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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話別出山 練兵斬姬(1)

  第十五章 話別出山 練兵斬姬

  卻說孫武執意不肯出山,伍子胥跪於孫武膝下,大放悲聲,只哭得天悲地泣,孫武於心不忍,躬身將伍子胥攙扶起來,勉強答應了他的請求。但是,孫武出山是有條件的,只助吳王稱霸於一時,不成全其吞併列國而有天下。在孫武看來,闔閭雖勝王僚十倍,但非堯、舜之主,隨著國勢的增強,聲威的提高和擴大。必將驕奢專橫,霸道肆虐。正所謂伴君如伴虎,智者不為。歷史的發展,證實了孫武預見得千真萬確。其實,何止闔閭這樣,封建君王無不如此,只是程度稍有不同罷了。被譽為「金口玉牙」,「真龍天子」的美稱,便是專橫霸道的代名詞。當打天下奪取政權的時候,他們可以視民如水火,群臣為手足,不僅講仁講義,講禮賢下士,而且躬身實行之。然而一旦登上了龍墩寶座,掌握了生殺大權,有幾個能不視民若草芥,臣僚為群氓的呢?也有的君王,堪稱十足的天才,他們說了許多富有哲理性的好話,甚至自成體系,遂成理論。應該說,這些話是天衣無縫,無可挑剔的,然而全是拿來教育人,讓百姓去實行的,他自己卻並不受這些理論的束縛,照這些閃光的好話去做,而是恣意妄行,為所欲為,常常與之背道而馳。又其實,何止君王這樣。凡有些權勢者多半如此,他們將自己的勢力範圍,自己的轄區視為己有,這裡的百姓是他們的奴僕,這裡的土地、資財是他們的產業,他可隨意宰割、驅使、揮霍。對上,他們奴顏婢膝,巴結奉承,以博歡心;對下,他們獨裁專制,橫徵暴斂;對縱橫左右,凡對我有用者,尊之,敬之,乃至跪在足下,稱老子,喊爸爸,皆無所不可;凡對我無用者,或有求於我者,則驕之,橫之,無奶不是娘,生身父母,也翻眼不認親。孫武的今番出山,雖然是為吳國效勞,也是為伍子胥出力,他念伍子胥一門忠良,慘遭冤害,有家難歸,有國難投,不忍心坐視不管,而且日前曾有過許諾,不能食言,同時也在解救楚國的忠良臣民於倒懸,讓其將來得一明君。當然,孫武出山,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這便是實踐《兵法》十三篇,在實踐中進一步充實,修改,完善。這一目的只有孫武自己心裡明白,不能言與他人。


  伍子胥無話可講,只能唯唯聽命。因為有言在先,後來孫武統帥吳師,西破強楚,威震中原,在闔閭變得越來越驕橫的時候,毅然辭官歸山,任憑闔閭封以高官顯爵,無濟於事,伍子胥也不好開口挽留。


  雙方將話談妥,當即收拾行囊,乘小舟回穹窿,留家奴在島上退典草堂。回到家中,孫武吩咐擺酒,款待摯友伍子胥。伍子胥則從身邊取出禮單,叫當差的將禮物呈上。孫武並不謙讓,照單全收,一部分留作妻小度日糊口,一部分令妻子給他新結識的諸多新友。酒飯過後,孫武安排伍子胥早些安歇,自己與妻子話別,對家務略作料理。


  夜是寧靜的,孫武與妻子田淑賢的心卻頗不平靜,彷彿跋涉於崇山峻岭之中,顛簸於驚濤駭浪之中。每人都是一個矛盾體,孫武夫婦自然也不例外。田淑賢非慕將門權勢和富豪,而是敬其數代有功於國,施惠於民;非喜孫武的英俊瀟洒,而是愛他的聰明才智,少有大志,氣度不凡。她支持情人為寫《兵法》而遍游九州,考察古戰場,一次再次地推遲婚期,自然是為了將來成就一番大業。然而公爹遇險,一家人惶恐不安;數月顛沛流離之苦,使她對丈夫的業績和功名失去了追求,安於過眼下這種清貧無為的生活。可是人生在世,尤其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像躲在洞中的老鼠一樣苟且偷安嗎?人人苟且偷生,才智尚有何用?平庸與偉大豈不是相等了嗎?這紛亂的世道又會發展到哪裡去呢……她心中泛著波瀾。


