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縱然緣淺,奈何情深(3)
後來,我們聊了很多,從藍調出來時,姜好扶著我的腰,她說:「小冉,其實這樣說出來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要把自己死死地困住呢?」
我借著酒勁,說:「是啊,這種說出來的感覺真是他媽的爽透了。」
她呵呵笑了起來,一臉驚訝的樣子:「你什麼時候竟然學會說髒話了?沒想到你也會說髒話,就是感覺……」
「感覺怎麼的?」我問。
「感覺不倫不類的,像是穿著古典戲服的演員跑去演青春偶像劇了。你說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認真地思索了一陣,還真想不出來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景。
「別想了,天都黑了,咱們回去吧。」
「好,回去……回去……」
太多的威士忌讓我的舌頭變得硬了起來,好半天都打不成一個彎。
最後是怎麼回到家的,我已全然沒有印象。只是第二天起來時頭痛得厲害,我不得不給公司打電話,交代秘書把會議推后。
放下電話,我頭重腳輕地走在地板上,腳步踏空,揉著欲裂的太陽穴,我發誓下次再也不喝這麼多了。
找來滿滿一茶缸的水一口氣喝掉,然後又一頭栽到了床上。迷濛之際,我聽到門鈴的響聲,那聲音忽遠忽近,我索性不理,繼續睡下去。
可是它似乎很頑強,頑強到我若是不理它,就會一直叫個不停。
於是我暈暈乎乎地走向門口,透過門鏡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還有那雙微微眯著的眼。
「開門,小冉……」
我撐著牆,輕輕地把門打開。
方慕白沉著一張臉:「你怎麼了?」
「沒什麼,頭痛。」
他摸上我的頭:「你在發燒。」
「有嗎?應該只是喝多了……」
「你越來越不珍惜自己的身體了,發燒還跑去喝酒,接下來地皮招標的案子要忙的事很多,沒有身體你靠什麼去支撐、去談判?」
方慕白板著一張臉,難得一張俊俏的臉也鐵青了起來,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抱歉,我明天肯定會好起來。」我含糊地應著,昏昏沉沉的感覺讓我有些心不在焉,雖然我很想集中意志力去聽他說的什麼,但是大腦現在只能簡單地運動。
他無奈地把門關上,然後跟著我往裡走:「吃藥了嗎?」
「嗯。」我點頭。
「不行就去打一針。」
「好。」
「疼得厲害?」
「嗯。」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我終於睜開了一隻眼,勉強撐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他:「慕白,你現在好啰唆。如果可以,能不能麻煩你在外面幫我把門帶上,那麼我會覺得好很多。」
方慕白愣了一下,似乎沒見過這樣的我,盯著我看了半晌,輕笑出聲:「小冉,你現在這樣子蠻可愛的。」
「可憐沒人愛。」
「那麼我愛。」我以為他在打趣,後面的鏡子折射出來的那張臉卻異乎尋常的認真。
我忙擺手:「你不行,你這種集團貴公子得留給那些真公主,我這種可不行。」
他沒再繼續圍繞這個話題,給我倒了一杯水,有些好笑道:「我發現你生病時嘴倒是比往常厲害了,整個人也生動不少。」
「我是本性暴露,這下子看到了吧?其實以前的鎮定、穩重都是裝的。」也許人在生病的時候真的是總會和以往有著些許的不一樣,心裡總會變得或是柔軟或是敏感或是哀戚,也有著一絲絲泄露后的小脆弱。
「我喜歡你這本性,平時捂得太緊了,太辛苦……」
我不吭聲,腦袋往被子里又縮了一些。
「沒吃飯呢吧?我去給你買,想吃什麼?」他突然轉換了話題。
「不餓。」我現在只想睡覺,雖然胃已經有些不舒服。
方慕白慢慢走向我,眼睛眯得越來越細,雙手悠閑地插在兜里,目光深邃,帶著幾分我看不懂的意味。他看著床上的我,突然掀開我的被子:「跟我去醫院。」
「不用。」我搖頭,「讓我睡一覺就好。」
「那就告訴我吃什麼?」
「我只想要睡覺。」
「再倔強我就拉你去醫院!這麼多年,你應該懂我的,小冉。」方慕白聲音依舊和煦平緩,卻透著一抹堅持。
「粥,余記的粥,哦,還有……拂東的水餃……」我立刻說道。
那兩個地方相距有多遠我很清楚,一個是城東,一個在城西,來回至少要一個半小時。
方慕白好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空著的杯子重新倒滿水,不再啰唆,徑自出了門。
而我也終於可以好好地繼續睡我的覺。
方慕白回來的時候風塵僕僕的。我看了看錶,居然才用了一個小時,城東、城西原來也可以這樣快速地往返。
「起來吃吧。」他說道。
我仍是一動不動,但終究是耐不住他的堅持,把食物都吃了大半,他才滿意地離去。
這次發燒到底是沒有挺過去,第二天還是不得不去了醫院。醫生說是病毒感染,我只能去吊點滴。一下午的時間基本上都在醫院度過,剛讓護士拔了針,包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是我媽來的電話。
「小冉啊,今天晚上回家來吃飯吧,我炒了幾樣你愛吃的菜……」
我聽著母親帶著期許的聲音,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但終歸還是歡喜的,所以拔了針我回去換了一件衣服就趕了過去。
弟弟過來開門:「姐你回來了,趕快進來吧。」
看著弟弟那張神似爸爸的臉,我笑著點頭,然後走了進去。
卻不想,一進屋就看見飯桌旁的男人正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裡。
他嘴角依舊緊抿,看起來很是嚴肅,臉上的稜角總是那麼分明,眼睛里卻微微地蕩漾著一絲清淺的笑意。
「韓陌……你怎麼來這兒了?」
「說什麼呢啊?小冉,快幫忙把碗筷擺好,馬上就開飯嘍……」
「可是媽……」
我媽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那聲「媽」就那樣停在半空中,而我的心也是,原來叫我回來是為了這個?
