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生世世,此心如一(5)
我看著他牽著她的手,嘴角隱約掛著的笑意,不禁雙手顫抖,然後用盡全力拽住欲離去的他:「韓陌,當年合歡樹下的承諾,可還在?」我的語調凌亂不堪,彷彿斷線的風箏。
他眉頭皺了起來,不經意地就染上冷漠,是我從未感覺過的陌生。
雖然他隻字未說,可我的心卻彷彿死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用盡了生命在愛的男人,手裡的同心結握得死緊:「韓陌,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難道你忘了嗎?」我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把什麼驚醒一樣。
他沒有說話,一雙眼睛中充滿了疲憊。
手中的同心結也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掉落在地,橙黃色的珠子與地面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韓陌,你可有什麼要對我說的?」他沉默。
「哪怕只是一句?」死一般的沉默。
「如果我求你呢?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回去吧。」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只是這一下,卻判了我的死刑。
「你知道我為了這一天準備了多久嗎?我恨透了你的沉默,它是這個世上最狠絕的利器!」
不知何時,臉上已淚濕了一片。我用袖子擦乾,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同心結。紅色,此刻看起來竟然像是鮮血一般。我輕輕地吹去上面沾染的灰塵,然後高高舉起。
「同心結,永結同心,生生世世,此心如一!」我一字一字地念著,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說完,我高舉起桌子上的杯子,猝然摔在地上,啪的一聲,杯子碎成了千萬片。
我彎下腰,撿起其中最大的碎片,最後看了那同心結一眼,緩緩割去,上面綉著的「韓陌」與「蘇小冉」幾個字在我指縫間一點點消失。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就在那最後一個「冉」字徹底不見時,他猛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如同要捏碎我一般。
「別鬧!」生硬的兩個字,被他咬得死緊。
我仰著頭,看著他,不肯妥協半步。我看著他的眼,深深地,直到他別過頭不看我。
「放手吧,韓陌!我累了,這裡……」我指著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仍是死死地拽著,力道不減反增。
我笑了:「要麼跟我走,要麼就此放手。」我盯著他,笑中帶著怎樣的一股子絕望,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在此時,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遍整個大廳:「下面,有請韓總和高小姐一起為大家跳開場舞!」
眾人掌聲雷動。
韓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終是一點點地放開我的手,走向會場中間。
我站在原地,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一個老鼠洞鑽進去,或者化成灰,就這樣消失不見。
而前方並肩前行的韓陌跟高婉言,靜默地立在那裡,竟和諧美好得如同一幅畫。她微笑著看向他、挽上他的手,那笑容溫婉明媚,卻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心臟上,心每跳動一次,都會傳來無法言喻的劇痛。
曾幾何時,時光里的我們也是這般。只是不知何時,相愛的兩個人竟越行越遠,我住在時光里,而那個熟悉的他,卻消失在了漫漫的時光彼岸。
我緊緊地握著手中殘破不堪的同心結,心中一片死灰。
直到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愛情生了病,而我,已無葯可醫。
心如萬蠱噬,寸寸磨人死。
淚水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在它決堤之前,我迅速轉身向外奔去。
韓陌站在眾人之間,如一輪最耀眼的太陽。他隔著眾人向我望來,他的眼中似乎帶著隱忍,抑或只是出於禮節性的擔憂。
我卻什麼都看不見,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
隨即我聽到司機高哥的聲音,他說:「夫人,您等等,不要做傻事……」
我捂住了耳朵,我不想聽,我不要聽!我只想要趕快離開這兒,離開這個男人。
我拚命地跑,跑了多久我不記得了,直到腿腳發麻,再也跑不動了,我一下子蹲坐在地上,淚水像決堤了一樣地往下流。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流淌了多長時間。
我的肚子咕咕地直叫,為了今天晚上這場聚餐,我忙了一天,什麼都沒有吃,此刻連胃也跟著造起反來。
我想到我今天為了結婚紀念日而訂的晚餐。
我上了計程車,司機表情怪異地問我地址。
我報了飯店的名字,然後開始流淚,不停地流,它怎麼就流不完呢?
我下了車,推開飯店的門。所有人都用怪異的眼神望向我,那眼神可真熟悉,剛剛的司機就是這樣看著我的,好像我是……貞子。
保安人員走上來攔住我。我說我訂了包間,叫你們經理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40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半晌才認出我。他說:「蘇小姐您怎麼……」
「帶我去包間。」我打斷了他的話。
「好。」
穿過廳堂,我進了一間豪華包間。
包間里,圓形的桌子上是豐盛的各色菜肴,還有溫馨的燭光。帘子上吊著一顆顆海藍色的星星,每顆上面都寫著我和他的名字。每一顆星星都是我親手疊的,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幽的光。桌子上所有的菜都是韓陌最愛吃的,邊上的一圈菜是我們當年窮的時候第一次下館子時點過的。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經理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也許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就見怪不怪了吧?我佩服他的鎮定,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看到我的時候會露出那種怪異的眼神。
我的對面是一面大大的鏡子,映射著燭光,顯得格外有情調。然而此刻這個情調卻變得有些恐怖:鏡子中是一張女人的臉,不對,那不是女人的臉,而是怪物一般的臉,眼線暈開了,眼影也被淚水暈濕了,哭花的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京劇的臉譜一樣。
「蘇小冉,你看起來真像個鬼!不就是一個男人嗎,有什麼大不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啊……」
可是說到這兒的時候,淚水竟然再次決堤,我跪坐在墊子上,像被人遺棄了一般,放聲大哭起來。彷彿壓抑了一百年甚至更久,終於可以不用再拚命壓抑,我捶打著地面,悲鳴不已。
女人的眼淚真是無窮無盡的,它彷彿能流成一個湖。那麼也好,成了湖我便可以用來淹死他,然後我再跳下去,這樣,在湖底我們便再也不會分開。
這種想法升起,我慌亂地搖著頭,我說蘇小冉,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用,這種時候你還想要和他一起去死!你應該好好地活著,你要活得比他還好,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我站了起來,正好碰到懸挂著的星星。我知道那裡面寫了字,滿滿的,全是我對韓陌的愛和對我們婚姻的期許。
我突然發了狂一樣地撕扯著它們,大片大片的星星不斷地隕落。
我的天,塌了……
胃開始如同撕裂般痛起來。
它在向我抱怨,抱怨我剝奪了它本該享有的權利。可是我的權利呢?我對愛情的權利,誰又能賠給我?
