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叫一聲媽媽(3)
小米糍現在懂事了,這個問題被問到的次數越來越多,厲景呈抱緊她,「當然能。」
「媽媽,我在跟你講話,你聽見了嗎?媽媽,我是小米糍,媽媽。」
榮淺咬緊唇肉,雙手用力捂住嘴巴,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如今,小米糍喊出了聲,她卻沒有這個勇氣去應答。
「爸爸你騙人,媽媽沒聽見,她不答應我。」
小米糍委屈的聲音傳入林內,她被騙得次數太多了,這會傷心地又要哭出來。
厲景呈替她擦擦眼淚,他除了騙她,還能怎麼辦呢?
「你喊大聲點,媽媽就答應了。」
小米糍嘴巴抖了兩下,使勁全力喊,「媽媽——」
榮淺一時沒忍住,這個呼喚聲,她等了三年啊。
如今,這樣清晰而真實地送入她耳中,她怎能不心動,榮淺嘴巴張了張,喊出聲來,「寶寶!」
小米糍猛地噤聲,睜大了一雙黑亮亮的眸子,淚水噙在眼眶中,彷彿受了驚,又彷彿難以置信。
厲景呈面色一凜,「誰!」
榮淺見狀,撥開身前的枝葉,腳步沉重踩在落葉上,厲景呈看清楚她的臉時,眼裡的訝異驚詫開,黑曜石般的眸子咻地湧起駭浪。
小米糍定睛看了看榮淺,忽然哇地哭出聲,也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什麼,她扭頭抱住厲景呈的脖子,「哇哇哇——」
哭聲一道道割裂著榮淺的心,她沒想到會這樣,她手足無措站在原地,強忍的淚水情不自禁淌出來,「小米糍。」
攝像機還在邊上,厲景呈騰出左手將攝像頭往下壓,「這段不拍,全部掐了。」
「好。」工作人員封機,趕忙離開。
厲景呈有這資本開口,誰讓節目組最大的贊助商就是他呢。
小米糍哽咽不止,雙手摟緊厲景呈,一邊偷偷回頭望。
榮淺哪捨得看她這樣,她快步上前,「乖,小米糍不哭,對不起,我嚇到你了是不是?」
厲景呈伸出手,手掌不小心落在她胸前,握得個滿手溫軟,榮淺面色微變,厲景呈改為推住她的肩膀,「你為什麼會在這?」
「我來這工作,沒想到你們也在這錄製節目。」
榮淺雙眼緊緊鎖住厲景呈懷裡的女兒,「讓我抱抱好嗎?」
男人側身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厲景呈站在土堆邊,小米糍哭得兩眼通紅,過了會,才抬起上半身看向榮淺,「你是我媽媽嗎?」
榮淺大驚,厲景呈的面色更是一沉。
「爸爸讓我喊,說媽媽會答應。」小米糍抽搭著,雙眼逐漸透露出令人不忍拒絕的希冀。
榮淺蠕動下嘴唇,心口撲通撲通直跳,她激動得不能自已,小米糍這樣問了,這就是個絕好的機會,之前榮淺總怕孩子一時難以接受,她朦朧的視眼內迸發出光彩,話到嘴邊,卻被厲景呈生生掐斷。
「她怎麼會是你媽媽?」厲景呈臉貼近小米糍,「你不是喊過她阿姨嗎?」
「可我喊媽媽,她就變出來了啊!」
厲景呈手掌撫向女兒的肩膀,「因為阿姨就在這工作,順路經過而已。」
榮淺搖著頭,當了小米糍的面,他這樣斷然地否認,看來真是以後都不會讓榮淺認女兒了。
她怔怔站在原地,小米糍眼裡露出失望,目光一瞬不瞬看向榮淺。
榮淺輕咽下口氣,她真想不顧一切就告訴女兒,她是她媽媽,她真想不顧一切搶過來好好抱抱她、親親她,跟她講自己這三年來有多想她。
她從來不是拋棄她,她對女兒的愛也從來沒有一點削減過。
榮淺再度上前步,厲景呈看出她的意圖。
他手拍著小米糍的後背,言語里充滿警告,目光直勾勾盯向榮淺。
「你在這要乖,不然的話,爸爸再也不帶你出來玩了,我們長大了,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也該懂了,對不對?」
小米糍懵懵懂懂,只是點點頭。
榮淺卻知道這裡面的深意,厲景呈分明是說給她聽得。
「別再鬧,不然,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榮淺噙淚,眸內藏滿委屈,垂落在褲沿的五指寸寸發麻,這話應該這樣說:你如果執意要認小米糍,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連意外碰面都不會允許。
她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硬生生被卡在喉間。
小米糍眼睛一亮,「那我乖乖的,以後能見到媽媽嗎?」
男人的視線不由睨向榮淺,她猶如雕塑般屹立在那,厲景呈給了女兒希望,他也不願為了刺痛榮淺而去傷害小米糍的心,「會的,以後能見的。」
「真的?」小米糍抱住他親了好幾口,「那我乖乖的。」
厲景呈旋身看眼不遠處,抱著孩子準備走,小米糍揚起甜甜的笑,沖榮淺擺手,「阿姨再見。」
她勉強勾起抹笑,「再見。」
男人大步離開,小米糍趴在他肩頭,過了老遠后,她揚起糯糯的嗓音,「阿姨站在那沒走耶。」
厲景呈挺拔的身影投落在鄉間小路上,他大掌托住女兒,另一手卻覺空蕩蕩的。
習慣地想要牽住某個人的手,可這個動作,已經缺失三年了。
回到選好的山洞內,還有點休息時間。
厲景呈替小米糍換身睡衣,她躺在木板床上,抬頭盯著一個小洞看。
厲景呈睡到她身邊,小米糍就勢側過身,腿往他腰際一勾,「爸爸。」
「嗯?」
「待會真的能看見月亮嗎?」
「能啊。」
「噢。」
她折騰一天,也累了,濃密的眼睫毛扇動幾下,很快沉沉睡去。
厲景呈單手枕在腦後,想到方才的一幕,心緒繁蕪。他是萬萬沒想到榮淺會突然出現,他側過身,盯著女兒的臉。
厲景呈不讓小米糍認榮淺的初衷,自然是為三年前她的決絕離開,他說過,既然她能狠得下心拋下,他就不會讓小米糍喊她一聲媽媽。
可如今,女兒那麼懂事,那麼渴望母愛,厲景呈曾經想過,一輩子都不會讓榮淺見上她一面。
厲景呈摸摸小米糍的臉,他想過,讓她們相認,可這個念頭僅僅是閃了下,便又被他掩藏起來。
小米糍那麼渴望有個媽媽,一旦相認,厲景呈不由惶恐,三年,如此煎熬如此折磨地度過,連小米糍都認回了榮淺,那他還剩下什麼?