「韓陌,我不知你今天來這裡為了什麼,也不知你今天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來這裡的,但是我希望你知道,這裡不歡迎你……」
「怎麼不歡迎,別聽她瞎說!我歡迎著呢,我們家都歡迎……」母親端著砂鍋走了出來,邊說邊笑著看向韓陌。
「伯母你坐吧……別忙了……」韓陌喑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的面部表情一定很緊繃,我感覺每動一下都變得很困難。
這頓飯吃得很艱難,看起來再鮮美的佳肴到了口中都變得索然無味。我滿腦子都在想著對面的這個男人,時至今日,他到底憑藉什麼可以如此自然地來這裡,彷彿還是幾年前,我們還是夫妻時一樣自然。
「媽,我和韓陌出去走走。」飯後,我準備離開。
「伯母,下次有空再來看您。」他說著起身,一貫的優雅不凡。
「好,什麼時候想來都成,不過不用準備這麼多東西了,都是一家人不是?」
「媽,你說什麼呢!」我有些生氣地看著她,怎麼到了現在還可以說是一家人。但是很顯然,我的話並沒有人在意。
我只好打開門徑直大步走了出去,無法再忍受「岳母」和「女婿」之間那陣陣溫情。
過了一會兒,我感到後面有人跟了上來。我沒有說話,我現在心裡就像是裝著一座火山,隨時都有可能噴發。
我不說,他也不說,他似乎耐性永遠都比我強。
「韓陌,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轉過身,再也壓抑不住地問道。
他沉下臉,眉目間有些鬱結。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吧。」他雙唇緊抿,緩緩道。
「不,不用了。就在這裡,你有什麼想說的,就在這裡說。」我堅持,「韓陌,你把你自己的想法說清楚!我一直以為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但是現在我才可笑地發現,原來我是如此不了解你——我不了解你的想法,不了解你的行為,我現在甚至更加不了解你的內心深處到底壓抑著什麼?到底想著什麼?你現在來找我,來獻殷勤,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正好有幾隻灰色的烏鴉飛過,發出難聽的叫聲,久久徘徊不散。
「為什麼不說話?」
「有些事不是三兩句便可以解釋清楚的。」他沉吟道。
「是解釋不清楚還是沒有理由?一切是不是僅憑你的心情與喜好?」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他不吭聲。多年以後,他還是這樣。
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我也不是可以操縱蠱蟲從而控制人的巫女,更不能一下子把他的心挖開來看,於是我只能一次次被他氣得發狂。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再也不是那個當初什麼事情只知道往肚子里咽,什麼苦都一個人背,什麼事情就算憋出內傷也要隱忍不發的蘇小冉。
我走過去,看著他,抬起腳,狠狠地往他那雙昂貴的皮鞋上踩去。
我用了我全身最大的力氣,可是當我抬起頭的時候,挫敗地發現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我還是他愛的那個人。
我不禁笑了,我說:「韓陌,為什麼到這個時候你還是如此會裝呢?你騙了多少個小女生,那個高小姐也是被你這樣的表情騙來的嗎?」
說完這話,韓陌的雙眼不自覺地浮上一抹傷,雙拳握緊,說:「小冉,我對不住你,這句話我欠了你很久……」
「不,不要對我說,也不用對我說,你只是愛上了別人,呵呵,多麼好的理由,也是多麼簡單的理由。愛沒有錯的,你何須向我道歉?堂堂耀陽集團的韓先生,何須向任何人解釋?」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
我走上前,一字一句地說道:「韓陌,你現在和我說這些有用嗎?當初你在幹什麼?是誰那麼簡單地把簽好的離婚協議書給我的?是誰甩給我一張支票就以為一切都解決了?是誰在結婚四周年紀念日時狠心棄我於不顧?又是誰,即將迎娶新人、榮登上流社會的巔峰?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都是你韓陌,如今你卻好笑地來找我道歉?因為你的良心不安了嗎?還是因為你想毫無遺憾與愧疚地去開始一段新的婚姻?我告訴你韓陌,不可能!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我的青春、我的愛情,身為女人,最寶貴的一切都給了你,你卻如此雲淡風輕地就想要得到我的原諒?我告訴你,不可能!永生永世都不可能!」
