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醉菊還想說什麼,一看見娉婷唇邊的笑意,不自覺地把話從喉嚨里咽了回去,應道:「好,點火燒水。」


  取出火種,林中乾枯的樹枝觸火即燃,無風的雪地上,木柴噼噼啪啪地在火光中剝裂。


  「在雪地上挖個洞。」


  雪很松,兩人膝蓋著地,用手挖,不一會兒,手已經觸到雪下的泥土。泥土一直被雪覆蓋著,吸收了地熱后比雪要難挖多了。


  醉菊皺眉道:「這不夠深,還要挖。」


  「不必。」娉婷道,「用樹枝搭小棚子。」


  時間不多了,黑色的烏雲在頭頂迅速涌動,彷彿急著尋找發泄的出口。


  在雪洞上稀稀疏疏地用枯樹枝架起小棚子,娉婷又找到許多枯葉,手腳麻利地撒在棚子上。


  醉菊手忙腳亂地幫忙,一邊急道:「風一吹這個就倒,有什麼用呢?」


  撒夠了枯葉后,娉婷立刻將包袱打開,取出兩人僅剩的兩件換洗衣裳,展開來鋪在小棚上。


  「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把水端來,倒上去。」


  「還沒有燒開呢。」醉菊愣道。


  娉婷又好氣又好笑,「冰融化了就行,要開水幹什麼?」


  醉菊看看小棚子,又看看鍋里已經融化的冰,終於恍然大悟,「哦!哦!」大眼睛頓時發亮,「是是,我這就端過來。」


  將水澆在小棚子上,衣裳和枯枝之間填充的枯葉吸收了水分,薄薄的冰層瞬間出現在最外層的衣裳上。


  「真的管用啊!」醉菊高興地笑起來。


  「別忙著笑,水遠遠不夠,快點快點,再弄多點。」


  「是是,這就去。」


  幾個來回,火不斷融化著冰塊。


  水一鍋一鍋澆上去,小棚子上的冰層越結越厚。


  晶瑩剔透的厚厚冰層下,可以看見鋪開的衣裳,圓頂的棚子就像一間漂亮的小小冰雪屋。


  醉菊端著鍋子,又倒了一鍋水在棚頂,「夠了嗎?」水落在棚子頂端,向四周滑下,未來得及淌至雪地,已經凝結成又一層冰。


  「這一場風雪不小。」娉婷看著頭頂涌動的烏雲,「再澆多點才行。」


  轟隆隆……


  連串悶雷,從烏雲深處,彷彿經過很長的路途終於到達人間。


  沉悶的雪地上,刮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風。


  娉婷臉色驟變,「來不及再澆了,快躲進去。」


  拉著醉菊,連忙鑽進預先留出的小小入口。兩人窩在裡面,空間小得只可以緊緊摟在一起。


  「裡面好暖和。」雖然很擠,醉菊還是舒服地嘆了一聲。


  「雪下面的泥土吸了地熱,我們挖開了雪,在棚子里挨著地,所以會暖和一些。」


  狂風已經起了。


  有一半在雪下的矮小棚子,結實如冰磚砌成的棚頂,應該可以幫助她們抵抗這場風雪。


  娉婷和醉菊心驚膽戰地聽著棚子外傳來的可怕的動靜。


  相對於外面,棚子里顯得格外寧靜。


  「我們應該可以穿過松森山脈吧?」


  娉婷沉默著,好一會兒,才道:「是的,應該。」


  「姑娘?」


  「嗯。」


  「你在想事嗎?」


  「對。」


  「想什麼?」


  娉婷挪動了一下,緩緩道:「醉菊,不管外面的暴雪下多久,不管裡面有多暖和,我們可都不能睡著。如果雪層遮蔽了入口的縫隙,我們又睡著了,就會活活悶死在這裡。」


  醉菊正被暖和的環境誘得昏昏欲睡,聞言吃了一驚,立即睡意全無,應道:「我知道了。」這樣說著,情不自禁嘆了一聲。


  小棚子里如此安靜,娉婷又和她緊貼著,當然不會聽不見她的嘆氣。


  「你嘆什麼?」娉婷問。


  「沒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娉婷輕聲問:「你是不是在想,假如我們真的悶死在這裡,那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下落了?」


  醉菊不由得又嘆了一聲,「白姑娘,你為什麼這般聰明?」


  娉婷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小棚子又沉寂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醉菊忍不住輕聲問:「若我們真的在這松森山脈里送了命……」


  「不會的。」娉婷截斷她的話,柔聲道,「不會的,醉菊。」


  酸氣緩緩冒到鼻尖,醉菊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忽然紅了眼眶。她摸索著伸出手,觸到娉婷的指尖,緊緊握住了她纖細的手。