他的愛就那麼多,全部給了出去,收也收不回,好不容易有了個女兒,她是他全部的寄託和希冀,厲景呈指尖輕撫她的眉宇,就算他自私吧,已經失去了一個視若生命的寶貝,這個再失去的話……
男人的手臂改為摟住女兒的腰,將她小心翼翼貼近自己。
厲景呈久久不能入睡,靜謐無聲的氛圍刺得他耳膜反而陣陣發疼。
有些人,真是不見還好,不見,就只是空想。
一見,各種不可能的希冀就會憑空鑽到他腦子裡,即便只是幻想,但他就是揮之不去。
這三年,怎麼可能不想她,怎麼可能?
忘記一個人,不是你下多大的決心,就能有多大的成效。
翌日。
一座座土屋蜿蜒在半山腰,石子路上的泥窪顯露出來,被雨水打濕的枝葉下壓,一滴晶瑩順著葉莖滑到葉尖,猛然有個停頓的動作后,落入綠草盈盈之間。
遠山、炊煙、灰霧蒙蒙的天色勾勒成一派曠世美景,這種天氣並不適合節目的拍攝。
榮淺穿著村長送來的雨靴,來到村東的一戶人家家裡。
那是個怪老頭,七十歲出頭,戴著一副厚重的圓眼鏡,叼著長煙斗,他親自將東西從卧室一個個抱出來,全部都是瓷器,桌面上放不下后,便擺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榮淺和邊上的人相視而笑,這老爺子,難不成卧室內全擺滿寶貝了?
老爺子總算開口,「這些都是我的,年代可能不一樣,你們給看看。」
榮淺笑容溫柔,「大爺,您放心,我們保管給您看得真真的。」
幾人立馬開始工作,有些藏品其實年代並不久,屬於近現代的東西,老爺子說是家裡在外經商,他又不願意到城裡生活,兒子知道他喜歡這些,每趟回來就給他淘兩件。
屋外,小米糍和幾個夥伴經過,看到門敞開著,便進來了。
編導看到村長時,上前詢問是否方便,剛要讓孩子們另尋地方,小米糍手裡挎著個籃子就來到了內堂,她一眼看到榮淺,「阿姨,阿姨!」
榮淺心一熱,「小米糍,你來做什麼?」
她小臉別向老人,面帶討好,「爺爺,你家有青椒和牛肉嗎?」
老人綳著臉,似乎並不情願被打擾,「沒有。」
榮淺放下手裡工作,「小米糍乖,到隔壁阿姨家去看看,爺爺這兒有事忙好嗎?」
「好。」小米糍很懂事,當下便轉身往外走。
她跟傑米說著話,小男孩全身臟污,來的路上肯定摔跤了,這會鬧著情緒,「土豆是我要來的,你快去要牛肉。」
「我們再去找啦,這兒忙呢。」
傑米也不知怎得居然生氣了,一把推向小米糍,她趔趄下沒穩住腳步,撞在了椅子上的花瓶上。
一陣碎裂聲傳到諸人耳中,老人大驚,手掌撐著桌沿起身,「哎呀,我的寶貝啊,毀了啊,你們這些小伢崽知道要多少錢嗎?」
小米糍嚇壞了,哇地驚叫出聲,「爸爸——」
編導趕緊過來,看看地上的狼藉,老人脾氣暴躁這是村裡人都知道的,他上前用煙斗敲敲椅把。「你們這些人,誰讓你們進來的,看看……」
榮淺推開椅子,快步跑到小米糍身邊,「乖,不哭,別怕啊。」
小米糍掙開她的手,誰也沒料到她會突然往外跑,攝像反應一句,「快追!」
四歲的丫頭,撒著跑居然能這麼快,她很快跨出門檻,往左,編導急得不行,「追上啊,外面很亂。」
榮淺是最先跟在後面的,這兒的房屋有個特徵,屋子之間挨得很近,走廊又多,出口也多,攝像扛著機器在後面,編導讓助理留下看住傑米,等她出去時,只有幾條廊子擺在她面前,哪還有小米糍的身影。
榮淺追著喊道,「小米糍,別跑,快等等我。」
她出來時看到女孩閃過去的身影,一路找,總算在某家的牆角根看到自己的女兒蹲在那。
小米糍的菜籃丟在腳邊,哭得很傷心,榮淺放輕腳步,她知道女兒是被嚇壞了。
榮淺來到她跟前,伸手將她擁抱住,「不怕啊,沒大事的,就是個花瓶而已。」
「爺爺說好多錢。」
榮淺被逗笑了,這孩子,難道不知道他老爸說句話都比個花瓶金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