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以牙還牙(1)

  大燕上京,一如往昔的平靜繁華。


  金武衛右衛營在白野折損慘重,常嘯林和趙進自然是不敢將真實狀況稟報燕皇,只說是截殺楚蕎的事被西楚察覺了,西楚出兵佔領了白野,打斷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自始至終,沒有人提過那個在白野平原上無辜慘死的女子。


  勤政殿內,燕皇接過單喜遞來的茶盞,端到嘴邊卻狠狠摔了出去,「這群不爭氣的東西,這樣的機會就讓他們給錯掉了,還丟了一座白野城!」


  單喜一邊伸手招呼宮人將地上收拾乾淨,一邊道,「白野城已破,西楚極有可能要衝上京來。」


  「若沒有神兵山莊,他們哪會有今日?」燕皇說著,重重地捶了捶龍案,「如今打草驚蛇,以後哪還有這樣的機會。」


  單喜垂首微微嘆了嘆氣,說道,「宸親王和世子,昨夜已經回京了。」


  如今,金武衛右衛營截殺楚蕎的消息,怕是早已傳到他的耳朵里了。


  燕皇聞言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可有問什麼?」


  「這倒沒有。」單喜搖了搖頭,回道。


  燕皇聞言擰了擰眉,追問,「一句也沒有?」


  「是。」


  「罷了,去傳幾位將軍入宮,白野已經丟了,總得設法奪回來才是。」


  燕皇忙於布署打回白野城,根本無心去追查白野城被占背後所發生的種種,直到一樁接著一樁的金武衛被殺血案震動整個上京。


  那日天還未亮,文武百官一如往日入宮早朝,行至望江樓看到地面一大灘的血跡,眾人抬頭去望,只見一名金武衛右衛營的士兵被吊在望江樓上。


  侍衛將人放下來的時候才現那個人是被吊在城樓上活活放幹了一身的血,死狀慘不忍睹。


  燕皇震怒,當日早朝便立即下令刑部追查,捉拿兇手。


  第二天百官早朝入宮,望江樓上又有了被放干血的右衛營士兵,而這一次是兩個人。


  常嘯林帶人趕到望江樓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來人只殺右衛營的人,且讓每一個人都受盡折磨而死,這樣的場景他該明白了。


  西楚的人,尋仇來了。


  「今晚我就帶著人守在這望江樓,我就不信抓不住他。」趙進一臉憤恨地說道。


  常嘯林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望江樓上,仿似已經看到了他們所有人的死路,一字一句道,「你最好能抓到人,否則……不久之後,吊在這裡的人,就是你我了。」


  「什麼意思?」趙進面色頓時一沉。


  「你說什麼意思?」常嘯林目光冷冽地望著他,一字一句地教訓道,「當初我去錦州千叮萬囑不要惹事生非,不要輕舉妄動,你說你做了什麼?」


  「那事兒,不都已經過去了?」趙進道。


  「過去了?你說的輕鬆?」常嘯林仰頭望著吊人的地方,說道,「死的兄弟都是被人吊在這裡活活放幹了血,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誰……會把咱們恨成這樣?」


  來的人沒有一次殺光所有人,也沒有直接取他和趙進的性命,反而這樣一天增加一個地殺,讓他們每個人都活在等死的恐懼中。


  「你是說……西楚有人來了?」趙進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是他們,還能有誰?」常嘯林面色沉重地說道。


  趙進沒有再說話,立即安排人今晚埋伏在望江南樓各處,關係到身家性命他自然不敢馬虎。


  可是守了一夜,兇手卻連面也沒露一下,望江樓沒有再吊死人。


  「看來,知道咱們守在這裡,他不敢來了。」一人笑著說道。


  趙進望了望空蕩蕩的望江樓,冷冷笑了笑,「走吧,兄弟們辛苦一晚上了,都回營睡覺去,今晚流芳閣我請客。」


  一行人好一番恭維,各自散去回了右衛營。


  上朝的百官行至望江樓,並未看到再吊著死人都捂著胸口鬆了口氣,然而進到內宮議朝的大政殿,個個都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往出跑。


