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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荏九說:「我要殺兩個人。」

  十日後。


  是夜,陰風陣陣,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潛入州府,輕易的避過巡夜侍衛的耳目,摸進了一個房間里。


  卧榻里,屏風后,被窩拱起一團,好似有人在裡面熟睡。黑影兩步並作一步,快速上前,未掀被子,手中的刀直向被窩中的人砍去,但黑衣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覺自己的後背被鋒利的劍尖抵住。


  陰冷詭譎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何人放肆,膽敢行刺本官?」


  黑衣人沒了動作,沈默了一瞬,微微側過頭來,回答得卻極為詭異:「索命人。」而她的聲音竟然是個女人。


  欽差心裡一驚,忽覺不妙,電光火石間,一股大力自從他身後襲來,擰住他的脖子,將他放倒在地,鋒利的匕首閃過寒光,頃刻間比在欽差頸項處:「保持安靜。」楚狂的聲音不帶半分溫度。


  欽差聽得他的嗓音,倏地眸光一凝,眼底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楚狂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欽差,防止他動作,一邊輕聲告訴荏九:「恕我直言,這種時候,冷兵器的威脅性絕無光學武器來得強。」


  「我知道你的武器厲害,所以才讓你拿匕首……」荏九看著被制服在地的欽差,眸光森冷:「因為這個傢伙,我要親手殺掉。」楚狂一默,荏九蹲下身子,「各縣都在傳,朝廷新派來的欽差大人太過神秘,聽說你去巡視的各州府縣衙中,沒人看過你的臉。」她手放在欽差臉上的面巾上,「連睡覺都要防備著,是覺得虧心事做太多,怕閻王看見你的模樣,回頭拖你下十八層地獄么?」說著,她要掀開欽差的面巾。


  蒙面布下的眼睛冷冷的盯著荏九:「奉勸你不要做此事。」


  荏九拿過楚狂手上的匕首,貼著他的喉嚨:「既然大人這樣說,我就切了你的腦袋再……」


  話音未落,只見欽差眼中倏地紅光一閃,腦袋猛的向上一抬,頸項徑直擦過鋒利的匕首刃口,皮肉被割開,但是卻沒有見血,裡面是奇怪的一根根金屬細管,與匕首相接,摩擦出「嚓嚓」的刺耳聲響。


  欽差的力氣倏爾大得可怕,楚狂一時不查竟被他掀翻到一邊,欽差猛的一把掐住荏九的喉嚨,五指用力,荏九臉上驀地充血,漲得通紅,好似在下一瞬間他便會生生捏斷荏九的脖子將她腦袋擰下來一樣。


  楚狂就地一滾,快速摸出武器對準欽差的大腦,一摁按鈕,他身上的女聲卻倏地道:「身份無法識別!身份無法識別!」楚狂眉頭狠狠一皺,銀色武器徑直被棄擲一旁,他自大腿邊抽出一根黑色金屬棍,輕輕一揮,黑色的光線自金屬棍中延伸而出,他速度奇快的像欽差刺去。


  一劍劈下,只聽「當」的一聲,那劍竟被欽差的另一隻手抬手擋住!黑色的劍與欽差的手臂相接處閃爍著奇怪的光,欽差轉頭看楚狂,眼中的紅光越發明顯。


  楚狂目光一凝,握劍的手更是一緊,但聽他一聲低喝,欽差那隻手被生生斬斷,掉落在一邊,楚狂反手握住劍柄,動作快得令人驚詫,黑色的劍尖沒入欽差鎖骨中間,穿喉而過,將欽差生生釘死在地上。


  然而捏住荏九脖子的那隻手卻還是沒有鬆開,他拽著荏九與他一同倒在地上,楚狂急忙上前,費力將那隻手掰開,救出荏九,將她拖到一邊,為防那欽差再來個出其不意。


  荏九大聲喘氣,然後開始忍不住生理性的開始乾嘔和咳嗽。


  楚狂上下打量了荏九一眼,斷定:「骨骼沒有損傷,內臟沒有損傷,大腦沒有損傷,不致命攻擊。你自己喘一會兒。」他就這樣把荏九扔在了一邊,自己開始檢查起已經被釘在地上的欽差。


  荏九又嘔又咳的難受了許久,終於緩過神來,指著楚狂半天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這種傢伙,有時候真是理性得令人髮指……


