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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勸慰

  茯苓先生接過葯童奉上的茶,揭開茶蓋慢慢地刮開漂浮的茶沫,低頭呷了一口。


  漁舟只是微微一怔,立刻回神再次言謝。


  茯苓先生見她神色中無懼無憂,深邃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異色,沉吟道:「什麼是癆病,你知道?」


  「略有耳聞。」漁舟淺笑道,「從此不必再四處求醫,對症下藥即可,至於能好與否,盡人事聽天命,所以我不驚不懼。」


  十二三歲年紀,通透至此,已不是「早慧」二字所能形容。


  「倒是果真有幾分意思。」茯苓先生意味不明地道,慢慢地捋著鬍鬚,「老夫雖不能根治癆病,但是緩個三五年的本事還是有的。方子中有幾味葯,雖不是有市無價,卻也極難尋找。」


  漁舟聞弦歌而知雅意,深深鞠了一躬,言語擲地有聲:「先生來日之言,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禍國殃民,漁舟有求必應!」


  茯苓先生嘴角勾起幾分極淺極淺的笑意,淡淡地道:「如此甚好,老夫每月十五會上門給他診脈施針一次。」


  在宣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二人三言兩語定下了契約,給那搖擺不定的未來添上了撲朔迷離的一筆。


  翌日清晨,雪勢稍減,漁舟三人離去,屋中留美人圖一張。


  返程時,宣竹昏睡未醒,到家已是暮色四合。


  漁舟留王大牛用過晚膳,尋了缺口的瓦罐將葯煎了。她尋思著竹大少滴水不入也不是個辦法,又熬了紅薯粥,親自喂他喝下半盞。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宣竹身上稍稍有了暖意,悠悠轉醒。


  葯已煎好,漁舟正端著葯坐在榻邊攪拌散熱,見他醒來,急忙將葯放在一旁,傾身扶他坐起,輕聲道:「感覺如何?好點沒?還有,餓麽?」


  宣竹神情迷濛地搖了搖頭,狹長的眸子眨了又眨,逐漸驅走忪懞,逐漸恢復清明,啞著嗓音道:「什麼時辰了?」


  「子時剛過。」漁舟碰了碰碗沿,試了試溫度,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葯汁遞到他唇邊,「來,張嘴,先把葯喝了吧!」


  他抿了抿毫無血色的薄唇,抬首微啟,不經意間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漁舟眸光微閃,抑制住揉他腦袋的衝動,抬手將葯汁喂入他嘴裡。


  一時之間,兩人俱是無言,只聽見勺子偶爾磕碰到碗沿的聲音,遙聞窗外大雪壓枝三兩聲。


  待碗中的葯汁全進入了宣竹的口中,漁舟抬袖拭去了他嘴角殘留的烏黑,又給他餵了半碗溫水,宣竹緊蹙的眉間才微微展開。


  「茯苓先生怎麼說?」宣竹低聲問道。


  漁舟微怔,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我要聽實話!」他厲聲道,犀利的目光緊緊鎖住漁舟,不允許自己錯過她的任何一絲變化。


  「茯苓先生沒說什麼。」漁舟訕笑道,欲起身避開。


  「漁舟!」宣竹身子一撲,雙手扣住漁舟的腰,狠厲的神色中有脆弱,有哀傷,還有懇求。


  「癆病。」漁舟極為平靜地說道,神色平靜得一如在說今日的天氣如何,可那擁著少年的手幾不可見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她的心緒。


  宣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腦袋深深地埋入漁舟的懷中。他腦中一片空白,似乎什麼都沒想,又似乎閃過了千頭萬緒。微微顫動的肩膀,眼角止不住的濕濡是他所有的脆弱和不欲人知的故作堅強。他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也不是沒見過生離死別,可當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時仍然是止不住地痛苦,一如眼角的晶瑩,他真是不想這樣的。


  漁舟微微一遲疑,幽幽一嘆,忍不住將粗糙的手撫上了他的肩頭,輕輕撫摸,一下又一下。


  漸漸地,漸漸地,漁舟懷中少年肩頭的顫動越來越小,漸趨平靜,似乎已睡著。


  漁舟溫聲道:「前幾日清晨,聽你讀《孟子》,其中好似有這樣幾句『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中,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雖不懂是什麼意思,但依這字面來說,你將來大概是大有作為的。」


  在古代,從來癆病十無一痊,俱言肺有癆蟲,醫藥莫加,何能療愈。漁舟又怕他輕信了傳言,生無可戀,於是耐心掰開揉碎了跟他細說癆病。


  「茯苓先生說,你這病是因幼時風寒入體,傷了心肺,才導致發熱、咳嗽、盜汗、胸痛、咳痰及咯血。他還說,這病雖是棘手,但也不是藥石枉顧,唯有一點你要牢牢記著,一定要好好將養。還有,每月十五,先生都會親自上門來給你看診。」