「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韓陌身子不禁退後一步,嘴裡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猛然抬起頭。
「小冉,如果你讓我不娶,那我就不娶。」
一時間,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想過所有,卻獨獨沒有想過他會說這樣一句話,在距離他訂婚這麼近的日子裡,在他與我離婚這麼久以後。
不知怎的,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高婉言的樣子。
那高貴得好似百合、剔透得好似水晶一樣明白的女人,羸弱的身影站在陽光下,卻沒有一絲溫暖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很縹緲、很朦朧,彷彿隨時都可能變成仙女乘風而去。
風突然颳了起來。我猛然驚醒,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韓陌。他一臉沉吟,面部的肌肉僵凝而有稜角,像是一尊蠟像,定定地站在那裡。
「韓陌,你到底把婚姻當成了什麼?」
說完,我大步跑開,正好一輛計程車經過,我伸手攔下坐了上去。直到車子開走很遠我才回頭,那個男人依舊屹立在風中。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來化了個妝。兩個眼圈黑得厲害,一夜沒睡,面容顯得憔悴不堪。畢竟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了,我不得不服輸地早起來修補一番,以求讓氣色變得好看一些。
看了看錶,時間有些來不及了,我急急忙忙地拿過文件夾和皮包,往樓下跑去。
車子送去保修了,我只得叫計程車。剛要招手,便看到一輛招搖的紅色法拉利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從裡面探出一個熟悉的頭來:「上來吧。」
「你怎麼來這兒了?」
「你感冒沒好。」
「慕白,你什麼時候成貼身保姆了?你的時間可是非常有價值的。」我打趣。
「對,是有價值,所以要花費在有價值的員工身上。」他說得一本正經,隨即斜眼看了一眼我,一臉嚴肅地對我說,「這次的投標提前了,就在下周三。」
「下周三?」我驚呼,看了看記事本。
「怎麼突然提前了?」
「是T市市政府的決定,至於為什麼,就得看你後天晚上的表現了。」
「OK,都有什麼安排,你跟我說說。」
「我幫你約了劉經理,這次不可以再提前離席,也不可以有任何閃失,不然這次招標十有八九會前功盡棄。」
「好,我知道。」我點頭,翻開最新改過的招標方案看了起來。
「到了再看吧,在車上看對眼睛不好。」方慕白的語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緩和下來。
「來不及了,我一會兒到那兒要開個小組會,這些東西我得再看看。」
他斜看了我一眼:「你臉色很不好,沒休息好?」
「還好,我撐得住。」
一個急轉彎,文件向右側傾斜,我整個人也往那邊傾斜而去。眼看著就要撞上一邊的玻璃了,卻被一隻寬厚的大手抓住。
「小心點。都說了別在車上看了,也不差這麼點時間。」他說著,沒收了我所有的文件。
下了車我便進了會議室,一上午就在會議室中度過,招標方案基本上定了下來。
下午和幾個客戶聯繫后,終於可以喘息一下,卻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的電話。
「您好,方氏蘇小冉。」
「您好,我是高婉言,可以請你出來喝杯咖啡嗎?」
「抱歉,我現在在公司,不是很方便。」
「一會兒就好,我已經在樓下了。」
「這樣……」我沉吟著。不知為什麼,我並不想見她,甚至對她即將跟我說的話我心裡都有一股下意識的排斥。
「出來吧,只是聊聊……」那邊傳來不斷咳嗽的聲音,良久才緩和下來。
「真是抱歉,剛剛嗓子不是很舒服。小冉,就當我拜託你,能不能下來和我聊聊,幾分鐘就行,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的。」
「好吧。」
我拿出鏡子和化妝包,簡單打理了一下。女人永遠都是這樣,不只是希望在她愛的男人面前永遠漂亮,在情敵的面前更要顯得神采奕奕。當鏡子中那個有著濃重黑眼圈的女人看起來氣色好多了,我才起身。
「小喜,有人找我就說我出去辦點事,有事明天再來,如果有緊急的事就call我。」
「好的,蘇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