  兩隻磨出不少血痕卻仍靈巧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握在一起。


  安靜的天地中,醉菊的呼吸聲,卻驟然停止了。


  驟然消失的呼吸聲讓寧靜的小棚顯得非常怪異。娉婷靜靜感受,醉菊的手指在她腕上一絲不動地貼著。


  許久過後,醉菊終於放開屏住的呼吸,傳入娉婷耳中的呼吸聲,似乎喘得比之前更急了。


  「白姑娘,你的脈息……很亂。」醉菊的聲音有點慌張,「我要立即幫你扎針。」


  「不要緊,醉菊。」娉婷淡淡地道。


  「不行,要立即扎針。」醉菊習慣性地往後伸手摸包袱,手肘撞到身後堅硬的棚壁,好一陣火辣辣的疼。


  包袱呢?醉菊猛地怔住了。


  「我們進來太匆忙。」黑暗中,娉婷的聲音輕柔、鎮定,「醉菊,包袱落在外面了。記得嗎?就是我解開包袱拿衣裳的時候。」


  狂烈的暴風夾著冰雪砸在堅實的棚頂上,發出恐怖的聲音。


  棚子裡面的死寂和外面的狂風呼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醉菊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她沒有遲疑多久,咬牙道:「我去拿回來,應該就在附近。一鑽出去,伸手拿了就回來。」


  「不。」娉婷輕輕吐出一個字。


  醉菊忽然發現,娉婷佔據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讓她無法鑽出去。


  「白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要把銀針拿回來。」醉菊沉聲道,「我是大夫。」


  漆黑中,娉婷的影子朦朧至幾乎看不清輪廓,無光的天地彷彿和她已合為一體,應該是瘦弱的身影,卻有著泰山一樣無法撼動的凝重。


  「醉菊,你知道銀針在哪裡嗎?風雪一起,它們已經不知道被卷到多遠的地方了。」


  「說不定掛在附近的樹枝上,我還是可以找找看。」她試著向前,碰到娉婷的手臂,手指緩緩滑落到手腕處,最後握住了她的手,「白姑娘,我說過,一定會保護你和孩子。」


  娉婷的身影屹然不動,就像一座已有千百年的雕像。她的手也緊緊反握著醉菊的手。


  「我也說過,我們不會死的。不會的,醉菊。」


  兩雙冰冷的、纖細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后,些微暖意從貼合的掌心處緩緩升起。


  藏身的棚子那麼小,醉菊甚至也騰不出一點點空間讓娉婷挪開。


  「可是,孩子……」醉菊在幽黑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低微的抽泣。她鬆開了握緊的手掌,用指尖向上探索到娉婷的脈搏。


  紊亂的脈象,讓她的指尖微微戰慄起來。


  溫熱的液體,滴在衣襟上。


  寂靜的黑暗中,淚珠墜落的聲音,很清晰。


  銀針,為什麼竟會忘記了最重要的銀針?

  一路上不斷用草藥和銀針為娉婷鞏固體質,穩定脈象,為何偏偏在風暴來臨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

  外面狂烈的風暴,會將單薄的包袱連帶裡面的銀針吹刮到何處?


  醉菊今生也不會忘記這場殘忍的風暴。


  「別擔心,孩子不會有事。」


  聽錯了嗎?


  娉婷的聲音里,有濃濃的溫柔和從容。


  醉菊感覺著她腕上凌亂的脈息,這些淡淡的平靜的話,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醉菊心上。


  黑暗中,聽見娉婷含著笑意的,如做夢般輕柔的語氣,「孩子在我腹中,乖乖地睡著。我是他的母親,我會好好護著他。風雪那麼大,可他在我這裡,會很暖和、很安全。」


  聽著娉婷的聲音,醉菊幾乎可以想象她此刻唇角逸出的微笑。


  溫婉動人,如春風化雨。


  娉婷確實在微笑。


  百密一疏,那一疏總會出現在最要命的時刻。


  在風暴來臨,匆忙進入小棚的瞬間,她想起了包袱,還有包袱里的銀針。同時,她也知道已經無可挽回。冰天雪地中的暴風雪,不但颳得走包袱,也能颳得走活生生的人。


  她知道她的脈象已亂。


  頭有點昏亂,眼前的模糊,說不清是因為黑暗,還是因為別的。她的力氣,彷彿正被一絲一絲地抽走。


  正因為如此,她更必須微笑。


  「別為我和孩子擔心,醉菊。我們會熬過這場風雪。」


  這孩子雖然還小,但他不像你想象的那麼脆弱。


  他孕育於冬夜。


  在母親的腹中,感受過隱居別院的安寧,聽過名動四國的琴聲,賞過斷人肝腸的明月。


  見識過,火光衝天的夜空,淌滿鮮血的雪地,還有母親登車離去時,灑落一地的絕望。


  這孩子會比我們更堅強、更勇敢。


  他的父親是當世名將——永遠不會被打敗的鎮北王。


  他身上流著的,是楚北捷的血。


  這世上最強悍的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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