  有些個膽小的,當場便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今天死的是三個,個個被千刀萬剮而死的,殿內一地的血肉,三個人被人生生剔成了三具白骨,那一幕的場面也成為之後許多人的惡夢。


  燕皇聞訊趕來,在殿門口看了一眼便險些氣暈過去,怒聲喝道,「讓常嘯林幾個立即給我滾過來!」


  一開始,他只當是他們跟江湖人結了怨,有人尋仇而來。


  可是,今天都直接把人殺到他的朝堂上了,分明就是沖著他來的,而這一切必定跟白野城的失守有關。


  早朝在眾大臣暈得暈,吐得吐當中取消,眾臣紛紛告假,不敢再入宮來。


  燕皇無奈,只得准奏。


  單喜派人到右衛營傳話的時候,常嘯林便知事情是怎麼也瞞不住了,連忙將倒在房中還呼呼大睡的趙進給踹了起來。


  兩人被傳入宮,沒有被帶著立即面聖,而是被帶到了大政殿,讓他們親手將殿內的三具死屍處理乾淨。


  饒是趙進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去撿著那一片一片的血肉也冷汗直冒,心驚膽顫。


  他這些年殺得人多了去了,見過的死人也多了,可從未見過有人如此殘暴手法,把人活活放干血,活活千刀萬剮的剔成白骨。


  兩個人將大政殿收拾乾淨,出來的時候都已經是面無一絲血色。


  「常將軍,趙將軍,陛下請你們去議政殿問話。」單喜面色冷淡地宣道。


  常嘯林抬袖擦了擦自己滿頭的冷汗,腳步虛浮地隨著單喜去往議政殿,跟在其後的趙進,目光都有幾分木然了。


  議政殿內,燕皇拿著帕子捂著嘴一陣一陣的咳嗽,看到進來的常嘯林和趙進兩人進來,扶著桌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沉聲喝道,「說說,你們在白野城招惹了什麼人,鬧得如今宮裡上下沒一天的安寧?」


  常嘯林兩人立即跪了下來,「臣等該死!」


  「說!」燕皇一拍桌案,怒聲道。


  「在白野城,西楚……死了一個人,如今,他們怕是有人尋仇來了。」常嘯林說道。


  「尋仇?」燕皇眉頭緊鎖,拄著龍拐繞過長案走近前來,「死了什麼人?讓他們殺人都這般手段殘忍,不堪入目。」


  常嘯林側頭望了望邊上的趙進,沉默了片刻道,「鳳家的大小姐鳳緹縈在白野死在了右衛營的手裡……」


  他不敢去提及,鳳緹縈是如何死的。


  單喜走進燕皇身旁,低聲道,「聽說,鳳緹縈已經被立了為了西楚王后,兇手這般窮凶極惡殺人,怕是……怕是她是被右衛營給糟踏死的。」


  右衛營在民行一些作為,他也早有耳聞,只是陛下用的是武者,只要能替他辦事,其它的事他也就不多計較。


  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你們……」燕皇氣得發抖,隱約覺得這件事,遠不會輕易了結。


  單喜連忙扶住他,「陛下先消消氣,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找到行兇者,她能在宮裡殺人奪命,若是有心要對付陛下您,豈不也是易如反掌?」


  燕皇斂目壓下心中翻湧的怒火,沉聲道,「給朕找,就是翻遍上京城,也要把這個人給朕找出來!」


  天天有這麼一個人,就在他的眼皮底殺人,這就好比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刀,誰也不知道這把刀何時會要了他的命。


  他不容許,自己的身邊有這樣的威脅。


  「是,臣等必然全力以赴,將功贖罪。」常嘯林兩人異口同聲道。


  燕皇疲憊地揮了揮手,道,「快去吧!」


  兩人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單喜扶著燕皇落座,擔憂地說道,「右衛營一開始是陛下您下旨派往白野的,不管是你針對楚蕎,還是如今鳳緹縈的死,這個仇最後也都會算在陛下你的頭上。」