  過了半晌,因缺氧而軟了的腿終於能用上力了,荏九這才站了起來,走到欽差身邊,他的面巾已經被楚狂摘下,看見他的面容,荏九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是什麼東西……」


  這人皮膚下藏著的經絡發出或紅或藍的光線,就像楚狂摸出的那些武器上泛出的光一樣,刺眼的燦爛,但這絕不該是出現在人類身上的顏色。楚狂眸光一沈:「服侍者!」他呢喃出這三字,從地上撿回自己的武器,在荏九身上快速一碰,武器對準欽差的腦袋,只聽一聲悶響,紅光沒入欽差的腦袋,他臉上那些紅藍相間交叉的脈絡倏地黯淡下來。


  荏九不解:「是……什麼?」


  楚狂面色沈凝:「人造智能機械生物體。聯盟統稱『服侍者』。」


  他這一串話荏九自然聽不懂,荏九隻見腦袋已經被轟開一個洞喉間被差了一把劍的欽差嘴還在張張合合的說著:「……只是開始……只是開始……」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卻像一句令人可怕的詛咒,聽得人膽寒。


  荏九臉色有些難看,但顯然楚狂並沒有別的感覺,他握住那黑色的劍柄,輕輕一轉,劍刃消失,楚狂將武器收回,道:「『服侍者』是聯盟製造出來的智能機械,以協助人形生物生活工作,被廣泛應用于軍事及服務業,其聽從所屬人命令行事,以越接近人形越貴為價格標準進行售賣,此『服侍者』身體各方處理與生物體極為相近,理當價格昂貴,但面部處理顯然尚未完成,乃是屬於半成品。」


  楚狂一邊熟練的卸掉欽差的「天靈蓋」,一邊解釋給荏九聽,「基於聯盟法律,營銷者不可能售賣半成品,唯一獲取途徑既是搶、盜。又因正規出產的『服侍者』會被輸入潛意識命令,即——不可違反任何聯盟法律。然而,此『服侍者』的做法,顯然與聯盟法律不符合。由此推論可得,他是在被輸入潛意識命令之前,從工廠被盜取出來,犯者或許就是其從屬人。」


  他從欽差大腦里掏出一團亂七八糟的線,在線的最中間有一塊金屬牌子,楚狂毫不猶豫的扯斷牽扯著的細線,將金屬牌子取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荏九心裡竟莫名的在想,他平時那麼愛乾淨,其實是裝的吧……瞧這撕人家腦子這活幹得……比她吃雞還熟練。


  楚狂拿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將那金屬牌子放入其中,楚狂身上那僵硬的女聲便又出現了:「潛意識命令——無。從屬人……」一陣沙沙的聲音之後,什麼也沒有。


  荏九看著楚狂:「他沒有從屬人。」


  「不可能。」楚狂道,「是被刻意消除了記錄。」


  在沙沙聲過之後,女聲又道:「第一指令,消息回報。第二指令,以邏輯思維標準模板行事。」


  荏九不解:「什麼意思?」


  楚狂稍一沈吟:「其從屬人給他輸入了固定的邏輯思維模式,讓他按照那樣的方式思考以及作出決定性的判斷,並照此行動。」


  荏九理解了好一會兒:「等等……你剛才那麼長一段話的意思是說,這個欽差根本就不是個人,他照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給他的方式生活著,然後他想當然的殺了王家父子和我三姐,讓幾十口人無家可歸?」她睜著眼說著這話,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現在這裡死的只是一個『東西』?像摔碎的茶杯和咬斷的筷子一樣……是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楚狂沒有回答她,卻像是默認。


  荏九倏地一笑:「我這是在做夢吧……」


  殺了欽差有什麼意義,他根本就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就像是一把殺了人的劍,她把這劍燒了,煉了,揉成一團廢鐵扔在一邊,有什麼意義,她根本就……跑偏了!


