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密談
雪花簌簌夜闌 珊,燈火通明御書房。
從天色漸曉到暮色四 合,瘦弱而挺直的身影一直跪在案桌前,活生生的人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聖上想視而不見也難。
御案上還剩 最後一本奏摺,那奏摺遞得最早,聖上早已過目,卻特意壓到了最後。
聖上揉了揉疲憊地雙眼,望了望御前這位最年輕的正三品大員,用得最應心得手的左臂右膀,蒼白的容顏一如當年殿試。
一路披荊斬棘,一路砥礪前行,最是羸弱,也最是倔強。
大燕朝隆寵不衰的兩人,朝廷是他,後宮是褚貴妃,兩棵不老常青樹。
後宮的那棵常青樹活潑亂跳地蹦躂著,一夜魚龍舞也不見絲毫疲態。而眼前這棵不行,春夏之交,秋冬之際都在病中,早朝時刑部尚書後面的位置時常空著,朝臣也習以為常。因為即便他來上朝,依然佛珠不離手,鮮少開口,不過是多添幾聲咳嗽罷了。
可即便如此,沒有任何人敢小瞧他,看看刑部空空如也的監獄就知道他的手段有多厲害。
同樣是執掌刑獄,大理寺卿一年到頭忙得昏天暗地,刑部侍郎一歇就是十天半月,也未出過絲毫亂子,這就是朝臣與朝臣的區別,這也是刑部侍郎隆寵不衰的原因之一。
聖上晦暗不明的眸光變了又變,暗自嘆息了一聲,捧起熱茶低呷了一口,緩緩地道:「宣愛卿,你是覺得朕太閑了,還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聖上總算是開口了,宣竹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喜色,沉聲道:「微臣不敢。」
「不敢你還主戰?不敢你還請旨去蕭關督軍?!」聖上怒極反笑,順手拿起御案上未曾批閱的奏摺砸了過去。
宣竹瞟了一眼落在眼前嘩啦啦響的奏摺,面不改色地道:「北俄以己方士兵失蹤為借口,要求入蕭關搜查,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問的是你為何要去監軍?兩軍交戰,刀劍無眼,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去監什麼軍?」聖上尾音微微上揚。
宣竹垂下長長的眼睫,平靜地說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那朕再問你,這些年你暗中調查太尉府又是為了什麼?」聖上冷冷地問道。
宣竹心中咯噔一響,腦海中閃過千百念頭,最後俯首,低聲道:「臣有罪。」
他即便是俯首而拜,嘴裡認罪,身子依然保持著最初的直挺,面上也不慌不忙,這就是宣竹。
「哦,何罪之有?」
「膽大妄為。」他淡淡地說道,低低地咳了兩聲。
聖上眼裡閃過几絲不忍,默了默說道:「太尉府忠烈滿門,如今只餘一絲血脈。這些年懷瑾一直在給朕做事,你與他有何恩怨?」
「奪妻之恨,不戴共天。」宣竹緩緩地說道。
聖上微訝,遞到唇邊的茶杯停了下來,拍著腦袋疑惑地問道:「若朕沒記錯的話,愛卿的祖籍在宣陽城,太尉府少夫人出自清河,怎會相識?」
「臣之妻,非太尉府少夫人。」他眉間微蹙。
聖上一愣,突然覺得腰不疼,頭也不疼了,興味十足地問道:「懷瑾……懷瑾拐走……咳咳,帶走了你妻子?」
聖上暗自覺得這小子真有出息,刑部侍郎的愛妻也敢下手,等他回京,一定要好好問問。
「是。」宣竹面無表情地應道。
聖上覺得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忍不住放下杯子,走到御案前繞著宣竹轉圈,斟酌著說道:「這……這其中必然有誤會。」
鍾離懷瑾是他看著長大的,秉性不差,本事也不錯,但是跟眼前這閻王比起來,可能手段還是嫩了一些。聖上雖然偶爾也喜歡聽一些風月故事,但是看自己左臂右膀相愛相殺的戲碼還是沒有興緻的。
宣竹沉默以對,顯然不信。
「這才是你去蕭關的真正目的?」聖上又問道。
回應他的依然是一句平淡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冷硬得不像話。
暗衛折損了多人,鍾離懷瑾即將啟程回大燕,而蕭關是必經之路,這些聖上都知道,他還知道最疼愛的小公主棲梧對宣竹還未死心。
「蕭關至京城,長則半年,短則三個月。」聖上迂迴地勸著,他是真心不想派人去收屍,無論是病逝,還是戰死;無論是宣竹,還是懷瑾全都捨不得,「宣愛卿啊,這天寒地凍的,朕實在是擔心你的身子。這樣吧,朕讓懷瑾早點回京?」
既然三年都等了,何必還計較幾個月?這是聖上的言外之意,宣竹懂。他抬頭,直起身子,望著窗外打著旋兒的雪花,輕聲道:「狼煙將起,蕭關難過,微臣必須去接她。」
聖上又是一愣,這是他今晚第三次感到意外了。他本以為宣愛卿急著去蕭關與鍾離懷瑾決一死戰,沒曾想他卻是去接嬌妻。
「為什麼?」聖上忍不住問道。
妻子跟別人遠走高飛,這是奇恥大辱,一般男兒尚且難以容忍,更何況堂堂的三品大員。天下人皆知刑部侍郎不是個大方的人,豈能放下芥蒂遠赴邊關去接她?
