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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別殤

  西門先生病故 ,鍾若瑜同時派人前往西門府和寒山書院報了喪訊。前來弔唁的人大都是寒山書院上了年紀的先生、學子和南境的隱士。直到下葬,西門府的人始終未曾露面,子孫不肖至此,也是罕見。


  好在前來弔唁的人不 是特別多,但是其中不乏有身份的人,一個是寒山書院的山長,一個是宣陽城太守,還有一位意外之客,那就是漕幫。九嶷消息靈通,雖未能親至,卻特意派人前來幫忙,足見重情重義。


  不過一個十 三歲的小姑娘,居然風風光光地將西門先生葬了出去,百姓雖不知老先生是何許人也,也不知漁舟與他有何種關係,但不得不讚嘆不已。儘管漁舟和鍾若瑜均覺得委屈恩師了,但是在宣陽城這樣的邊陲之地,能夠大擺七日流水宴,已是轟動一時。


  雖然有茯苓先生和鍾若瑜的從旁相助,但漁舟須親自答拜迎送,哭踴如儀,還得內外操持,形式繁縟,不過短短十餘日,已是弱不勝衣,人比黃花瘦。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三人團坐,四目相對,眼底有淚,神情帶傷。


  「此番,老朽是來辭行的。」茯苓先生啞聲道。


  鍾若瑜和漁舟皆瞭然,各自舉杯,以茶代酒。


  「宣陽城方寸之地,恐怕是難以留住你們。你們倆可是有何打算?」茯苓先生又問道。


  「回京。」鍾若瑜沉聲道。


  「丫頭,你呢?」


  「去燕京。」漁舟正處在變聲期,近日哭壞了嗓子,聲音變得低沉而又嘶啞。


  「丫頭,你還記得初日相見時候的承諾麽?」茯苓先生語重心長地道,「老朽餘生無求,尊師之志,也是老朽的未了之願。」


  「人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心不死。無論如何,我總得上京去看看。」她疲憊地笑道,「無論什麼事情,總得有始有終。」


  宣陽城中,消息最靈通的便是天下樓,官府也比不過。狀元郎的名諱,狀元郎的風姿,既不是褚進告知她的,也不是宣竹傳給她的,而是過往的路人。那個病弱的少年,終於展翅高飛了,該高興的,不是麽?然而,與她似乎並沒有太大關係了。


  茯苓先生離開的那天陰雨連綿,也是漁舟與鍾若瑜啟程回京的日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親手寫的那兩封信函並未落到宣竹手中,白芷也正在趕來宣陽城的路上。而人生就是如此,總有許多無奈,許多陰差陽錯。


  半月舟車勞頓,終於到達了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的燕京。這一路上,漁舟顯得鬱鬱寡歡,鮮少說話,如同霜打過的茄子。


  幸而有鍾若瑜無微不至的照顧,而且他又見多識廣,沿途風景信手拈來,皆可說個一二,倒也不會太過悶煩。


  到京城的那天,春色將盡,陽光微醺。


  漁舟婉拒了鍾若瑜的陪同,帶著黃芪去了城南。城南是殘舊的,但是殘舊卻增加了它的靈性,行走在清涼的青石板上,看著從瓦片空隙中漏下的陽光,輝映著斑駁的城牆和屋頂閃亮的碧瓦。腳步聲回蕩在悠長悠長的小巷中,令人感覺到清晰而又陌生,不禁驀然回首,看到的仍是灰暗與殘破的舊城一隅,歲月使這裡變得荒涼而凄美,但又夾雜許多人和事,帶著古老而又芬芳的氣息。


  走著,走著,喧鬧取代了寂靜,原來是到了。與漁舟想象中的滿庭冷落鞍馬稀不同,反而是寶馬雕車香滿路。門前訪客華冠麗服,錦衣玉帶,彼此客套地寒暄,言語歡暢,其樂融融。


  找了一路人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新科狀元被破例任用,明日走馬上任,今日大擺筵席。


  正午十分,即將開宴,門前的人漸漸少了,漁舟卻一直徘徊在門外,因為她沒有拜帖。她居然進不去自己花銀子買的宅院,何其可笑!