  「最後指令。」女聲不適時宜的打破沈默,「受外力損壞終止行動能力時,啟動自爆程序。自爆程序倒計時開始,十……」


  聽到這個報數,荏九與楚狂同時愣了一瞬。


  「抱歉!」楚狂蹲下身將荏九腿一抱,「恕我不得不打斷閣下自怨自艾抒發情緒!」他將她倒過來扛上肩頭,摁住她的臀部,猴子一樣跳出窗戶。


  先前與欽差打鬥時,屋中的爭執聲已經驚動了州府的侍衛們,此時侍衛們正提著燈籠拿著劍,送死一樣往這邊跑。


  被楚狂抗在肩頭的荏九見狀,掃了這陸續而來的年輕的臉,扯著嗓子一聲大喊:「屋子要爆啦!不想死的趕快跑啊!」楚狂扛著她,一躍跳上了院牆,在院牆上快速的跳動著,荏九的聲音在州府上空嘶喊飄蕩:「快逃命啊!快去準備水啊!要出大事啦!」


  那僵硬的女聲宛如一道催命符似的在兩人耳邊倒數:「……三、二……」


  荏九腦袋向下被倒掛著,她仰頭望欽差住的那個房間,但見跑進去的侍衛竟然聽了荏九的勸,逃命似的從裡面跑了出來,慌慌張張,亂成一團麻。


  「一。」


  「轟!」


  這一夜的這聲巨大的轟鳴驚醒了州府所有的百姓,掀掉了欽差整個屋子,推翻了他那大院子的院牆,傷了十數名侍衛,但好在除了院子里的欽差,沒人喪命。


  第二天,街頭巷尾皆是關於這件事的議論,有人說聽到了來自西天的佛音,讓他們逃過一劫,有人說是戴面巾的欽差修鍊道術,最後渡劫成仙不成反遭雷劈。有人說是州府的人不喜歡欽差大人,找了個手段將他殺了。


  然而不管民間怎麼說這件事情,到最後,官府還是給出了一個最官方的說法。


  他們張貼了皇榜,寫下了皇帝諭令,表意為:


  那個殺了朝廷命官的荏九和楚狂啊!皇帝老子捉了荏九你六個姐姐,著同謀荏九速速將逆賊楚狂交出來!皇帝老子一高興或許還可以饒你六個姐姐一命,否則株連九族,欽此。


  荏九在準備離開州郡之前看到了這塊皇榜,然後傻了。


  「怎麼可能有人知道是咱們乾的?」城西樹林間,荏九苦惱的撓著頭,「當時屋子裡怎麼可能有別人在……」


  「當時屋子裡絕不可能有他人。」楚狂定論,他垂眸想了一會兒,「是『服侍者』,他的第一指令是信息回報,他或許是用他與從屬者的特有信息通道進行信息傳送,還有一種可能,其從屬者根本不知道殺了『服侍者』的人是誰,他只是找了個借口,捉了你六個姐姐,以此來威脅於你。而且,就時間上來看,將她們捉到州府,至少十天前就得動手,由此推斷,第二個可能性比較大。」


  荏九大腦空了一瞬,她六個姐姐難道都會像三姐那樣……


  楚狂從衣服里拿出一個白色的武器,遞給荏九,放在她手中,教她道:「你身上有我的識別器,所以隨時可以使用這武器,平時不用時放在手可以輕易拿到的地方,根據閣下這身衣服來看,將武器穿插在腰帶里最為合適,另外,使用時請注意一定要先觸碰尾部按鈕,否則無法使用,最後,因此武器屬殺傷性武器,對有機體的殺傷性極大,所以請慎重使用。」


  荏九愣愣的抬頭看他,楚狂將東西交給她后,後退兩步,荏九怔然問道:「你幹什麼?」


  「對方要找的人是我,事情也是因我而起,自當由我解決,我會去官府,讓他們放了你的家人。」


  荏九張了張嘴,楚狂已轉身走了,她忙抬腳跟上:「你……你的識別器在我這裡……」


  「嗯。」


  「你那些厲害的東西不是要識別器才能用嗎!」


  「嗯。」


  「那你……如果被抓住,豈不是不可能逃出來?」


  楚狂終於側頭看了荏九一眼,荏九眼中的情緒太多,複雜得讓楚狂分析不全,但她那麼多的情緒裡面或多或少也有幾分真正的擔憂與不安,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在為他的性命擔憂嗎……


  楚狂眸光中有絲情緒在深處掠過,他微微垂下眼瞼,不由回想起了當初荏九把錢袋遞給那書生時的表情,又想到了昨晚她逃出來的時候那一聲大喊,經歷了那些事情后,她心裡應該是恨著「士兵」這個職業的,但是她還是救了他們。雖然只是一句話,但那是她最直白的表態。