「當年,微臣有錯在先。」他抿了抿唇,繼而溫和地微笑道:「而且,她值得。」
聖上覺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眼前這小子平時惜字如金,更別說笑容了,就算偶爾有個笑影,也是陰陽怪氣,似嘲非嘲,似諷非諷,哪有半點平和之氣。
「哦?」聖上大感興趣。
宣竹沒讓他失望,接著說道:「多年前,北俄旱澇之災不斷,尤其是在瀾江與滄江一帶。直到三年前,北俄重修滄江,引瀾江之水,這才解了北俄的燃眉之急。如今,瀾滄江一帶逐漸成為了魚米之鄉,養得北俄之軍兵強馬壯,這才有了如今的邊境之患。當年北俄皇帝聽了誰的計策,陛下是否還有印象?」
「遊學掌門,千帆。」聖上自然記得很清楚。
這個名字最先是從寒山書院呈到御前的,那時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學子,並未綻放出耀眼的光彩,朝廷也並未多加關注。畢竟大燕學府林立,而且西門先生也是遊學掌門,還因為諸多原因未能得以重用,因此對於遊學弟子,大燕沒有北俄那般重視,只是依照慣例,登記造冊而已。
直到千帆與北俄皇帝的「陌城之對」流傳到大燕,聖上才後悔不已,暗自派人前去寒山書院查訪,而結果卻是杳無音信。這三年來,沒有人知道遊學掌門在哪兒,北俄在治水上卻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果,並逐漸壯大、興盛。
宣竹沒有理會沉浸在思緒中的聖上,幽幽地說道:「倘若聖上認為拙荊不值得微臣去蕭關,那麼遊學掌門千帆呢?」
「什麼?千帆是女子?令正是千帆?」聖上這會兒是真的吃了一驚。
西門先生曾經是他的授業恩師之一,眼光有多挑剔,他心知肚明。前有文武雙全的「燕京三傑」,後有聰慧過人的大皇子,全都沒能拜入遊學門下,沒曾想最後卻擇了一女子,當真是令人驚詫不已。
聖上曾起過招宣竹為駙馬的心思,不管是三年前太傅的旁敲側擊,還是前不久太子相國寺的口無遮攔,結果都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就不了了之。可每每面對黯然神傷的樂儀公主,總有幾分惋惜。
不過,若宣竹的妻子真是遊學掌門,那麼他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連當朝樂儀公主也沒能例外就變得情有可原了。這麼一想,聖上倒是有幾分釋然。
「或許是。」宣竹薄唇輕啟,給了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遊學掌門千帆在大燕朝只是個名字而已,誰都沒有見過,因而只能是或許是。
可宣竹願意在寒冬臘月中親赴蕭關,或許是就變成了十有八九是,刑部侍郎從不做沒有任何把握的事情。
「庭芳,朕許你去蕭關督軍,但是不可膽大妄為,須以大局為重,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黎民百姓為重,否則以欺君之罪論處。」聖上鄭重其事地說道。
「臣,領旨謝恩!」宣竹叩首,邁出御書房時腳步微微有些踉蹌,不知是跪得太久,還是心緒難平。
「倘若朕不許你去蕭關會如何?」聖上追問道。
「微臣病重請旨回鄉修養的奏摺已備好,明日將會出現在吏部。」宣竹淡淡地道,身影很快融入到大雪中,連傘都沒有打,這是何等的迫不及待!
掌印太監安公公挑亮了御案上的燈火,輕聲道:「宣大人真是年輕有為。」
「好一句年輕有為,按律監軍自當從御史台選任。」聖上寫詔書的手頓了頓,微笑道,「小安子也覺得朕寵他太過麽?」
「奴才不敢。」
「前些日子,他病得厲害。太醫請脈回復說,庭芳鬱結於心,相思成疾,恐怕會步入太傅夫人的後塵。今日見他,容光略有起色,猶如枯木逢春。若能帶回千帆,那是再好不過;若不能,治一治他的心病,緩一緩他的相思之苦,也是極好,總要試一試,朕還想多用他幾十年呢。」聖上微笑道,「況且,庭芳做事,一向懂得把握分寸。他去監軍,朕沒有什麼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