  「朕當然知道。」燕皇斂目,疲憊地嘆了嘆氣。


  「神兵山莊一向與各國交好,又一直有軍械生意往來,如果她聯合各國一同進攻大燕,再加上西楚又多是驍勇善戰的良將,如今又有一個謀算過人左賢王也他們為伍,這將是大燕前所未有的困境啊!」單喜擔憂地說道。


  若死的是楚蕎,會削弱西楚的力量,可是死的是鳳緹縈,就無疑是點了一把火。


  「這幾年大燕已經損兵折將,如今哪還有良將可用?」燕皇無奈嘆息道。


  單喜端著茶遞了過去,說道,「西楚王歷來善戰,如今的大燕除了宸親王,已無可以與他一較高下的人了。」


  「事到如今,祈然他還會幫著朕嗎?」燕皇自嘲的笑了笑。


  單喜聞言沉默了片刻,勸道,「你們畢竟是血脈相聯的父子,他總不至於看著你死而無動於衷。」


  此時此刻,大燕皇宮內,楚蕎就棲身在鳳緹縈曾經居住的寢宮內,只是如今那裡已經荒廢如同冷宮一般。


  楚蕎離開岐州的第二天,花鳳凰跟著來了上京,沁兒啟程回了大宛聯絡西域各國。


  她只帶了黑鷹和神兵山莊幾個最得力的護衛,並將呂瑞派去了岐州與諸葛無塵商議出兵大燕的計劃,縈縈的死,她定要大燕……傾國來葬!

  楚蕎在屋內閉目養神,今日之後燕皇和右衛營必定會全城通緝抓鋪他們,他們接下來再要取人性命,便是難上加難了。


  一連數日過去,金武衛右衛營的人不管怎麼警戒,不管如何小心躲藏,每一天夜裡都會有人遇害,且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多死一個,整個上京都開始人心惶惶。


  勤政殿內,燕皇已有好幾夜未曾安眠,每天派出去搜查的人回報都是一無所獲,但宮內死的人卻是一天比一天多,一個比一個死狀慘烈,縱使在這深宮見慣了生死爭鬥,此刻也坐立不安了。


  他感覺總有那麼一雙陰冷含恨在暗處一直盯著他,隨時都有可能跳出來將他置於死地。


  「到今天已經死了三十個人了,你們竟然連兇手是誰都沒查到,是不是就等著他來取你們項上人頭,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燕皇氣得不輕,這幾日舊疾愈發嚴重了,說話一急便咳嗽不止。


  「陛下,消消氣。」單喜連忙奉了茶,勸說道。


  在這宮裡幾十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只是這一次尋仇而來的人實在棘手不已,不管他們設怎樣的局,來人每天一樣會出現,每天會殺比前一天多一個人,不多殺一個,也不少殺一個。


  「我們確實已經派人翻遍了上京城內,但確實不曾發現西楚的人。」常嘯林戰戰兢兢地回道。


  天天帶著人搜查,夜裡更是眼都不敢合一眼,總擔心一閉上眼睛,自己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沒找到,難道這天天晚上殺人奪命是見了鬼不成?」燕皇怒聲喝道。


  他這般一說,趙進當即打了個寒戰,他們找了這麼多天也沒有找到人,難道真的是鳳緹縈冤死,回來尋仇了?