  或許人就是這麼矛盾的一個東西,在幫助別人的時候同時有些不舍,在救人的時候又帶著一點不甘心,若說那些負面情緒是人之常情,那這些善良的東西也是人之常情吧。


  荏九想救她的姐姐,但是也不想讓他去送死,這本也是人之常情,但這份擔憂還是莫名的讓他暖了心腸。


  這是一個善良的姑娘……


  楚狂停下腳步,聲色中帶著些許往日欠缺的暖意,只是那點點溫度,根本不能讓此時腦子亂成一團的荏九感覺出來。


  「很遺憾,此情況沒有第二選擇,這個決定是最理所當然的。如果官府信守承諾放了你家人,還望閣下能別做不切實際的報仇規劃,安安心心的過完餘生。」


  這樣的選擇不是利益最大化,楚狂知道。他活著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做,比救荏九的六十個姐姐都更重要。但是,如他所說,他現在判定,這是最理所當然的選擇,無關乎利益。


  州府門前,侍衛們將荏九與楚狂團團圍住,他們手持遁甲,顯得極為防備。


  楚狂站在荏九身前,像是一塊無堅不摧的遁甲,他揚聲道:「先放荏九閣下的家人離開,我隨後聽憑處置。」


  荏九不由自主的拽住了他的衣服。楚狂並未回頭看她,他或許根本就不知道「安撫」是個什麼意思,只冷著目光,靜靜看著站在重重侍衛之後的府衙官員。


  幾名官員商議了許久,有人出來道:「犯人楚狂,你若願自行帶上此手銬,我們現在就放人。」


  有人將一副銀白色的拷鏈扔在地上,看樣子與楚狂的那些武器差不多。楚狂只淡淡掃了地上的東西一眼:「我與你們不存在協商關係,先放人。」他說得果斷,讓後面幾位耀武揚威慣了的官員面子一時有些掛不住。皆怒道:「大膽……」話未說完,楚狂轉眼便掏出一個武器,對準後面官員頭上的帽子,只聽「咻」的一聲,藍光劃過,官員的頭冠瞬間灰飛煙滅。


  那人嚇得面色一青。


  楚狂淡淡道:「沒有協商餘地,放人。」


  荏九看得清楚,他用的是他們第一次遭遇時所用的那武器,楚狂說過,這東西上不了人。他是在嚇他們……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沒人在吭聲,不一會兒后,六名與荏九容貌相似的女子被人從後面帶了出來,她沒被塞住了嘴,髮絲散亂,一身狼狽,看見她們,荏九身形一動,險些遏制不住的衝上前去。


  六名女子看見荏九一時也有幾分激動,被塞住的嘴裡嗚咽著想要說話。


  楚狂轉頭看了荏九一眼:「確認是她們?」見荏九點頭,楚狂道,「先放他們離開。」


  幾名官員猶豫了半晌,楚狂手中的武器又對著一個侍衛手中的盾牌一擊,盾牌的消失讓侍衛大驚失色,因著昨日的爆破聲已讓眾人神經緊繃,這下更是被楚狂駭得腿一軟,摔坐在地。他的反應讓周圍的士兵發怵,一時左右相望,都擁擠著往後退,場面一時有些混亂,幾名官員見狀,忙道:「你若敢使詐,逃過了今日也逃不過我泱泱天朝的通緝,我等必上報陛下,誅殺此六人夫家九族!」


  「我不屑欺騙。」


  得到這個回答,幾名官員縱使還有幾分懷疑,但還是放了人,解開六名女子身上的繩索,讓她們去了荏九那方。


  楚狂手中的武器並未放下,也沒回頭,聲音中的沉穩一如既往:「帶著你的家人離開,不要走官道。」


  六名女子陸陸續續跑到了荏九旁邊,大家對這樣的場面難免害怕,一時都沒人開口,官員開恩一般的說道:「皇恩浩蕩,饒過你們一家性命,只要這男子留下,你們走吧。」


  她們還沒有摸清頭緒,只不解的看著荏九,荏九望了一眼她們蒼白的唇,不知她們在牢里吃了多少苦,心中酸澀難忍,她的姐姐們打小便疼她,而卻因她遭此劫難……


  「小九兒?」六姐握住她的手,「不管怎麼回事,咱們先走吧。」


  她們根本就沒見過楚狂,自然也不會有與楚狂共患難的想法。


  「還磨蹭什麼!」二姐脾氣最急,拽了荏九的手便往前拖,「莫名其妙被帶到這個鬼地方,受的罪還不夠多嗎!能走就趕快走!少給我拖拉!」


  一路被幾個姐姐又拖又推的走出去老遠,在府衙前長街的盡頭,荏九回頭一望,好似那不經意間,正巧看見楚狂扔了武器,將地上的手銬撿起來自己戴上去,從始至終,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就像接下來不過只是要去赴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宴席,那麼坦然……


