鬼。
總有一些事情是唐冕無法做到的,比如,當他們在一步步臨近舍昂的時候,唐冕從唐鬼臉上時不時看到的一絲陰鬱和苦楚。
那是唐鬼身上不能觸碰的傷痕,唐冕眼睜睜目睹著它們的存在,看到它們如濃霧、如陰魂般纏繞在唐鬼的身上,卻深知不能開口提及。
果然,人生下來的確是為了受苦而來的,有些苦難看似可以迴避,比如唐鬼可以一輩子不再踏上舍昂這片土地,但這種逃避只會成為將來更大的隱患,如滾雪球一般。
這種感覺在他們抵達舍昂的時候尤為強烈,那是一個傍晚,裊裊炊煙籠罩著舍昂山寨,一路埋頭不語走在前方的唐鬼突然停下腳步,在半山腰上打量著整個村寨。
「你來過吧?」
許是因傍晚的霧氣過於濃重,包裹著唐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瓮聲瓮氣的,而這聲音好似鈍器敲擊在唐冕心頭,憋悶了半晌,終究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故地重遊感覺如何?」唐鬼的聲音里彷彿是有著笑意,但那絕對不是因喜悅而發,反倒像是戲謔,他不留情面地回頭,凌厲的目光直逼唐冕,那目光彷彿在逼問唐冕的感受,雖然是同一個地方,然而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經歷,自然也會有不同的情感,唐冕不知道唐鬼心中的感受,他只覺得夜幕下的舍昂對他來說好像一處陰森森的墓地,不對,不是墓地,唐家就在墳墓下,以至於每次返回唐家時,唐冕都會覺得自己如夜下鬼,可即便是墓地,也不會給唐冕帶來此時此刻的這種恐懼。
唐鬼如貓戲弄著老鼠般,一句話撩撥起唐冕的痛楚后,好似沒事兒人一樣進了寨子,眼看著他走出去十幾步后,唐冕才深吸了口氣,繼而跟上。
寨子里炊煙裊裊,炊煙之中夾雜著的是穀物質樸的香味,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山寨,沿路的民居在唐冕的眼中有種異樣的感覺,他曾見過一模一樣的民居,但他清楚知道這些民居雖然與以前的宅子看起來別無二致,但它們絕不是被唐家沉入地下的山寨。
在山寨中走了十幾步后,唐冕的恐懼漸漸遲鈍了一些,起初他擔憂地埋下頭,生怕會在街頭被人認出來,雖然明知道是無稽之談,但恐懼卻不肯放過他,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越來越多陌生而好奇的目光后,心跳才終於平靜了許多。
相比較之下,這些人對唐鬼倒是熟悉的,他們偷偷地打量著唐鬼,明顯是認出了他,卻沒有人敢上前攀談。
唐冕沒有唐鬼的那份坦然,他在泥土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明明看到了那些怪異的視線,卻全然不當回事兒,只是自顧自奔著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差不多走到村落中央的時候,一聲牛角號的聲音響起,悠長而混沌地在整個村落中瀰漫開來,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唐冕疑惑地環顧四周,發現街頭的鄉民在聽到那聲音之後,終於暫且放下了對唐鬼的好奇和恐懼,一股腦全部往一個方向去了。
唐鬼的視線不慌不忙地追隨著那些人,他歪著腦袋打量片刻之後,抬起步子,溫吞吞地向那些人去了。
遲暮正在將最後的光輝漸漸收斂到暗夜之下,遠處的火把因此顯得格外溫暖而耀眼,唐冕跟在唐鬼身後向火把亮起的方向走著,他看到一團接著一團的火光逐漸亮起,規規整整地排成一列。
人群們就分立在火把兩邊,在稍稍適應了那些光亮之後,唐冕的視線清晰起來,他看到八人抬著竹排架子飄飄渺渺而來,架子上擺著竹椅,竹椅上披著毛皮,厚重的毛皮攏著一個少年,十來歲的年紀,身形有些消瘦,臉色有些蒼白,然而堅定的雙眼如同黑夜下的兩顆明星,一閃一閃,正將目光鎖定在唐鬼身上。
唐鬼就站在人群和火把簇成的隊伍盡頭,淡然地凝望著少年,眼看著他被抬著向自己而來,直到距離唐鬼還有不到十米的時候,八人放下竹排架,齊齊跪在地上,有人伸出手試圖扶著少年,但少年並未接應,他提著衣擺,步伐緩慢而堅定地停在唐鬼面前。
「你回來了。」
「喲?」唐鬼笑了一聲,眼神難得變得柔軟,「你這是提早就知道了?」
「它告訴我的,」少年清脆的聲音中也透出些許歡快,竟上前拉住了唐鬼的手腕,「它們在路上見到你,帶著消息奔走相告,所以它說讓我來接你,走吧,飯菜都準備好了。」
唐鬼的大手在孩子的頭上揉了一把,「看來你這族長的日子過得不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