於是我仍舊跌坐在那裡,讓自己被淚水淹沒,可是那種痛,撕心裂肺,讓我的大腦開始清醒起來。
我說,蘇小冉你為什麼要這樣虐待自己呢?你該吃啊,這麼多的東西你都該吃了!
於是我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拚命地往嘴裡塞,像是幾輩子沒吃過東西一樣,塞得過猛,那些東西全部都涌了出來,淚水混合進去,變成了穢物。
手機不停地響著,一直在響,那首《海角七號》像是在哀悼我們無緣的愛情:
依稀的記憶從前的你
背靠著背聽海的聲音
夕陽和海面都太清晰
我就在這裡找到了你
那天的日記天飄著雨
我躲進眼淚你在那裡
夕陽和海面依然清晰
還是在這裡我丟了你
我把對你的思念寫在海角上
寄給那年七號的雨季
有些愛不怕時間太漫長
已經生長在心裡
我把對你的思念寫在海角上
寄給那年七號的雨季
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長……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多麼哀傷的曲子,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聽它了。下次我一定換個甜蜜的曲子,換個等待終於有結果的,而不是被無窮的海水淹沒,一切皆成空。
我掏出手機,然後打開後面的機蓋,電池掉了出來。
這個世界終於寧靜了。
我突然想到我們以前去過的地方看看,於是搖搖晃晃地起來,遊離出了飯店。
我獨自一個人在夜晚無人的大街上行走,可是就算是禽獸,也不會對一個看似瘋癲、花了一張臉的女人有興緻。畢竟男人都是感官動物,沒有人會對一個醜女加瘋子強來,所以,我很安全。
不過安全與否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去了我們以前常去的公園,我們曾經在那裡相互偎依;然後是青石路,每一個方塊都有著我們共同印下的痕迹……
我一直走一直走,彷彿要尋找什麼一樣,不知不覺中便走到了海邊,夜晚的海風一波一波地吹來,竟然有了一絲絲的涼意。
我想到了我做的那個夢,夢裡有同樣的大海,上面有著很多很多的紅色花瓣,這裡為什麼沒有花瓣?
是因為我的愛情枯萎了嗎,所以連枯萎的玫瑰都對我不屑一顧?它們不願意飄落在這裡,不願意看著我這個被遺棄的可憐女人。
還是要在更深處更深處,我才會看到它們……
我慢慢地向前走,我要去尋找那些象徵著愛情的紅色花瓣。
水很涼,很涼,像冰一樣撞擊著我的膝蓋,涼氣彷彿滲入了我的骨髓中……
可是除了空茫的海岸線,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天灰濛濛的,月亮懸挂在上面,灑下幽暗的光,一明一滅地映著幽幽的水波,讓人望而生畏。
然而此刻我的腦海中只有那些紅色的玫瑰,我夢中的它們枯萎了,可是我相信總會有鮮活的,也許它們就在前方。於是我又邁了一步,只這一步,海水便漫過了我的腰際,長長的裙擺漂浮了起來。
我看著裙擺緩緩地上升,然後隨波蕩漾,突然憎惡起來:上流社會的東西,所有的愛戀,都讓它見鬼去吧!
我拉開拉鏈,把長裙脫了下來。
我將它朝著遠處用力地拋去。它劃出一個唯美的弧度,隕落遠處,像是一朵紫色的大花,蕩漾著、搖擺著,散發出鬼魅般的歡愉。
肌膚與夜晚冰涼的海水相碰,潮濕的水草纏著腳跟,我向前涌了過去。
有什麼進入了我的口中,鹹鹹的、澀澀的……
夢境與現實重疊著,我是否將要沉入到那無底的地方,然後看著光亮在我上方抽離?那麼,我這一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整個大腦發出一絲薄弱的反應,慢慢地變得強烈起來。人在面臨真正的死亡的時候都會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頑強反抗,我的手、我的雙腳、我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它們不允許我再沉淪下去。
於是我開始滑動起來,慢慢地觸到了沙灘,軟綿綿的沙粒竟是那般柔軟而溫暖。
我看著面前的一切,在生與死之間遊離,生命的脈搏發出激蕩的聲響。蒼茫的海岸線在這一刻變得如此的遙遠,較之於生命的厚重和亘古,它顯得那般的淺薄而縹緲。
這一刻,氣喘吁吁的我,終於再次落下了淚。
這一次的淚水不同於那傷心而脆弱的液體,這是一種救贖和釋放,是劃過心靈深處沉澱后的哀傷。
蘇小冉,你竟然痴傻至此!你要強大起來,成為鑽石一樣閃閃發光的女人,然後站到他面前,讓他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