  楚狂沒有做錯過任何事,荏九別誰的清楚,他甚至救了山寨的人,現在又救了她和她的姐姐們。在該站出來的時候,楚狂好像一直都站在她前面,就算荏九下藥害他拉了一晚肚子,他也沒有多指責一句。


  荏九從沒有過這樣的心情,她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別人什麼似的,喉嚨被堵住了,胸腔里一陣悶似已陣。


  直到楚狂被侍衛們帶進官府里,他也沒有回頭望荏九一眼,像是毫無留戀。


  出了州郡,一路上幾人走得急,出州郡的時候並沒有人阻攔她們,離開城裡有一些距離了,六個姐姐皆是欣喜難言,荏九卻想起了楚狂的交代,道:「咱們到前面個岔路就別走官道吧。」


  眾人皆是一怔:「你是怕官府出爾反爾?」


  荏九點頭,有些事楚狂沒與她說,但經歷了這些天,她怎麼還會單純的不多想一點,楚狂說得對,事情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個欽差……唔,可以說他是用京城某人的想法在辦事……或者說他是聽皇帝的話來辦事,他之前既然為了滅口可以想到要殺了咱們整個寨子的人,這下皇帝也可能會想到要殺了咱們來滅口。」


  此話一出,大家一時靜了下來:「寨子……當真沒了?」五姐啞聲問。


  「人都跑出去了,只是寨子不能再回去了。」荏九輕聲道,「支梁鎮最好也不要呆了,姐姐們還是和我一起去南邊或者北上,到朝廷勢力無法延伸到的地方去生活吧。」


  五姐搖頭:「支梁鎮離京城這麼遠,該倒霉的時候,不一樣得倒霉嗎……我們去哪兒都一樣。」


  「而且現在我們都不是一個人。」四姐接過話頭,「我丈夫孩子都在支梁鎮上……我們能跑去哪兒?」


  場面一時沉默。


  「總會有辦法的!」看見姐姐們臉色有些灰敗,荏九努力打起精神道,「姐夫和小不點們可以一起走啊!我們可以去一個偏僻的地方,才開始窮點苦點沒關係,總會好的!可以一起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要不然……」


  要不然,楚狂換來的東西不就沒意義了嗎?


  一句話未完,只聽「咻」的一聲破空之音傳來,荏九恍見站在自己身前的四姐身子猛地向她倒來,荏九慌忙將她接住,卻摸了一手滋潤粘膩的血液!在她背上,赫然插著一支白羽箭!


  烙有官印的白羽箭……


  這個當官的竟然當真說話不算話!

  四姐的身體脫力的倒下,她體格比荏九大一些,壓得此時失神了的荏九也是腿一軟,徑直跪在了地上:「四……四姐?」她聲音顫抖幾乎不敢叫她。


  「跑……」姐姐疼痛嘶啞的聲音掙扎著擠進荏九的嗡鳴一片的耳朵里,「小九兒……跑……」


  她說著,就像小時候她沒天沒地的闖了禍,回來被爹娘發現了,爹抽了板子要揍她,還在家裡的幾個姐姐聽見了,又是攔又是勸,四姐偷偷把她牽出屋子,指著後山的湖比劃,聲音就和現在一樣輕:「小九兒,快跑!等爹消了氣再回來!快跑!」


  她當時撒丫子就跑沒了影兒,荏九記得那時是和現在同樣的黃昏天,但那樣的「小時候」走過一次,就再也沒法重複第二次了……


  「四姐……」


  「咻咻!」


  在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漫天箭雨飛射而來,她們看不見四周射箭的人,她們找不到躲避之地,也沒時間去找躲避的地方,不過瞬息之間,幾聲刺耳的箭尖扎入皮肉的聲音,二姐的驚呼尚未出口便被打斷。


