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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邂逅

  風吹一片葉, 驚覺萬物已悲秋,那一片片撲向大地的金色蝴蝶逐漸零落成泥碾作塵,這種一去不復返的悲壯總是引人遐思,這是自己的追求還是枝的不挽留?


  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尋 覓,等來的卻是空茫茫的無跡可尋,也曾在夜深人靜時卸下白日的偽裝,一遍又一遍地用回憶來溫暖空蕩蕩的胸腔和冷冰冰的枕畔,一點一點地澆滅偶然升起的疲倦與絕望,孤獨與痛楚。


  深山中的古 剎,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如同一個滄桑的老人,一如自己那顆無處安放、滿目瘡痍的心。


  外面飄著瀟瀟冷雨,面如冠玉的貴氣少年枕著枯黃的稻草望著屋檐下正在結網的蜘蛛怔怔地出神,原本空蕩蕩的左手手腕不知何時多了一串紫檀佛珠,左手指腹的老繭也不知何時竟然與右手一樣厚了,右手是因為經常握筆練武,而左手卻是因為撥念珠,心中每念一次,手中便撥一顆念珠。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如若不是身邊還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身邊還留著幾件她曾用過的物什,有時竟覺得數載相伴如同庄生曉夢,不知是蝴蝶變成了自己,還是自己變成了蝴蝶,亦或是自己執念太深。


  師娘說,靜慮離妄念,持珠當心上。


  方丈說,所謂人世天註定,為人者,無語何來罪業?所謂是開口即罪,閉口禪正是己身開口到極點,心亦有所悟,方行閉口禪,閉之人口,方得大果。


  於是年紀輕輕、少年得志的刑部員外郎修起了閉口禪,左手慈悲,右手殺戮。


  「近日,樓中可有消息?」宣竹微微垂下眼睫,熟練地從手腕中取出一顆佛珠扔入熊熊燃燒的火堆中。


  他已經好些天不曾開口說話了,原本玉落珠盤的圓 潤嗓音變成了低沉嘶啞。


  紫蘇又是驚喜,又是難過,趕忙應道:「這些日子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大事莫過於漕幫生變,少幫主九嶷被放逐,據說面目全非,死狀極慘。」


  「面目全非的人往往可以死而復生,你在刑部待了這麼久還不懂麽?紫蘇,派人去查查漕幫和九嶷。」他漫不經心地又扔了一顆佛珠。


  「好的。」紫蘇脆生生地應了一句。


  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漁舟的消息,心照不宣地明白樓中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但是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明日,去相國寺點一盞長明燈吧。」


  火中又多了幾縷檀木清香,那是念珠最後的掙扎。


  公子沒說長明燈為誰而點,但是紫蘇不必問也知道,唯有舟姐姐一人可以讓公子如此。就像此番離京,千里賓士只因為河陽城出現了江南老嫗的畫作——《飛燕外傳》。天下皆知宣員外郎對江南老嫗的畫作情有獨鍾,其實公子可以不必親至,晚些時日自然會有人入京雙手奉上,可公子一日也等不得,必須拿到手裡,揣到懷中才能放心。


  宣竹往火堆的方向湊了湊,伸手探到懷中的畫冊,側著身子滿意地垂目,消瘦的身影打在牆上,明明滅滅,隱隱約約,淡若輕煙,似乎隨時都會消散了。


  紫蘇撥了撥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看著形影相弔的主子,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心想:「公子與舟姐姐相遇也不知是緣是劫,看公子為情所困,衣帶漸寬,真有些於心不忍,舟姐姐若是知道公子變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心疼,應該是會的,姐姐那麼善良。舟姐姐也真有本事,已經有七八個月了,樓中派人四處尋找,依然沒有查到蛛絲馬跡,但願她一切安好吧。」


