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生死一線間
「陽氣鼎盛之人，你僥倖逃離了妖怪集市，不找個地方躲藏，來此地做什麼？」
黑色大虎高高隆著脊樑，四肢伏地，忌憚的來回徘徊。
他終於想起來這個少年的身份，但是今天再遇，卻讓他意外感到了一種危險感，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彷彿少年不再手無縛雞之力，有一種身藏利器，鋒芒畢露的銳利。
葉靈停下腳步，彎腰把保溫杯摁在地上，而後他一臉微笑，淡然說道。
「妖怪集市裡你想吃我，現在……我想吃了你。」
黑色大虎聞言一愣，繼而發出無法抑制的瘋狂大笑，如同聽見了一個極荒誕的笑話。
前些天妖怪集市裡，無數妖魔鬼怪親眼見到陽氣鼎盛之人，那是天賜機緣，吃了就有修鍊幾百年也得不到的天大好處，誰不想分一杯羹？
結果被他逃走了，怎麼？心有不甘，還想回來報仇？
「福陵山的豬鋼鬣呢？聽說他受重傷回福陵山了，沒他護著你，你一個人前來是送死么？」
虎妖笑著張開大嘴，腥臭口水四溢，覺得今天是走了大運，有陽氣鼎盛之人自不量力送虎口。
「如果是送死，那我為何來找你？」
葉靈說完這句話，仰天抬頭微張開嘴，身形舒展，手臂平伸往上緩緩拔動，黑暗中出現一抹比月光更明亮的雪白光輝。
錚！
一把澄澈長劍顯出真容，庚金之氣四溢，他腳尖輕點，整個人急速前沖，身形如一劍而去。
山海術：吞刀！
「吼！」
虎妖猛然一嘯震八方，四肢上頓時湧現一股熱焰，如烈油滾地升起大火。
虎妖頃刻間迎劍直上，挺身撲去，蒲扇大的虎爪撕裂長空，誓要把眼前這個人撕成碎片。
「鐺鐺鐺！」
火光飛濺，照亮四野。
葉靈出劍，收劍，繼續出劍，繼續收劍。
他的攻擊簡單利落，絲毫不脫離帶水，沒什麼花里胡哨的招式，一萬次的重複練習帶來了最有效的攻擊方式。
一劍的力道大過一劍，如同驚濤拍岸不斷斬在虎爪上。
雪白長劍源於上古山海術，攜帶的庚金劍氣銳利無比，比磐石還要堅硬數倍的虎爪上遍布劍傷，血流在火焰中即刻如雲霧蒸發。
「這劍如此鋒利，莫非仙劍不成？你用的哪座古山上傳承的山海術？凡人，你變的不在弱小了！」
虎妖一擊受挫，當即後撤，瘸著一條腿忌憚的咆哮。
他的肌膚堪比金石，但仍然被那雪白色的長劍砍出無數傷口，這讓他感到極度的不可思議。
葉靈指尖劃過冰冷劍鋒，眼中劍光閃動，嗤然一笑。
「想知道么？我不告訴你。」
「吼！狂妄！」
虎妖瘋狂咆哮，赤炎嗤的一下流淌全身，身形暴漲數分，竟變得與葉靈一般高，體長更是超過了一丈。
虎妖如同一輛重型坦克奔行，通體火焰，一爪迅疾如赤色閃電探出，赤光撕裂了黑暗。
葉靈只來得及橫劍抵擋，啪的一下，赤光巨力擊飛手裡的劍，他整個人亦被掀飛了出去。
「我吃了你！」
虎妖一擊得中，凶性大發，身軀立刻壓了過去，只待葉靈落地，便要發起雷霆電光似的兇猛攻擊。
虎妖沖至身下，利爪仰天探出。
「聒噪！」
半空中，葉靈手臂驀然通紅如裂開的岩漿，血脈中火焰的力量蘇醒，伏山式加持沛然巨力。
葉靈借下墜之勢，厚重一拳如龍出淺灘，轟然一聲，拳爪相撞，如同煙花爆燃，火焰飛揚。
赫！
他不顧手上凄厲傷口血液飛濺，狠狠扯住赤焰滾滾的虎爪，整個人順勢往後翻轉落在虎頭後方。
另一隻手，再次從口中拔出一柄雪白長劍。
「大人饒命！我有秘密要說！」
冰冷劍氣刺激的頸項汗毛倒豎，虎妖如墜冰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目光緊緊盯住橫在他脖子一側的雪白長劍。
灰暗跳動的火光當中，葉靈笑了。
錚！
雪白的劍光瞬間照亮他猙獰面容。
……
破敗的山神廟裡，氣氛凝固。
冰渣遍地的地面上，山海術的氣息漸漸消散。
姜離陽跪倒在地，臉色慘白，脖子上深深一條刀痕，血液汩汩傾瀉而下。
「你為何殺不死？」
青衣稚童舔著刀鋒上的血液，不屑說道：「我是倀鬼，就憑你那下三流的陰陽術傳承，能耐我何？」
方才一場殊死搏鬥，以姜離陽慘敗告終。
姜離陽使用了一種名為「千丈冰」的山海術，與青衣稚童惡鬥三百回合，數次重傷了青衣稚童。
但在青衣稚童下一刻便又完好如初繼續戰鬥。
難道他永遠死不了么？
姜離陽闖蕩山海多年，是有些不俗的力量的，但無奈遇上了打不死的倀鬼。
青衣稚童嘲笑道：「我乃虎大王一身精氣所化，只要虎大王活著，我便永遠死不了。」
姜離陽聞言面如死灰，脖子上被寒冰封閉的撕裂傷口，又有血液流淌出來，他連忙使用「千丈冰」山海術，手心寒冰往脖子上一抹，艱難出聲求饒道。
「我在凡世有許多徒弟，求求你放我走，明日我帶著十個健壯男徒弟回來，給你們吃飽。」
「阿？」
青衣稚童吃了一驚，張大嘴巴問道：「那可是你的弟子阿。」
姜離陽勉力一笑，解釋說道：「天下熙攘，皆為利來，我與他們互持所需罷了，並無絲毫情感。」