  荏九的姐姐們像玩偶一樣被利箭刺穿了身子,倒在地上,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四姐將荏九死死抱住,護在自己身下,然後她的手臂便沒了力氣,軟綿綿的放在荏九腦袋邊上,荏九一側頭就能看見刷刷的箭雨落在自己身旁,扎在泥土裡,離她不過兩步遠的地方便是二姐的屍體,她睜著眼睛,荏九看見她的眼珠還在轉動,她的背上卻已不知中了多少箭,她動了動唇角。


  荏九驀地張大眼睛,她看懂了,二姐說:「別動……小九兒,你別動。」


  她想讓她活下去。


  荏九隻覺好似要窒息一般難受,像有人一寸一寸碾碎她的骨髓一般,讓她無法呼吸。四姐尚還溫熱的血貼著荏九的額頭留了下來,流進她的眼睛里,又順著她的眼眶流出。


  住手……


  荏九想喊,卻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她的手哆嗦著摸到了放在腰帶里的楚狂給她的武器,她渾身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憤怒恐懼悲痛絕望,她說不清自己是怎樣的心情,只是渾身的血液仿似沸騰到了極致叫囂著要把這些傢伙全部撕碎,可她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她看不見他們!

  依荏九往常的脾氣只想衝出去與人拚命,但現在,卻有一股可怕的理智在心底告訴她,不能妄動,要找到他們藏身的地方,要摸清對方的底細,這樣才能制勝……


  箭的攻勢稍稍停了下來,因為地上已經沒有人動了。


  樹林間靜極了,若不是地上有幾具屍體擺著,恐怕任誰也想不出這裡剛發生了什麼。


  忽然間,樹冠上輕輕一響,有一名士兵自樹上滑了下來,緊接著,周圍的樹上陸陸續續有人下來,細細一數,竟有二十來人。


  「不過殺幾個女人,竟然用咱們動手,將軍未免太大題小做了吧。」士兵們談論著往這邊走來,另一人道:「將軍自有將軍的打算,要你多嘴,趕快把這些屍體拖去埋了。」


  「聽說殺這幾人是皇上親自下的諭,你說這幾個女人什麼來頭?」


  「總不會是後宮跑出來的妃子吧?」有人哈哈大笑起來,「這種貨色?」他笑聲未斂,忽覺眼睛里好似看到了一束紅光閃過,他奇怪,卻猛地覺得身體里傳來一股火燒火燎的疼痛,「啊……啊!啊啊!」尖叫之後,在其他人尚未反應過來之時,瞬間化為一股焦黑的煙,沒有了蹤影。


  其餘的人面面相覷,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見紅光在所有人身上都過了一圈,慘叫聲霎時響徹整個樹林。


  然而一陣風后,又什麼都沒留下。


  荏九看著手中的武器,涼涼一笑,楚狂永遠比她多想一步,但他都替她準備得那麼妥當了,為什麼她還是這麼沒用……找不到埋伏的人,看不清箭射來的方向。


  荏九從沒如此怨恨過自己插科打諢玩過去的童年,她要是能多認真學一點爹教得功夫,哪怕只有一點,今日的結局是不是又會不一樣……


  但沒人能賣給她後悔葯。


  荏九從四姐身下爬出來,茫然的坐起身子,往四周一看,姐姐們的血淌了一地,剛剛還鮮活的人,現在已經全然沒了生氣,不會再動,不會再睜眼,更不會叫她「小九兒」了,她坐在一堆即將慢慢僵冷的屍體之中,坐在已經不再溫熱的血水之上,雙目失神的沒了光亮。


  她那麼清晰的認識到這個沒有後悔葯的世界的現實與悲哀。


  荏九覺得,她大概沒法活下去了,因為活下去需要那麼多的勇氣,她現在上哪兒去找呢……


  涼風自她頸后襲來,忽然,一股大力順著涼風的方向擒住荏九的後頸,迅速的擒住她的胳膊,將她的手腕反過來一擰,致使荏九關節「咔」的一聲脫臼,荏九的手指再沒有力氣,那個武器掉落在地,浸進血水裡。


  荏九被人掐著脖子狠狠摁倒在地,來人制住了她所有動作:「你把我的兵弄去哪兒了!使的什麼妖法!」


  荏九任由他將自己摁著,臉貼著血與土,木然的不答話。脫臼的手腕對她來說像是別人的一樣。


  「不說嗎……」後面那人的聲音對現在的荏九來說就像是自言自語,「那留你也無用!」


  荏九眼神愣愣的落在旁邊的屍體身上,是她的四姐,為了護她而死的四姐。她背上中了那麼多箭,有多少是替她受的荏九怎麼也分不出來,她只看著她的臉,她表情那麼痛苦,但最後她還是拚命護住了她。


  她的姐姐們,到最後都是希望讓她活下去的。


  這條命,是她們撿回來的……是才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啊!