  殿內漸漸傳出宣竹清淺的呼吸聲,與外面屋檐下的雨打芭蕉相映成趣。


  靜靜的雨夜,沉澱的姿態,無限的遐想,怎麼能缺少故事。


  嘚嘚的馬蹄聲響在雨夜裡,由遠而近,踩著雨點的旋律,述說著奔波的故事。


  殿外門上的銅環輕輕叩了叩,紫蘇見主子並未轉醒,猶豫著要不要去開門。


  「在下趕路錯過了宿頭,能否行個方便?」外面有人沉聲問道。


  紫蘇放輕腳步,推開了虛掩的門,看清渾身濕漉漉的趕路人的面容后忙行禮,微笑道:「原來是東陵公子,快裡面請吧。」


  東陵泛舟微微一怔,繼而言道:「能在如此荒山野嶺遇到宣大人,倒真是稀罕事。」


  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可不簡單,雖未曾正式謀面,但在京中的名頭可不小,姑且不說在天下樓有著舉重若輕的地位,也不說在生意上手段毒辣,僅僅是刑部員外郎心腹的地位就讓人不敢小覷了。


  若說宣竹是大燕朝的活閻羅,那麼他身邊的四個小少年就是閻王座下的四大判官,傳聞自從宣大人修了閉口禪后,這幾個孩子的話往往代表著宣大人的意思。


  宣竹淺眠,常常身邊稍有異動便會驚醒,更何況二人的一問一答。


  「東陵公子,幸會。」宣竹坐起身子客套地寒暄道,眼中帶著几絲迷濛與疲憊。


  因著太傅大人是宣竹名義上座師的關係,東陵泛舟自然不會太過冷漠,脫下外袍擰著水溫聲道:「不必如此客氣,在下表字橫槊,退之也是我的兄弟。」


  紫蘇接過東陵泛舟濕漉漉的袍子拿一旁烘烤去了,宣竹立刻也報上了自己的表字,並將乾糧遞了過去。


  東陵泛舟一邊嚼著乾糧,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壺酒,挑眉問道:「來點暖暖身子?」


  宣竹臉色白了白,連連搖頭。


  「一時忘了宣大人身子骨不好,酒色沾不得。」東陵泛舟調侃道。


  宣竹眼角眉梢染上几絲愁緒,慘淡地笑道:「曾因醉酒誤事,後來就不再飲了。」


  那眼角的硃砂痣隨著他的笑容染上了淡淡的猩紅,給白皙如玉的容顏點綴了一抹艷色,仔細看去卻又像一滴血淚欲落不落地掛著,他那本是三分的苦,立刻化成了七分的哀,散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哀艷。


  東陵泛舟暗嘆,果然是人間絕色,也難怪會有人暗諷宣大人以色侍君。可是,如此濃重的哀傷,如此複雜的神色,本不該出現在一張如此年輕的臉上。


  他轉念又想到,京中本也是不該出現如此年輕的五品官的。


  誰年少不輕狂,不曾犯錯?東陵泛舟聰明地沒問喝酒誤了什麼事情,看著他眼底的青灰色,淡淡地道:「若不是在此間相逢,難以相信日理萬機的宣大人竟然出了京城,去了河陽城。」


  東陵泛舟對這位年輕的宣大人也不是不好奇的,雖說他是自己父親座下的弟子,也偶爾會去太傅府中拜訪,但是從不與父親談論朝政,從不結黨營私,也從未借過太傅府的勢。


  府中下人常說,宣大人是個安靜的美男子,儘管性情有幾分孤僻,可與傳聞中的鐵面閻羅有著很大不同。


  不知為何,父親很是看重他,時常邀他過府,或是下棋喝茶,或是談詩論文。


  太傅大人的棋藝有多臭,或許外面的人不知,他這個親生的兒子還是一清二楚的,難得他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赴約。


  「想必你也聽說了,河陽城出現了江南老嫗的《飛燕外傳》。」宣竹輕聲應道,右手熟練地摳下數顆佛珠。


  身邊世家子弟環繞,其中不乏紈絝,這個消息他自然是知道的,可宣竹如此坦然的神情還是令東陵泛舟微微吃了一驚。


  曾有傳言宣大人為了江南老嫗的《漢宮春色》對忠勇侯的小孫子網開一面,那是唯一從他手中出來后還完好無缺的人。東陵泛舟一度以為那只是人云亦云的無稽之談,沒曾想到竟然是真的。