  這話自然是半真半假,醫者父母心,就算茯苓先生知道了,漁舟相信他也不會拆穿。


  宣竹慢慢地從她懷中抬起腦袋,眸子紅腫,如受驚后的小兔。


  漁舟暗自鬆了一口氣,起身欲端碗。


  「漁舟,我若去了,你……你不許嫁給王大牛!」宣竹忽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淚盈於眶,眸光瀲灧。


  漁舟被他氣笑了,不由惱道:「不改嫁,難不成還為你守寡?」


  「小舟,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他低頭垂目,低沉的嗓音中帶著哽咽。


  話一出口,悔恨交加,窒息般的疼痛一陣接一陣,腦海中一道聲音不停地拷問著他:「宣竹,你捨得離開她麽?捨得麽?你怎麼捨得!」


  另一隻手不知不覺死死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緊緊咬住下唇,溢出一絲絲咸腥的味道。


  漁舟看了看眼前暮色沉沉的少年,伸手揉了揉他肩上的青絲,輕聲道:「別怕,有我陪著。好好養病,別胡思亂想。犯病,又不是缺胳膊斷腿,不過是每月多喝點葯,多畫幾幅美人圖而已,至於擺出這樣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麽?」


  宣竹將信將疑,但還是不肯撒手。


  漁舟無奈,深吸一口氣,揚起笑容,回身擁住他,低首在他額間輕輕地印下了一吻,極淺,極淺,如羽毛劃過湖面。


  少年的心卻因這若有若無的觸碰,泛起了絲絲漣漪,莫名的柔軟酥癢奇異地撫平了驚懼與痛楚,緋紅的不僅僅是眼眸,還有耳根和臉頰,似乎衣襟下的瘦弱軀體都變成了羞人的粉紅,連身邊的人何時離開他都渾然不覺。


  大雪紛飛,人鳥絕跡,在這種嚴寒境地,不管願意還不是不願意,都只能窩在家中。漁舟把給竹大少養身子放在了首要,不僅給他定下子時熄燈,五更后晨起,每日讀書不許超過四個時辰的規矩,還在膳食方面花了心血與功夫。


  對這個依然貧窮的家來說,豬肉依然吃不起,但是漁舟還是想方設法讓雞肉、雞蛋、鴨蛋、黃豆這些東西隔三差五地出現在桌上,蒸、煮、燉、氽變著法子烹飪,徹底拒絕煎、炸、爆、燴、炙、炒,辛辣香燥之品。


  短短几日,竹大少的胃便被漁舟五花八門的廚藝徹底征服了,其實征服的又何止是胃呢?


  讀書之餘,宣竹或是作畫,或是教漁舟識字。不知不覺中,兩人相處越發平和溫馨,舉止亦愈發親昵。有時漁舟會有意無意地卧在宣竹膝頭看才子佳人的話本子,往往看著看著便昏昏欲睡,陪周公下棋去了。


  而此時的竹大少呢,也會放下平日一本正經的樣子,抽出她手中的話本,雖是一臉嫌棄,但仍然不會錯過每一個故事。


  才子佳人的話本中最不乏的便是花前月下,耳鬢廝磨,巫山雲雨的橋段,其生動形象程度令人髮指。饒是冷心冷情的竹大少也有被撩 撥得不能自已,心悅之人在側,又豈能心如止水呢?幸而竹大少一向克己復禮,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每每淺嘗輒止。


  竹大少也曾不止一次咬牙切齒地扔了漁舟的話本子,可是不但屢禁不止,且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燎原之勢。竹大少扔話本子時,漁舟倒也不生氣,只會輕聲細語地告訴他那話本子是多少銀子買來的,還會用十分無辜地眼神看著他,笑吟吟地問話本子上不都是字麽,用來識字不正好麽?直把竹大少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有一回竹大少實在是被氣狠了,奪過漁舟的話本子便扔入了火中。


  漁舟十分滿意他那生龍活虎的樣子,不慍不火地從懷中又掏出一本,一字一頓地念道:


  「簾卷青樓,東風暖,楊花亂飄晴晝。蘭袂褪香,羅帳褰紅,綉枕旋移相就。海棠花謝春融暖,偎人恁、嬌波頻溜。象床穩,鴛衾謾展,浪翻紅縐。


  濃似酒,香汗漬鮫綃,幾番微透。鸞困鳳慵,婭奼雙眉,畫也畫應難就。問伊可煞於人厚,梅萼露、胭脂檀口。從此後、纖腰為郎管瘦。」


  念完還未作罷,蹙眉偏首,孜孜不倦地問道:「少爺,浪翻紅後面那個字讀什麼?還有,濃似酒,香汗漬鮫綃,幾番微透作何解?」


  竹大少氣得渾身發抖,索性拂袖而去,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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