  報宣竹的名字,守門的小廝說她是打秋風的;報白芷等四個孩子的名字,小廝說她是乞討的。好說歹說,沒有拜帖,死活不讓進。府中固若金湯,小廝油鹽不進,漁舟能說什麼呢,這都是她教的。


  漁舟靠在門前的柳樹看著湖水發獃,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被拒之門外,從未想過一牆之隔,竟然是如此遙遠,更從未想過見他一面竟然會這麼難。從日中到日落,從日落到月升,牆內高朋滿座,鸞歌鳳舞,牆外冷冷清清,凄凄慘慘。


  從清晨到夜晚,漁舟腹中只裝了幾個又干又硬的燒餅,似乎也沒有感到飢餓。


  「小姐,我們走吧。」黃芪看著面無表情的漁舟,紅著眼勸道。


  「小黃芪,你能帶我進去看看麽?」漁舟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指了指幾丈高的圍牆。


  漁舟覺得此時的自己又可笑,又可憐,可她仍然想進去看看,不想用自己心底的惡意去揣測那個曾經說要給她未來的少年。


  黃芪抱著漁舟足尖微點,在葉色的掩護中,幾個起落進了院中。


  前院的鼓瑟聲、歌舞聲、杯盤聲漸漸遠去,漸漸停歇。


  院中的布局與絕雁嶺腳下的宣府頗為相似,漁舟緩步向主院走去。越是往裡走,越是安靜,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後院中似乎並沒有丫鬟僕從,或許是全都調到前院去使喚了。


  主院沒有人,燈火卻亮著,漁舟慢慢地像內室走去。


  門是虛掩著,她正欲伸手推,突然裡面傳出了水聲和衣裳摩 擦的窸窣聲。霎時,漁舟的手尷尬地停在空中,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忽然颳起一陣夜風,「吱呀」一聲,門被吹開了……


  室內風光盡收眼底,宣竹橫卧在榻上,胸口的衣襟敞開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榻前立著一位裊裊娉娉的麗人,身子微微前傾,手中握著錦帕,正溫柔地給他擦拭著臉頰與脖頸。燈下的美人眸光盈盈,脈脈含情,膚色白得像梨花,玉顏嬌羞得像桃花。


  突然榻上的宣竹不知低喃了一句什麼,雙手一勾,將麗人攬入了懷中,大肆親吻,上下其手。


  後面如何,漁舟再也不想看下去,也不想知道。


  她應該張牙舞爪地衝進去的,可事實上卻是木然地立在門前,心中鈍痛一陣接一陣,這種熟悉的感覺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抬頭望著天邊的冷月,努力瞪大眸子,不讓熟悉的酸澀佔領眼眶。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頭也不會地退出了院子,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小舟,別傷心,這局面你不是早就料到了麽?


  看門的小廝坐在板凳上打盹,漁舟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極其認真地說道:「我叫漁舟,倘有一天,你們主子問起,煩請轉告他:我走了,不必尋。」


  仰天大笑出門去,帶著一去不復返的決絕。


  小廝嘟囔道:「見過打秋風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打秋風的。」


  許久之後,漁舟想起門前窺到的一幕,不無自嘲地言道:「當時我只記得自己是漁舟,卻忘了還是江南老嫗。否則,名噪一時的新科狀元郎的春 宮圖必然是能夠賣個好價錢的。」


  鍾若瑜不放心,暗自派人跟著漁舟,收到音訊后,連夜出了府。


  他後來是在茶莊尋到漁舟的,神色懨懨地倚在黃芪身上,醉眼迷離,嘴角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這是喝酒了?」鍾若瑜一把攬過漁舟,朝黃芪問道。


  漁舟覺得頭昏耳鳴,渾身無力,胃中雖覺虛困,卻又象有什麼東西裝在裡面,從胃到喉中翻騰,想吐又吐不出來,卻還不忘扯著鍾若瑜的袖子嘟囔道:「師兄真笨,茶莊怎會有酒呢?我……我這是醉茶,新茶……新茶如酒易醉人!」


  鍾若瑜將她抱上馬車,沉聲道:「他欺負你了?」


  「怎會?他怎麼敢!我有點難受,大概……大概是病了。師兄,我們明日就走,帶著黃芪去北俄,去看最艷的美女,喝最烈的美酒,好不好?」她抬起濕漉漉的眸子,眼底氤氳,那是懇求,也是柔弱。


  說著,說著,還沒等鍾若瑜點頭,她就扶著車轅吐了起來,除了酸水,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陣接一陣地乾嘔著,似乎要將心中的苦隨著膽汁一起吐出來。


  鍾若瑜在城南的產業只有怡紅院,於是不得不立刻帶著她去了怡紅院,連忙吩咐去請大夫。


  等大夫到來,她卻已經睡著了,眼角沁著淚花。


  病來如山倒,她這些年吃的苦,熬過的病痛全都發作了起來,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兩頰深陷,顴骨高 聳,整個人就像深秋池塘里的殘荷。


  她住的院子在最東端,也最為清靜,白日里鍾若瑜時刻陪著,夜裡照顧她的是一個名喚念嬌的少女,模樣生得十分標緻,丹唇未啟笑先聞。念嬌曾經到絕雁嶺學過茶道,因而對漁舟很是恭敬,照顧得也很周到。


  人累抵不過心累,受傷莫過於情傷。鍾若瑜怕她心傷之下,一病不起,認真地收拾好了遠行的物資。只等她病情好轉,就立刻帶著她離開燕京,啟程前往北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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