  荏九表情倏地有了變化,雙目赤紅,她掙扎著想脫離身後的人的鉗制,但此時的她沒有武器,力氣跟貓一樣大,怎會是那人的對手,她眼一轉,看見那人還有一隻手摁住她的肩,荏九張嘴便是一口,恨不得咬碎他骨頭似的,疼得後面的人一聲大叫,鉗制稍松,荏九艱難爬著向前,她想跑,可怎麼跑得了,不過片刻,被徑直抓住了頭髮。


  「放手……」她聲音嘶啞得不像人,「放開我!放開我!」


  她拚命的探手去抓地上的武器,但卻被那人一腳踢得更遠。他將荏九翻過來,掐住她的脖子:「臭婆娘找死!」


  荏九脖子上還留有被欽差捏過的青印,之前便是一碰就痛,現在被如此捏著,喉嚨里更是火燒一般難受,她手在旁邊艱難的抓了一支羽箭,想往那人臉上扎,但還沒來得及動,手又被摁住了。


  無法反抗,絕境……


  缺氧和疲憊使荏九的眼睛慢慢變得昏花。


  真不甘心……她想,就要……死在這兒了嗎……這條才撿回來的命,竟這麼簡單的又交給閻王了?不會太諷刺了些嗎……


  夕陽半沉,天上的顏色一半紅一半藍,是荏九暈過去前記得的最後一幕。在沉沉浮浮之中,她好似聽到了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平時沒有的冷意,森然道:


  「混賬政權。」


  荏九再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早上了,適時,她正被一個人背在背上。


  「醒了?」楚狂將她放到路邊,「需要飲水或者食用食物嗎?」


  荏九看了眼旁邊圍著山繞的小道:「這是……哪兒?」


  「在山上。」楚狂答得再直白不過,「你暈了兩天,若停下,被捕的概率會增加百分之三十,所以我背著你走小道。」


  荏九打量他,他手上的那副手銬已經不見了:「你怎麼逃出來的?」


  「手銬的所有人估計也是那欽差的從屬者,因為手銬也是半成品被盜取的商品,銬上之後被他們帶進地牢之後我才發現手銬的缺陷,掀了州府地牢浪費了我不少時間,趕過去尋你的時候已經遲了。」他說著,語調微沉,「抱歉。」


  那日一幕幕場景悉數湧上心頭,荏九無法控制的激動了情緒,她要站起身,卻又再次跌倒,身體使不上一分力。


  「才醒來不要勉強。」


  「我姐姐她們……最後還是放在那兒嗎……」


  楚狂垂下眼眸,「很遺憾,追兵過多,我沒時間帶走她們的屍身。」


  荏九沉默半晌:「楚狂,你之前不是說,我如果有除了和你成親以外的願望,你會拼盡全力幫我達成么?」她望著楚狂,直到楚狂確認的點頭,她又道,「我要殺兩個人,一個是統領州府軍隊的將軍,一個是京城的狗皇帝。」


  楚狂面色毫無意外:「這兩人或許與我的任務相關,所以我也正打算去找二人。據沿路情報得知,州府將軍今日正要上京。我們可以在京城將兩人一網打盡,至於這兩人能不能殺,我無法定論。恕我再次直言,報復,是極愚蠢且無意義的行動。但我的態度依舊與上次保持一致,若這是閣下的願望,我可以幫你達成。可閣下需要先了解清楚,完成任務是我所有行動里的最高準則,而我的態度是個人觀點,若最高準則與個人觀點發生衝突,我會偏向於最高準則。」


  如果在楚狂的任務里他們能死,他就幫她殺,如果不能死,就幫她是嗎……


  一點都沒有把對方的身份放在眼裡呢……


  荏九點頭:「好,總之你現在要去京城,我也要去,只要能接近這兩人……」


  到時候楚狂要怎樣,再說吧,反正,她是要他們的命。


  皇帝又如何,她一樣要讓他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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