  眼前如蒹葭倚玉樹的少年,雖則帶著病弱之氣,但目光清明,斷然不會是耽於酒色之徒,可他卻對江南老嫗的風月畫冊情有獨鍾,是在令人難以理解。


  「江南老嫗,江南老嫗……」東陵泛舟沉吟道。


  他忽而想到,鍾離懷瑾的叔叔,自己的舅舅,那位大燕朝首屈一指的宮廷畫師府中也收藏了她的畫作,視若珍寶,每日都要看上好幾回,或許他也應該去品鑒品鑒。


  「那是拙荊。」宣竹幽幽地道。


  「什麼?」東陵泛舟正往嘴裡倒酒,被他此言驚得噴了出來,嗆得咳嗽連連,差點溢出眼淚,話都說不利索了,「令正……令正還真是個特別的人。」


  如此一說,東陵泛舟倒是能夠理解為何宣大人會重金求畫了。


  「她自然是獨一無二的,家道中落,多年來全賴她內外操持,沒有她就不會有今日的宣竹。」他輕聲嘆道。


  「那她人呢?」東陵泛舟忍不住問道。


  宣府沒有女主子就像宣大人不近女色一樣,從不是什麼秘密,但是好奇的人都很多。


  「不見了。」他默了默,忽而目光灼灼地盯著東陵泛舟,「一同消失的還有一人,姓鍾離,名懷瑾,字若瑜。」


  明明他的神情很平靜,可那眸中射 出的目光鋒利如刀,彷彿聽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難怪惜字如金的宣大人願意主動提起江南老嫗,願意回顧往事,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東陵泛舟確信,若他的回答稍有不慎,對面這個少年一定會撲過來。


  「若瑜行蹤飄忽,莫說我,就是九五之尊也未必知曉。雖然我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與他相識多年,深知是個地道的正人君子,而且,他已有家室,一定不會做出橫刀奪愛這樣胡作非為的事情,這其中必然存在著什麼誤會。」東陵泛舟頂著那寒浸浸的眸光,斟酌地說道,「不過,既然你與她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又相伴數載,還一往情深,為何不曾留下一男半女?」


  東陵泛舟這一問猶如當頭棒喝,令宣竹陷入了沉思中。


  如今仔細想來,自落霞山那一吻之後,對她的渴望與日俱增,但是到底沒有把她變成自己的人,一者是因為有孝在身,二者因為怕她在自己之前,曾經有過別人。似乎只要不去捅破那一層紙,他便可以自私地認為她從未有過別人,從始至終只有自己。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不是麽?


  「佛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宣竹苦澀的言道,頹然地揉了揉眉間,借著這個動作壓下了胸中翻滾的懊惱與悔恨。


  他揉眉間的時候,渾身上下帶著日薄西山的死氣沉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山不轉水轉,終有一日總會相逢的。」東陵泛舟於心不忍地勸慰道,既是在對眼前的少年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是什麼讓你堅持了這麼多年?」宣竹摩挲著手腕上的念珠問道,口吻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惺惺相惜和同病相憐。


  「那是我血脈相連的妹妹,我把她弄丟了,不應該找回來麽?」東陵泛舟理所當然地反問道,說罷往嘴裡中灌了一大口酒,刺得喉嚨熱辣辣的疼。


  「倘若……倘若令妹嫁人了呢?」宣竹不知不覺中 將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懼宣之於口,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佛珠中尤不自知。


  「若是嫁人了麽……」東陵泛舟閉了閉眼睛,冷冷一笑,「若是夫家待她珍而重之,東陵府自會給他榮華富貴;若是夫家待她不好,東陵府自會讓他生不如死。」


  東陵泛舟這話說得毫不誇張,因為他說的是東陵府,而東陵府最終會交到他的手中,百年世家的確有這樣驕傲的底氣。


  若是他生命中僅存的光和熱琵琶另抱,自己究竟會怎樣,宣竹不敢去想,也不願意去想,他啞聲道:「拙荊傳世手跡少之又少,如今還有一幅在令舅手中,勞煩公子轉告令舅,若是令舅肯割愛那幅月夜美人圖,宣某願意以萬兩黃金相易。另外,宣某手中還有一幅前朝宮廷畫師玄道子的真跡,雙手奉上。」


  「我可以幫你將話帶給舅舅,但是舅舅愛畫成痴,恐怕未必能夠如你所願。」東陵泛舟嘆道。


  「如此便多謝了!」宣竹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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