  孫武何嘗不是如此,看上去,他的心像三月的太湖一樣,風平浪靜,波瀾不驚。他每天哼著小曲出門,墾殖,飼養,打柴,採藥,垂釣,歸來與妻小圍桌共餐,約友人來草堂飲酒,聊天,談笑風生。實際上,這不過是以此來掩飾胸中的痛苦、煩惱與不安,他的心中猶如颱風襲來的太湖,正陰風怒吼。波浪滔天,起伏迭宕,一剎也不曾平靜和安生過。他為什麼常常冒雨出湖,逆風泛舟,懸崖垂釣,難道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嗎?不,斷然不是,而是這種不平靜心境的具體寫照。坐在硬梆梆的礁石上,任狂風撕扯,暴雨澆灌,巨雷轟頂,眯起雙眼,望著茫茫湖面,澎湃的浪濤,遨遊的蒼鷹,戲浪的鷗鶩,遠去的帆影,他都想到了些什麼呢?想到了太湖的胸懷,浪濤的氣魄,鳥類的膽識,漁人的勇敢,想到了自己的狹隘、怯懦、卑微與因噎廢食,這兩者在挑戰,在爭鬥,在拼搏,在撞擊……


  白天,孫武跟伍子胥談的無志於功名利祿,無意再過問世間的戰事,並非全是虛情假意。尋找不肯出山的理由與借口,而是心靈深處泛起的沉渣,這沉渣又常常為洶湧的波濤吞噬,掩埋。這不,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孫武的房間里,依然亮著昏黃的油燈,深山密林之中,這油燈顯得特別誘人,特別明亮。燈光下,田淑賢正在一邊為丈夫打點衣物,以便明晨及早上路,一邊嘮叨這些夫妻說過千遍萬遍的陳詞濫調,似乎是想以此來阻止他出門遠行。孫武聽了,掀起軒然大波,將這些幾個時辰前自己還曾泛起過的沉渣吞沒。他說,自己曾嘲諷儒家的理想主義,把美好的願望當現實對待;曾鄙薄道家的消極避世,清靜無為,反對鬥爭,倘人人都隱遁深山,修鍊成仙,衣食何來,正義誰申,邪惡誰除,社會還怎麼向前發展?因而他要從現實出發。總結歷來的戰鬥經驗,足跡遍及七江八河,三山五嶽,考察古戰場,著《兵法》十三篇,以指導天下的有識之士,用戰爭來驅除邪惡,消滅戰爭,推動社會向前發展,以實現工匠「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的政治主張。即是說,兵家和儒家都是積極入世的,其最終目標一致,都是奔向「仁政德治」、「天下為公」的理想境界,但實施的手段、方法、步驟,所由之路卻大相徑庭,儒家靠的是「仁、義」的政治說教。兵家靠的是戰爭的威力。其實,儒家也從未離開過戰爭的實力,即以孔丘而論,驅除陽虎,夾谷會盟,墮三都,等等,有哪一點離開過軍事實力呢?要興師用兵,就必有血腥,就一定要付出代價和犧牲,怎麼能因為父親政治上的一點不幸遭遇,自己前進途中的一點坎坷而就畏首卻步,滑進自己所鄙薄的避世泥坑呢?幾經奔波、周折的辛勞,《兵法》十三章是寫成了,而且來吳后,根據南國水鄉的特點,作了充實、調整和修改。可是這《兵法》究竟怎樣?它能行之有效,指導戰爭取得勝利嗎?孫武對妻子說,駿馬需馳騁於疆場,倘總系之於廄欄,與毛驢何異?寶劍需試之以堅韌,倘總匿之於鞘,哪怕它鋒利得削鐵如泥,又有誰知?跟廢銅爛鐵有何不同?《兵法》不是陳於櫥拒,擺於几案的古董,賞於股掌的玩物,而是用來指導戰爭的,總這樣隱居深山,不過問世間戰事,如何能試其真偽呢?至於說到無求於牽,無求於利,不貪圖榮華富貴,因而,便不肯出山,那也太自私自利了。一個堯舜一樣的聖賢,本來就不該以個人的私慾為念,而應該想到整個天下的安危,百姓的疾苦,社會的未來,為之而奮鬥,而奉獻。說到這裡,孫武又引導妻子田淑賢一起回顧了幾位上古時代的為人崇敬的英雄,正因為有他們的存在,艱苦奮鬥,無私奉獻,才有今日之大千世界,人們才永遠不忘他們,懷念他們,以他們為光輝榜樣,甚至修廟宇,塑金身,四時奉祀,傳至萬古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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