  他從來不信鬼神的,可是這些天,日日飽受恐懼的折磨,每一聽到死人的消息,一看到那些以世間最殘忍至極的手法殺害的人,他一閉上眼睛就是惡夢連連。


  「在這皇宮大內,在金武衛上下這般警覺的時候如入無人之境殺人奪命,這樣的人定是西楚的高手,有這樣身手的人,西楚總共也就那麼四個人,西楚王,左賢王,楚蕎,花鳳凰。」常嘯林望向燕皇,認真說道。


  「已經得到消息,左賢王行動不便斷然不會出現在這裡,而西楚王如今還身在岐州,所以來的人,極有可能是楚蕎和花鳳凰,還有神兵山莊的人。」燕皇面目沉冷,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原本白野布得局是為了殺她,最後陰差陽差死的是鳳緹縈,她與鳳家一向淵源頗深,又與鳳緹縈情同姐妹,如今尋到上京來報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上京城內,都找遍了?」燕皇回身掃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兩人,沉聲道。


  「確實都挨家挨戶都找遍了。」常嘯林坦言道。


  單喜聞言微微皺了皺眉,低聲提醒道,「說起來,還有兩個地方,還不曾派人搜查過。」


  「哦?」燕皇微一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家搜遍了上京城,就還剩兩個地方沒有找過,一處就是皇宮,一處就是……宸親王府。」單喜說著,小心翼翼地望了望燕皇。


  金武衛便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會敢去搜宸親王的府第,而宸親王顯然對楚蕎並未到無情無義的地步,那麼窩藏她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燕皇聞言銳眸微微眯起,沉默了一會兒,道,「立即帶人將皇宮上下仔細搜查一遍,一處也不要放過。」


  「是。」常嘯林兩人領命立即道。


  兩人前腳一出門,後腳便有人進來稟報道,「陛下,宸親王世子入宮了。」


  燕皇一聽愣了愣,拄著拐杖朝著殿外走,「這小傢伙,這都一個多月沒見了,單喜去讓御膳房備些禳兒愛吃的。」


  單喜看到已經面色陰沉多日的燕皇難得露出笑意,連忙著帶著人下去準備。


  「皇爺爺,皇爺爺……」燕禳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燕皇笑著迎了上去,蹲下身摸了摸小傢伙的頭,微微皺了皺眉,「走了一個月,怎麼瘦了?」


  燕禳無奈地低了低頭,怨念地說道,「爹爹說禳兒是小胖子,不準禳吃太多肉。」


  「哈哈哈……」燕皇被他的樣子逗樂了,伸手捏了捏還有些圓嘟嘟的小臉,道,「皇爺爺讓吃,一會吃飽了再回去,好不好?」


  「好呀好呀,皇爺爺最好了。」燕禳歡喜地撲到燕皇懷裡。


  燕皇伸手想要把小傢伙抱起來,但他確實太重了,試了兩回也沒把強壯的小世子給抱起來,只得道,「你還真是個小胖子了。」


  「皇爺爺,你跟爹爹一樣不疼禳兒了,我還是回去吧。」小傢伙鼓著小臉,可憐兮兮地準備往回去。


  燕皇有些哭笑不得,牽著他道,「禳兒不胖,是皇爺爺老了,抱不動你了。」


  「皇爺爺才不老。」燕禳立即道。


  燕皇笑著摸了摸小傢伙的頭,笑道,「就你會說話,走吧,跟皇爺爺出去走走。」


  「御花園的桂花開了嗎?我可不可以摘些回去讓爹爹做桂花糕。」燕禳一邊和燕皇牽著走出大殿,一邊笑著問道。


  燕祈然不喜歡桂花的濃郁香氣,所以宸親王府是沒有種桂花樹的,但一到秋天他又特別喜歡吃桂花糕,就會進宮摘了桂花帶回去。


  「你這個小饞貓。」燕皇聞言失笑,「一會就讓人給你摘了裝好,回去的時候帶回去。」


  「皇爺爺最好了。」燕禳笑語言道。


  燕皇笑了笑,一邊走,一邊問道,「你一個人進宮,你爹爹呢?他在做什麼?」


  這五年來,離京回來雖然不會回宮來看他,但也會派個人過來支會一聲,這一次回來卻是什麼都沒有說,當真是要因為他對楚蕎動了殺機,要與他再生份了嗎?

  「爹爹在練功,我叫了他一起來的,他不願意。」燕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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