他收下的徒弟，都是俗世富家名門子弟，不僅要交一大筆學費，而且還要承擔充當誘餌的巨大危險。他便是依靠做這種事，才在俗世中闖下巨大的家業。
青衣稚童疑惑問道：「此言當真？」
姜離陽臉色一喜，連忙指向顧山顧水這一對徒弟，說道：「您此刻就是當我的面吃掉他們，我也不會半點傷心，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少女顧水聞言震驚抬頭，甚至忘記了哭泣，這一刻姜離陽在她心中的偉岸師傅形象，愈發朦朧不清。
倒地不起的顧山見狀，痛苦捂著胸膛的血洞，他焦急大喊。
「妖怪大爺，我家境不俗，頗有產業，你繞我一命，我明天帶五十個身強體壯的工人過來，供您享受。」
顧水滿目震驚，喃喃自語：「表哥，你為何也這樣……」
人之將死，劣性盡顯。
青衣稚童破天荒沉默了一會兒，嘆聲道：「我跟隨虎大王山中修鍊，一向極少下山，沒想到如今的人間已然淪落至此，貪生怕死，惡念叢生，不尊鬼神，心無敬畏，那些良好的品質未在爾等身上看見，實在令我唏噓不已。」
姜離陽與顧山聞言一怔，眼神疑惑，沒料到一隻妖怪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大義凜然的話。
這種語氣，這種語段難道不是陰陽師鎮壓妖魔之後，心生感觸的有感而發么？
青衣稚童瞥了他們一眼，驟然猖笑道：「這樣的糜爛世道，道義淪喪，真情難見，真是叫我心神往之，大感欣慰，不覺孤獨，只要爾等在世，何處不是我等妖魔鬼怪最好的生存之地？！」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妖魔便要出世橫行。
青衣稚童扭頭看向顧水，溫柔問道：「小姑娘，你師父與表哥都在討饒，你就沒有想說的話么？」
顧水抹乾淚水，平靜說道：「你吃了我吧，我保證不會喊一聲疼。」
青衣稚童聞言一怔，詫異看向少女晶瑩的眼眸，然後低沉臉對姜離陽與顧山冷聲喊道。
「我準備接受你們的條件，但是只能活下來一個，你們兩個誰先殺掉這個小姑娘，誰就能離開這座破廟。」
「你真惡毒！」
顧水突然無比惶恐，兩道熾烈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急忙道：「師傅，表哥，你們不要相信他的話，他是妖怪阿！」
「表妹，你別怕，表哥會保護你的，表哥喜歡你很久了，表哥永遠不會傷害你……」
顧山掙扎著起身，滿臉淚水，拿起地上散亂的磚石，步履蹣跚走向顧水。
顧水慘然一笑，只覺得毛骨悚然，身心具寒，她眼睫毛輕顫，柔弱如水中風吹楊柳。
平素對她無比殷勤的表哥，竟然真會為了活下去而要殺了她。
轟！
顧山突然雙目噴張，一道蒼藍色的冰凌從後方穿透了他身體。
這是姜離陽主修的山海術，「千丈冰」的力量在顧山體內爆發，身體凍僵，寒冷冰渣從七竅中擠壓出來。
姜離陽臉色陰沉，收回手嗤笑說道。
「活下去的機會應該讓給師傅，你這便宜徒弟，一點規矩都不懂，活該你死！」
顧山身體後仰倒下，手裡仍緊緊握著長滿青苔的磚石，不肯放下。
不遠處。
青衣稚童在同一時刻，從背後用刀割下姜離陽的頭顱。
「你反悔……」
這個老人到死仍睜大眼睛，慈祥中透露一絲狠厲，以及一些迷茫不可置信。
青衣稚童笑道：「沒勁兒，人類果然一點腦子也沒有，連妖怪的話也敢相信。」
他殺死了姜離陽，而顧山也死了，原來他從始至終，就想要殺掉所有人，根本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的想法。
顧水恐懼的連連後退，看見這幅場面，遍體生寒，心裡只覺得這裡的人與妖都徹底瘋了。
青衣稚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臉嘲弄。
「小姑娘，現在該你了。」
顧水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極大的勇氣，狠狠罵道：「你這惡毒的妖怪，輕易玩弄人心，一定會不得好死，總有真正強大的陰陽師收拾你！」
青衣稚童聳聳肩，滿目嗤笑，手指向門外。
「誰敢來？收拾我有何用？虎大王就是我的靠山，有威猛虎大王在，誰能殺我……」
青衣稚童的話戛然而止，他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變得精彩無比。
山神廟門口，一輪孤寂冷月之下。
一個少年走過陰暗的小路，重回此地。
他腰間掛泡枸杞的保溫杯，左手提個木酒桶大的黑虎頭顱，凸出的眼珠圓瞪，鮮血直淋滴濺在地。
他右手倒拖雪白的三尺長劍，劍鋒在地划拉出刺眼火花，徑直跨門而入。
「你是說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